本书下载于书本网,如需更多好书,请访问http://www.bookben.cn/ 天生悍妻命 作者:懒人谙逸 【文案】: 穿越后被卖为通房的慎芮,面对蛮横的正妻,‘惧内而贪心’的夫君,满肚子小算盘的深宅妇人们,还有顽劣的小叔子,小心翼翼,处处求全,仍避免不了被欺辱的处境…… 抗争不管用,逃跑总行了吧? “悍妇!”弓楠哀叹一声,含泪望苍天……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搜索关键字:主角:慎芮,弓楠 ┃ 配角:弓柏,弓杉,付丞,封素萍等 ┃ 其它:宅斗,阴谋  穿越农家  慎芮是在一阵吵架声中醒来的。  “我家养到十八岁的姐儿,就这么没了。跟你要一百贯钱,半点都不多!”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高亢,气势十足。  “田婶子!翠姐儿是自己跳下山坡的,跟我没关系!”一个青年的声音,尾音发颤,语含惊怒。  “你不赶她,她能跳坡吗?!”  “她掐我家青麦穗,我眼睁睁看着不管吗?她怎么不掐你们自家的麦穗?”  “几只麦穗罢了,你竟要了她的命!……”后边的话语就有些不堪入耳了。  慎芮睁开眼睛,看到无数腿在自己周围走动。这是怎么回事?她惊讶地眨眨眼睛,缓缓从地上坐起来,左右张望。眼前的一切非常真实,不像在梦中。  慎芮被癌痛折磨良久,对死亡早做好了心里准备,虽然她极度渴望生命能够延长再延长,哪怕每天都要忍受疼痛。死亡之际因大脑缺氧缺血造成的飞升感觉是如此深刻,不可能是假的。  面前的人都穿着土布做的古装。于是,她低头也去瞧自己的穿着,一身绛红色的破旧襦裙,前襟、袖口、裙摆都有补丁。  她咧着嘴无声笑起来。老天爷对自己可真好。能看到日升月落,尝到酸甜苦辣,对慎芮来说,需要强力压制着,才没有狂喜地叫出声。  被众人围在中间的妇人正说得唾沫横飞:“一百贯大钱,一文都不能少。你如果不愿意赔,我们就去见官!”  “见官就见官!”青年也来了脾气。  一个哭泣着的妇人略哑地轻劝:“你这个愣小子!说什么见官?!见官先有三分罪,还能有你的好啊——他田婶子,一百贯大钱真的太多了,少一点好不好?”说完又呜呜地哭。  “娘!翠姐儿是自己往山坡下跳的。我没推她,也没踹她,怎么就该赔钱?” 青年气愤不已。  其他村民跟着纷纷劝解,有让少赔一点的,还有不让赔的。  慎芮扭头看到坐着的泥地上有不少鸡屎,便慢慢站了起来。此时才发现周身都痛,但行动并不受限,可见只是皮肉伤。她又欣慰地笑起来。  这次愉悦地笑出了声。  挨慎芮最近的一个村民听到有人在不合时宜的笑,扭头看了一眼。这一看,顿时头皮发诈,‘啊’一声大叫,脸色都吓白了。  这一叫,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了过来。  “啊——诈尸啦——”村民们一哄而散,全跑出了院子。  慎芮眨眨眼,一脸无辜。  吵架的青年脸上似哭非哭,要笑不笑,哆嗦着问慎芮:“你,是人是鬼?”  慎芮拿手摸摸额头,又揪揪脸颊,微笑着说道:“是热乎的。”  青年此时也发现了慎芮在阳光下有影子,高兴地扬声大喊:“大家不要怕,翠姐儿没死——”村民们哄一下大笑开来,嘻嘻哈哈地又进了院。  “翠姐儿,你刚才明明没有气了,怎么又活过来啦?”一个老婆子,笑着靠近慎芮,上上下下地打量,忽然伸手掐了慎芮一把。她疼得‘啊’一声叫。  “我刚才昏过去了,不知道怎么回事。”慎芮笑眯眯地给人解释。  一个矮个子妇人,又哭又笑地走上前,拉住慎芮的手,说道:“翠姐儿,你命真大,必是个有福之人。大娘——” 没说完又开始哽咽。她儿子上前一步说道:“娘,你别哭了。翠姐儿醒来,就跟咱没关系了。咱回家吃饭吧。”说完,拉着自己的娘亲就走了。  其他村民也互相打着招呼走了个净。  院子里只剩下一个圆脸妇人。她的脸上一直就没露出喜意,板着个脸,好像不喜欢慎芮醒来似的。  慎芮猜想这应是‘自己’的娘亲。她能活过来,心里一直处于兴奋中,脸上也难免带出一点。刚想上前问问,什么时候吃饭,因为肚子很饿。  那个妇人忽然一皱眉头,指着慎芮骂将起来:“你这个死丫头怎么没死呢?!掐了他家几把麦穗,就被人家赶得跳坡?!你看看你那没出息的样!竟然还笑得出来!脸都被你丢尽了!赶紧做饭去!饿着你哥怎么办?!”  慎芮此时终于发现,坐东朝西的厢房里有个青年在读书写字。刚才闹哄哄的,他竟然没出来看看热闹什么的。慎芮向妇人笑着弯弯腰,瞥了一眼读书的青年,转身朝厨房的方向走。  妇人愣了愣,对自己女儿的表现很愕然。不过,她这样一笑、一弯腰,自己的火气倒是消了不少。  过了一会,慎芮把头探出厨房门,见妇人坐在正屋里做针线。她便悄悄地走到东厢房屋外,咧嘴无声地一笑,迅速地闪到‘哥哥’的面前,满意地看到青年吓得一抖。  “哥,火折子长啥样?”  青年皱皱眉,不悦地抬起头瞪慎芮。  “我摔到脑袋了,真不记得火折子放哪儿了。”  青年这才站起身,走到厨房的灶前,伸手拿起一根竹筒,交到慎芮的手里。  “这是火折子?不应该是两块石头吗?”慎芮吃惊地瞪大眼睛。  青年不耐烦地哼一声,说道:“那是打火石。”  “可是,竹筒能引火吗?”慎芮一脸好奇地拔出竹筒里边的一个纸卷,见纸卷头上有点火星,张嘴‘噗’地一声——吹熄了。  “你——”青年气得嘴唇直抖,一甩袖子出去了。  慎芮有点尴尬,她真不是故意的。  做针线活的妇人见厨房半天没冒炊烟出来,便走到厨房里查看情况。  慎芮抬头看到‘娘亲’黑着脸进来,嘟嘴撒娇道:“娘亲~,火折子熄了。”  妇人第一次听女儿撒娇,心头一跳,待看到已经熄灭的火折子,怒气再按捺不住,一巴掌煽在慎芮的头上,吼道:“死丫头,没见过你这么笨的!给我滚出去割猪草!今天别想再吃饭!”  慎芮的眼泪都被煽出来了。这太意外了。火折子熄了而已,找邻居引一下火就可以了。自己竟然因此被打!难道眼前的妇人是养母?女儿大难不死,不见她高兴半分,还动辄对自己打骂。看来,母女情分够淡薄的。  慎芮低下头,一声不吭地走出厨房,在院子里找到镰刀和一个背篓,拿起就出了家门。  穷家恶母。慎芮给自己的新生活下了结论。  站在村口,望着青青的麦穗随着微风左点一下,右晃一下,慎芮很快又高兴起来。她在城里长大,却对土地和庄稼有种天生的亲近感。走到就近的麦田里,掐下一只麦穗,用手搓下麦粒,扔进嘴里,一股香甜的汁水充满口腔。慎芮舒服得眯眼一笑,又去掐了几只麦穗。  爸妈和妹妹知道自己能重生,悲伤一定会减轻很多……慎芮想起前世的种种,抑制不住情绪,几乎痛哭失声。为了转移注意力,她开始往麦田深处走去,试图寻找猪能吃的草。可是肚子一直咕咕叫,周身的皮肉又痛,走了一会,慎芮干脆坐在一块地头上,掐了青麦穗,搓下麦粒,认真吃起来。  一个熟悉的青年声音在慎芮的身后响起:“你怎么又在偷人家的麦穗?从庄稼没熟好就开始偷,一直偷到人家收割回家。你家一年的口粮都是你这样偷回去的吧?”  慎芮扭回头。她哭过不久的眼睛,湿漉漉的,还泛着红。青年一愣怔,眼神闪烁了一下,不好意思地移开眼睛。  慎芮见他要走,赶紧站起身,喊道:“这位大哥,哪些草是猪草?”  青年僵硬地顿住身,一脸吃惊地扭过头来:“你,喊我,什么?”  慎芮柔柔地一笑,向青年眨了眨眼:“那我该喊你什么?”  青年活这么大,还见过女人抛媚眼呢,惊得身子微微一抖,嘴角抽了抽,“你明明比我大,竟然喊我‘大哥’?”  “啊?”慎芮呵呵一笑,“那你长得可真不显嫩。”  对方顿时生气了,一扭身就往前走。  “哎哎——那个,大弟弟,告诉我猪草长什么样!”慎芮抓起背篓就小跑着去追。  那个,应该是少年,停住脚,生气地问慎芮:“你到底装什么样子呢?连我都不认识了。咱两家还没出五服呢。”  “这不是摔了一下嘛,脑子不利索了。”  少年的脸色一白,转过头仔细打量慎芮。慎芮笑着回看他。  少年接触到她的眼光羞窘了一下,但心头的惊慌已经蔓延开来。以往的翠姐儿看人的眼光是躲闪的,走路只看地面,好像随时想捡什么东西。眼前的翠姐儿瞪着明亮的大眼睛,深邃清澈,如初生婴孩,坦荡而好奇。而且说话也不是以前那样子,蚊子嗡嗡似的,让人听不清楚;这个翠姐儿说话字正腔圆,清脆诱人。此翠姐儿确实不是彼翠姐儿了。  少年的心慌成了一团,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望着慎芮问:“那你家想怎样?”  “不想怎样啊。我就想知道猪草是啥样的。还有,我家有地没?在哪儿?家里除了娘亲、哥哥,还有其他人没?”  少年不自觉地大松一口气,笑着说道:“那你跟我走吧。我全都告诉你。” 媒婆上门  少年叫田余,和慎芮越聊越开心,干脆和她一起去打猪草,连自己本来要干的事也放下不管了。  慎芮的这个身体叫田翠儿。哥哥田青因为上村塾时被先生夸聪明,从此便认真读书科考,至今没有考上秀才,地里的农活也一样不会。自田老爹死后,田翠儿就是这家的主要劳动力,负责种地、喂饱一家三口和鸡鸭、猪。  “你们家有十亩地,如果种得好,三口人足够吃饱了。但是你们家的地种得……我都不知道怎么说。你以后别再偷人家地里的庄稼了。村里人都烦你家。”田余自认跟慎芮已经很熟了,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告诫慎芮。  慎芮郑重地点点头:“以后不偷了。”转而又噘着嘴,略委屈地说道:“可我现在不会种地了。以后你得教着我点。不用你下力气,只告诉我怎么做就行。千万不能让娘知道我什么都忘了。”  田余爽快地拍拍胸脯:“这个你放心。我如果忙完自家的,就过来帮你。咱俩家可是不出五服的亲戚,帮你是应当的。”  “亲戚?那你为啥不喊我姐?!”慎芮忽然叉腰瞪田余。  田余一愣,他对慎芮快速地变脸功夫有点适应不了,“你以前那样,我怎么喊你姐?”和你一个姓,我都嫌丢人。  此时的田家农院里迎来了一个稀客,官媒婆。能劳动官媒婆大驾的,非官即富。田氏把官媒婆迎进院子里时,平生第一次笑得无比灿烂。  “不知官媒人上门有何事?”田氏谄笑着奉上一碗茶。官媒人看了一眼粗瓷碗,就移开了目光,“田家大嫂,大喜啊!顺远城里的弓家看上你家姐儿了。”  “弓家?是个什么样的人家?”  “你连弓家都不知道?皇商弓家,专做皇宫大内的茶叶生意,别提多有钱有势了。现在正当宠的杨嫔知道不?她的外祖家就是顺远城的弓家!”  田氏孤陋寡闻,当然不了解这些东西,但媒婆的话足够振奋人心了。田氏高兴得合不拢嘴,擦擦眼角笑出的泪,说道:“没想到我家姐儿还有这福气。”  “不过,”官媒婆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是过去做通房。但田大嫂放心,只要姐儿生下儿子,一准提成妾。”  田氏的心冷了下来,高兴劲也过去了,“那万一没生下儿子呢?一直是通房?”通房是奴籍,妾室是自由身,地位上差了一大截子。娘家人能不能沾到光,地位的问题就很关键。  “这——”官媒婆迟疑了一下。前边两个通房只因头胎生个千金,都被发卖了。“顺远城离田家村可有两百多里地呢。弓家怎么就能找到你家姐儿呢?因为弓家二奶奶找算命大师给二公子算了一卦,说是甲子年,己卯月,丙午日,壬辰时出生的女子,才能给二公子生出儿子来。我查遍了城里和周边乡镇未嫁女子的出生时辰,好不容易才查到你家姐儿。田大嫂也应当知道,十八岁的大姑娘,没有婆家的很少,这个时辰出生的就更少了。”  媒婆说到这儿,田氏尴尬了一下。田翠儿因为有偷盗恶习,田氏托了几个私媒都没找到婆家,连累得田青的婚事也被一推再推。  官媒婆惯会察言观色,见田氏的神色淡下来,赶紧说道:“弓家愿意出一百两银子!全是官银!”  田氏大吸一口气,脸色紧张得发红,眼神都直了。官媒婆暗自鄙视了一下,心里终于放松下来。  买个普通丫头也就十两银子,一百贯大钱。弓家为了买个通房,竟然出到百两,可见势在必得。  田氏反应过来后,嘴唇哆嗦着不知说什么好,搓着手,鼻头汗津津的。  官媒婆拿出一张纸,递给田氏,“如果田大嫂同意,就在上边按个手印。一百两马上就是你家的了。”  田氏不认识字,把量了一下,拿到田青面前,让他看看有没有问题。  “死契?”田青对自己妹妹的印象,就中午找火折子那一刻最清晰,第一次意识到妹妹是个人。  田氏听了后,没啥大反应。如果生不出儿子来,通房丫头的卖身契倒宁愿是个死契。活契到期后,还能再嫁不成?如果能生出儿子来,抬成妾室,卖身契当然也就不存在了。  “快看看是不是一百两的卖身银?”田氏催促儿子。  “是。”  “那就成了。”田氏喜滋滋地回到媒婆身边,爽快地按下手印,然后巴巴地看着媒婆。  “我到马车上让人提银子来。麻烦田大嫂把姐儿找来。我现在就得带人走。”  “好好好。”田氏欢喜不迭。她第一次差自己的儿子去做事——把女儿找来卖掉。她自己则要留下来称银子。  田青找到慎芮的时候,田余正告诉她,什么草可以喂鸡、鸭,怎么沤农肥。  “余儿弟弟真厉害,什么都知道。我太崇拜你了!”  田余羞得脸通红。  “翠儿,娘让你回家。”田青面无表情地说完,然后瞪着脸红的田余,微皱眉头。  “呦,青哥怎么舍得移尊步下地了?没迷路吧?用不用我送你回去?”田余看到田青,一点尊重的意思都没有。  田青冷哼一声:“我不与愚昧之徒说话。”  “我呸!将来翠姐儿出嫁了,我看你怎么养活自己。难道让婶子下地做活?”  田余的话说完,田青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他总以为,妹妹出嫁前,他一定会考上功名的。好几个算命先生都说,他不是种田的命。  可是现在,田余的话虽然恶毒,却已经变成现实了。好在有一百两银子,一定能坚持到自己考个功名的。  想到这儿,田青再不理会田余,皱眉催促了一下慎芮,转身离开了。  慎芮背着猪草回到家,看到院中坐着一个中年女人,一身亮丽的宝蓝色织锦外褂,绣了大朵大朵的牡丹花,要多晃眼有多晃眼。这个女人手里还拿着一杆秤,秤竿上扎着一朵红花,这让慎芮很纳闷。称东西的秤而已,需要打扮得像主人一样吗?  “哎呦,这就是姐儿吧?瞧这腰身,一看就是个能生养的,头胎准生儿子!”  媒婆的话让慎芮打了个趔趄,立刻明白了对方的身份,心头微微有些不悦,说道:“这位婶子是媒人吧?不管对方是什么人,我都不嫁。”媒人的话反映了对方的要求,他们只是想要个儿子,不是正儿八经想娶媳妇。  媒婆还没有说话,田氏先扬声骂道:“不知羞耻的丫头,婚事是你能谈论的吗?赶紧去洗漱!”  媒婆的笑脸拉了下来,知道这个乡下丫头不是个老实的。  慎芮洗完手脸,凑到田氏面前,摇晃着她的胳膊,撒着娇说道:“娘亲,女儿还没有让你过上好日子呢,不想嫁人~~”  田氏的脸色有瞬间的尴尬,她一时不能接受女儿以这种全新的态度对她。但随后她就粗鲁地推了慎芮一把,嫌恶地瞪了她一眼。  媒婆脸上堆上笑,拍拍慎芮的胳膊,说:“田姑娘,你已经让你娘过上好日子啦!一百两的卖身银,你娘吃啥吃不着?”  “卖身银?!”慎芮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对啊,”媒婆抽出卖身契,让慎芮看结尾处的那个红手印,“你娘按了手印,这契约就生效了。你已经是弓家的人了。”  慎芮的脸色白了一下,不相信地伸出手,想拿过卖身契来看一下。媒婆急忙把纸张塞回荷包里,怕慎芮把卖身契撕喽。  田余告诉慎芮,她既要做十亩地里的农活,还要偷摸人家的庄稼把田氏和她儿子、鸡鸭猪们喂饱。因为一个人的力量太有限,田翠儿种地收不了多少庄稼。即便如此,田氏还是不满意,经常对田翠儿打骂。这次跳山坡,真的跟田余没多大关系。以前,田翠儿偷东西被捉到过很多次,从没起过跳山坡的念头。这次不知怎么回事,让田余遇到了,差点被田氏讹了一百吊钱。  慎芮想,可能田翠儿不想再被亲娘压榨。原来,天下真的有不爱自己儿女的父母。  “我被卖去干什么?”不是去生儿子吗?怎么还涉及卖身的问题?  “去做皇商弓家二公子的通房。生了儿子就能抬成妾。”媒婆瞪大眼睛,夸张地强调‘妾’这个字,好像在说天大的好事。  “呵!真够高贵的。”  “做了弓家姨娘后,别忘了你的娘家。谁生了你,可得心里有数。”田氏拉着个脸,用惯常的教训语气‘嘱咐’卖掉的女儿。  慎芮心里怒到极点,脸上却笑着点点头,说道:“娘亲说得极是。寒来暑往的,养了娘亲和哥哥十年。末了,又给你们挣了一百两银子。这份情,我容易忘,娘亲必是不容易忘的。因为你们少了一个奴仆,处处需要自己干活,肯定不习惯。我虽然是去为奴为婢,被人作践,但有了娘亲经常打骂我铸造的底子,日子肯定能熬得住。娘亲,你日子不好过的话,一定要告诉我呦,让我也高兴高兴。”  田氏一张脸气成了猪肝色,伸手就向慎芮的脸煽来。有了中午的前车之鉴,慎芮说完那句话后,就知道田氏会动手,一见田氏抬手,她快速地扬起胳膊就朝田氏的手臂砍了下去。  “啊!”田氏痛叫一声。  饶是走东家窜西家半辈子的媒婆,也没有见过母女间有这阵仗。她赶紧上前拦住又想打人的田氏,一把抓过慎芮,扭头喊不知何时出现在院门口的一个年轻媳妇子。年轻媳妇快步走到慎芮身边,架起慎芮就往院外拉。  媳妇子的力气极大。慎芮感觉自己的胳膊被勒得生疼,挣了两下没挣开,笑嘻嘻地对媳妇子说:“这位姐姐不用紧张。我身无分文,难道还会逃跑做乞丐去?万一遇到歹人,把我卖到窑子里,不是更加生不如死?姐姐说,我即便不愿意,又能怎么着?”  媳妇子一听有理,便放松了力道,斜着眼睛上下打量慎芮,“田姑娘是个灵透的。”  慎芮咧嘴苦笑一声,暗道,我只是比较惜命。  媒婆在身后听完慎芮的一席话,心里也大松一口气。只要自己把人平安送进弓府,拿到酬金就行。反正这个通房是弓二奶奶自己选的,以后能不能降伏得住,那就是她自己的事了,跟自己可没半点关系。 进弓府  一路上,慎芮都掀着车窗帘子打量外边。媒婆和那个年轻媳妇以为她是没出过远门,被外边的景色吸引,便没有多管她。  官道两旁是大片大片的农田,农田里几乎都是快要成熟的麦子,没有能够藏匿人身的庄稼。直到顺远城里,慎芮都没找到逃跑的机会。  顺远城处在水陆交通的枢纽上,热闹非凡。走到一处人员特别拥挤的街道上时,慎芮干脆把头伸出车门,半边身子探出去,‘高兴’地东张西望。年轻媳妇抓住慎芮的肩膀喊道:“田姑娘,以后逛街的机会有的是,现在还是坐回车内吧。”  慎芮缩回身子,瞪大眼睛问:“一个通房丫头,能随便出来逛街吗?”  媳妇子噎了一下,拿眼看了看媒婆,见媒婆没有什么表示,便松了手,任凭慎芮坐到车夫旁边。  这条街离码头近,运货的板车很多,马车行驶的速度极慢。两边的店铺卖什么的都有,不过装饰都不豪华,定位在中下层人士身上。运货的脚夫此起彼伏喊叫着‘让——让——’;店家热烈地夸奖着货品;买家大声地讨价还价……整个街道喧闹冲天。  在车夫认真地与一辆装满货物的板车错车的当口,慎芮忽然跳下马车,闪进人群中,朝一个小巷子跑去。车夫惊叫一声,喝住马匹,跳下马车就去追。  媒婆和媳妇子吓了一跳,撩开门帘就明白发生了何事,顿时气得一阵大骂。媳妇子也赶紧跳下马车追赶了过去。  慎芮不辨方向地在人群里乱钻。她对地形完全不熟,只一味寻找能藏匿自己的地方。别看电视里有菜筐子啊,烂竹席什么的,一遮就能把人藏起来;还有那好心的街坊,看到弱女子被追,往往会帮一下……可惜到了现实中,这些就没有那么容易实现喽~。  慎芮慌乱中,跑到一个死胡同里,再也无处可去。年迈的车夫气喘吁吁地堵在慎芮身后。年轻媳妇子竟然脸不红、气不喘,很轻松地走上前,一把扭住慎芮的手腕,笑着说道:“田姑娘不仅通透,还是个狡诈的。到了弓家,一定会过得有声有色。”  慎芮好不容易把气喘匀了,说道:“姐姐是练家子不成?你跑这么远的路竟然不累?”  “呵呵,还行吧。我娘除了登记小孩子出生的时辰,给官家富户说媒,还管理女犯人、处置官奴等,这些都是力气活。所以,我就练出来了。”  慎芮哀嚎一声,乖乖地跟着回到车上。她看到媒婆愤怒地瞪着自己,便说:“我实在憋不住了。俗话说,屎尿不等人。我也是没奈何。”  媳妇子‘扑哧’一声笑出来,用手指头点了点慎芮的头。  媒婆没想到慎芮说出这么粗鲁的一句话,一张老脸抖了抖,冷哼道:“田姑娘不是要逃跑就好。像弓家这样的大户人家,别说通房丫头了,就是普通的粗活丫头,不知有多少穷人家的姐儿抢破头皮去干呢。”  “我可不嫌弃做粗活丫头。什么粗活,我都愿意干。”  媒婆的眼睛睁大了一些,自认为明白了慎芮的意思,笑得更冷了,“原来田姑娘是个心气高的。那也得有那个命才行。”  慎芮可不在乎身份地位,她只在乎是不是跟人共用一个男人。她知道跟媒婆说不清楚,说清楚了也白搭,便不再言语。  闹了这一出,年轻媳妇子再不肯放开慎芮的手腕,一直到了弓家侧门口,两人的手都是紧紧连在一起的。  开门的小厮显然知道媒婆带来的是什么人。他看到一身衣服又旧又脏,头发粘腻腻、脸黑皮粗的慎芮,吃了一惊,不相信地望向媒婆。那么俊朗的二公子,竟要配个这样邋遢的通房么?  媒婆暗自翻了个白眼,心想二奶奶提供的八字,方圆百里,只找到了这一位。  去内院的路上,遇到的仆人丫鬟们都对慎芮指指点点的。慎芮昂首挺胸地走着,混不在意。媒婆暗自嘀咕一句:“商人之家就是少规矩。”  在听荷院里等着弓二奶奶接见时,媒婆小声叮嘱慎芮:“田姑娘既然是个聪明人,就应该知道在弓家怎么做。万不可把以前的偷盗恶习带进来。深宅大院里的人可不如你村子里的邻居们厚道。”  慎芮大感惊讶,没想到自己认为眼里只认钱的媒婆,竟比‘娘亲’田氏还靠谱。她郑重地向媒婆弯了弯腰,“谢谢大婶教诲。”  媒婆还想说什么,通报的丫鬟一打门帘,站在门边,说道:“谭妈妈请吧。”  媒婆对丫鬟点头笑笑,进了屋子。  丫鬟把媒婆的媳妇引到偏厅喝茶吃点心,最后才走到慎芮面前,说道:“这位姑娘,跟我去梳洗一下,换身衣服吧。你现在这个样子,实在不适合见二奶奶。”  慎芮自然无意见,笑着道了声谢。丫鬟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转身就带路往厢房里走。  “不知这位姐姐如何称呼?”  丫鬟回身瞥了一眼慎芮,冷淡地回答:“菊儿。”  “菊儿姐姐长得真好看。”  菊儿没做声,腰板却挺直了不少,头也高高昂了起来。慎芮暗笑。  慎芮舒服地泡澡时,媒婆向弓二奶奶封素萍报告了田翠儿的情况,“这卖身契上只有她娘的手印,田姑娘不是很愿意。”  “不愿意?”封素萍的声音猛地拔高,眉毛竖了起来。  “田姑娘好像对入奴籍有些意见。”  “嗬!一个乡下丫头,还在乎这个?看来心气挺高啊——”封氏拉长音,冷笑。心想心气高最好,赶出去的时候都不用另找借口了。  媒婆也跟着笑笑,把卖身契放到封氏面前。封氏让丫鬟霜儿把卖身契收起来,说道:“她娘即已按了手印,她按不按也无所谓了。”  “旁人评价如何?”  媒婆迟疑了一下,想到慎芮刚才的郑重道谢,说道:“都说她肯吃苦,勤劳,不爱说话。不过,我瞅她一路,应是个聪明伶俐的。”  “嗯。通房丫头不需要聪明,老实就行了。”  媒婆转了转眼珠子,没往下答话。心想,这个通房肯定不是个老实的。  慎芮清洗好,穿上菊儿拿给她的一身旧衣服,来到正房外等待接见。等了很久,守门的丫鬟即不通报,也不说进去,树立在门旁像个柱子。  “这位姐姐如何称呼?”慎芮小声笑着问守门丫鬟。  这是个小个子细眼睛,长相很温柔的丫头。她抬头看看慎芮,不好意思地咧嘴笑笑,没有答话。慎芮也冲她笑笑,明白是屋子里的二奶奶要晾自己了,便安心站在门外等。  既已入了弓府,慎芮就不敢再随便逃跑了。除非有充分的把握,否则让弓家人有了防备,以后就难以成功了。而且,身无分文确实是个大难题。  过了一会,天边的火烧云淡了下去,天色开始暗下来,丫鬟们挨个把廊下的灯笼点亮。菊儿从大厨房提了食盒,进了正屋伺候封氏吃饭。  之后,丫鬟婆子们到偏厅吃饭时,慎芮不知道自己该继续站着等传唤,还是跟着一起去吃。慎芮很饿,可是没人喊她去吃饭。她正想厚着脸皮去偏厅拿个馒头填填肚子,屋内忽然传出一声轻唤:“田姑娘,二奶奶让你进来。”  慎芮暗骂一声,挑了帘子进了正屋。  封氏在灯光下很美,瓷白的皮肤,嫣红的小嘴,乌发高髻,精美的百合金簪闪闪发光,只凤眼间暗含凌厉,修剪精致的柳叶眉聚拢在一起,显出了主人的刻薄。  封氏冷眼看着‘田翠儿’挑帘进来。见她中等个头,一身半旧的丫鬟衣衫略显肥大,但穿在她身上竟不显难看,反衬出一股洒脱的英气。黑黑的圆脸蛋上,长着一对浓黑的一字粗眉,加上厚厚的嘴唇,本是个憨厚老实的长相,但封氏对上‘田翠儿’的杏仁眼时,恍惚看到了一闪而过的诙谐,再想看明白点时,‘田翠儿’已经低眉顺眼地半蹲行礼了。  封氏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小口品茶,没有喊慎芮起身的意思。慎芮可不想就这么蹲下去,她嘴里说着“二奶奶长得真好看,比画里的仙女都好看”,一边就站了起来,并作势往封氏的身边凑。  封氏‘砰’一声放下茶杯,嫌恶地皱皱眉头,一指慎芮说:“你就站那儿。”  慎芮乖乖地站着不动了,只拿眼偷偷地觑封氏,脸上一股渴慕之色。封氏顿时感觉浑身难受。  “谭妈妈说,你不想入弓府做通房?”  “啊?哦,呵呵,以前听邻居们说,大户人家的通房每天都被主母欺凌,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所以,我害怕。不过,现在不怕了。能看到神仙姐姐一样的二奶奶,过什么样的日子,我都愿意。嘿嘿嘿~~”  封氏看着一脸傻笑,眼含狂热的慎芮,打了一个大冷颤,然后恼恨顿生,抓起茶杯就朝慎芮扔了过去。慎芮下意识地以手抱头,茶杯砸在她胳膊上,然后又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以后给我老实点!再说这些不着调的话,看我不打死你!”  慎芮委屈地撇撇嘴,缩着头,陷着肩膀,说道:“知道了。以后再不敢说二奶奶好看。”  封氏冷哼一声。慎芮现在的架势和态度终于符合了封氏对通房丫头的要求。  “在你之前,二爷就有两个通房。都是我的陪嫁丫头。可她们心太大,生了个丫头片子就撺掇着二爷抬她们做姨娘。如果生了儿子,估计就得爬我头上去了。你说,这样的通房还能留吗?”  慎芮大吸一口气,“爬二奶/奶/头上?!”说完,眼睛盯着封氏的细脖颈就不错眼珠了。  封氏气得一拍桌子,“你盯哪儿看呢?真是愚蛮至极!以后给我规矩些,否则一样远远地卖掉!”  “卖掉?是卖去洗衣服扫地吗?这个我在行。”慎芮高兴得眼睛都亮了。  旁边的丫鬟忍不桩扑哧’笑出了声。  封氏也有点无语了。这样一个愚蠢的村姑,弓楠怎么会要?搞不好还要落个埋怨。想到这儿,封氏已经拿不准自己做得对不对了。可是,弓楠自己能生孩子,就没有过继别人儿子的道理。这儿子是肯定得生的。  封氏一甩手中的帕子,凉幽幽地说道:“通常来说,被主家收用过又赶出去的丫头,不会再有人买去做仆妇。牙婆为了多卖几个钱,多是卖到窑子里去。你这个模样,若卖去窑子,恐怕只能做那最下等的/妓/子。”  “啊~~,那我以后好好地听二奶奶的话,半点也不敢违拗。”  “那最好。你既然是第三个通房,以后就称‘三姑娘’吧。”慎芮的嘴角直抖,自己这个‘三’真是实至名归。  封氏说完,挥挥手让慎芮下去。这位通房看起来傻不愣登,说出来的话却又透着狡诈。这场见面,与封氏的预想相差太远,一时心烦意乱,无名火在肚子里乱窜。 大丫鬟生活  慎芮走到偏厅想看看还有没有吃的,结果桌子上干干净净的。饿了一天了,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看到什么都想啃两口。  守门的小个子丫鬟闪身进来,递给慎芮两个馒头,笑眯眯地说道:“我给你留了两个馒头,你今晚就将就一下吧。”  “谢谢姐姐!”慎芮拿过馒头就狼吞虎咽起来。  丫鬟‘咯咯’笑两声,给慎芮倒了一杯茶。  “姐姐叫什么名字?真是太谢谢你了。”  “我叫冰儿。三姑娘不用那么客气。”  慎芮听到‘三姑娘’的称呼噎了一下,吃馒头的速度便慢了下来。  冰儿没有多停留,出了偏厅忙自己的去了。  慎芮吃完馒头,刚喝了一口茶,菊儿就进了偏厅,昂着个头,斜着个眼睛说道:“三姑娘,你以后住在西厢房,有什么需要的就叫我。明早寅正起床洗漱,卯初吃早饭。别说我没告诉你。”  慎芮赶紧点头应了,没忘谢谢她。  一晚上,慎芮都没有睡好。死了又重生,这对任何人都是大事。慎芮一会感觉这儿所经是场梦,一会又认为前世才是梦。纷纷扰扰,混乱不堪,搅得慎芮头疼,分不清身处何方,也搞不清楚现实与梦境,昏昏沉沉过了一夜。隐约听到院中有动静后,她就赶紧从床上爬了起来,再不愿意独自瞎想,害怕重生真成了一场梦。  卯时三刻,封氏去二夫人那问过安后,回自己的听荷院吃饭。慎芮不知道自己除了生儿子,还需要干什么。其他丫鬟忙忙碌碌地各司其职,没人有空和她闲聊。她便站在厢房的廊下,看着别人干活。  冰儿掀开正屋的门帘子,招手让慎芮进屋。  封氏已经吃完饭。她瞥了一眼慎芮,冷冷地说道:“通房丫头也是丫头,是需要干活的!抄着手看别人做事,那是主子!你还没那个命。”  慎芮屈膝行了个礼,小声道:“谢二奶奶教诲,奴婢以后记住了。”然后小步走到桌子前,给封氏倒了一杯茶,双手捧到封氏面前,柔声道:“二奶奶刚吃完饭,喝点茶水润润肠胃吧。”  封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忽然把茶杯甩到慎芮身上,骂道:“想烫死我,你好扶正吗?贱婢!给我滚院子里罚跪去!”  茶水泼身上还真的有点热,但喝进嘴里,水温应该正好合适。慎芮莫名其妙想笑,极力忍住,屈了屈膝,低着头,乖顺地走到院子正中,跪了下来。  夏天的衣服穿得少,所以慎芮跪在了花圃里的泥地上,软和,还能遮点荫。  封氏在慎芮出去后,犹不解气,把茶壶提起来摔到了地上,打得粉碎。丫鬟霜儿赶紧出去,拿新的茶壶。  奶娘金嬷嬷看看院子里的慎芮,陪着笑问:“二奶奶如果不喜三姑娘,就把她挪一个院,免得看着心烦。”  “挪出去后,我怎么时时看着她?万一,她像那两个丫头一样不安分,我也能早点知道。……真不明白三房是怎么回事?我和她才是一个婆婆的亲妯娌,她却总想着挑拨我和二婶的关系。今天竟然借口大奶奶怀孕,推荐我当家。你没看见二婶的脸色,唉呦,都变色了。你说,我当了家,她能有什么好处?又不会多给她发月钱。二婶肯定认为是我撺掇着三房说这事的,说不准已经恨上我了。”  金嬷嬷没有跟着去问安,所以不知道早上发生的事,现在一听,知道二奶奶生气不是因为‘三’姑娘,而是三奶奶。“三奶奶说不准是想自己做当家主母,把您推出来探探路而已。”  封氏眯了眯眼睛,鼻子里冷哼一声。  慎芮不知道自己做了替罪羊,跪到腿脚麻木时,暗骂:既然没那个心胸,干吗巴巴地亲自找个小三来堵自己的心?害得老娘也没好日子过。  慎芮跪着很无聊,拿个小棍去扒拉地上的蚂蚁,把运吃食的小东西扒拉得东一只西一只。它们锲而不舍地又回来。慎芮看得有趣,忍不住偷偷地笑。能晒着大太阳,玩蚂蚁,即便是罚跪,对她来说也无比满足。死过一次的人,对生命的渴望超过常人的想象。  封氏无所事事,在屋子里坐了一会感觉很无趣,便走到廊下来,盯着慎芮看。  慎芮赶紧挺直身板,笔直地跪着。  “知道错了吗?”封氏的话阴森森地,让慎芮打了个冷颤。  “知道错了。作为一个丫头,不能做到感知茶饭冷暖、深谙主子喜好、体察主子心情、预知主子需要……可说是不堪一用,理应乱棍打出府去。可二奶奶只是让奴婢罚跪,真真地是大慈大悲的菩萨心肠。”  “哼~!”封氏冷笑。她从慎芮真诚无比的态度里,愣是觉察到对方的一丝讽刺和戏谑。心头被慎芮堵得慌,却又说不出什么来。“死丫头油嘴滑舌。那就给我跪到吃中饭!”  “谢二奶奶仁厚!奴婢最怕饿肚子啦。”慎芮磕了个头,脸上傻乎乎地笑着,好像二奶奶赏了她东西似的。  封氏气笑了,“那好,以后的惩罚统统改成饿肚子。”  “啊~二奶奶不要啊!小三知道错了——”慎芮的笑脸一瞬间变成了哭脸,望着二奶奶直嚎。封氏不理她。  慎芮心想,你脸上扑那么多的铅粉,也不怕中毒,说不准你脸上已经满是斑点,不擦粉都不敢见人了,嘿嘿嘿~~(标准的阿Q)。  院门外闪进两个人,前边一个穿着一身青绿色的纱裙,头上戴满了首饰,珠的、玉的,还有金的,阳光照耀下,闪花了人眼。后边一个穿着丫鬟的服饰。  “二嫂,我家三爷派了小厮大锣来报信,二爷和三爷今天就能到家。我想着二嫂肯定不知道,赶紧亲自来给二嫂报个信。”穿得像根葱样的人,眼角眉梢都是得意。  二奶奶的心里气得发疯,面上却淡淡的,“太阳这么大,你还亲自跑一趟,也不怕晒黑喽。”  “不怕。”三奶奶说着不怕,还是抽出手帕举在头顶,快步上了廊下。“唉呦,那跪着的是新纳的通房吧?新人就是不懂规矩,就该好好敲打敲打。”  封氏不理三奶奶,任她自说自话。  三奶奶不把封氏的冷淡态度当回事,又转向跪着的慎芮说道:“你们二奶奶出身高贵,规矩极严。现在管教你,也是为你好,免得你冲撞了二爷。所以啊,你得好好谢谢你们二奶奶分神管教你。要知道,宽仁的主子是教不出有规矩的奴才的。”  慎芮暗笑,看来这个三奶奶还挺有趣的,于是谄笑着说道:“多谢奶奶教诲。以后二奶奶再教训奴婢时,奴婢必怀感恩之心,绝不敢有丝毫怨气。”  “嗯,看来孺子可教。”三奶奶捂着嘴咯咯笑起来。  “进屋坐坐吧,外边怪热的。”二奶奶封氏冷淡地说了一声,转身回了屋内。三奶奶跟着进了屋,不等二奶奶招呼,自己就坐到她身边,说道:“二爷可能是事情太多,忘记派人通知你一声了。二嫂可别生气。”  二奶奶微皱了一下眉头,心里对三奶奶的厌恶达到了顶点,语气有些冷地说:“二爷日理万机,可没有三爷的时间来处理那么细琐的事。”  三奶奶咯咯笑着说道:“二嫂说得很对。不过呢,我们三爷几乎每个月都回家一次,日常的起居用品摆着不用收,打扫着就成。二爷半年不回来一次,起居用品恐怕要提前准备一下吧?不是潮了,就是脏了,二爷能用吗?”  二奶奶冷眼瞧了一眼三奶奶,吩咐丫鬟霜儿:“去小厨房端碗冰镇酸梅汤来,给三奶奶解解暑。瞧她兴奋的,脸上都犯油光了。”  三奶奶一听,赶紧拿帕子擦自己的脸。等霜儿端来两碗冰镇酸梅汤,喝了几口,然后匆匆告辞,回去补妆去了。  封氏等三奶奶走远了,气得一把扫掉酸梅汤碗,气愤地骂道:“弓楠!你个没良心的!亏得我还时时想着你的香火事,你却心里半点都没有我。派个小厮通知一声,你会死啊——”  “二奶奶小点声,免得被人听去嚼舌头。”金嬷嬷小声地安抚。  “我怕他们听去?!全弓家上下,我都不看在眼里!一个小鼻子小眼的商户之女也敢时不时地来挤兑我一下,还真把我当成了软柿子!弓楠没本事让我生孩子,还不是弓家没福气?!真真气死我了。”  “唉!”金嬷嬷不知该怎么劝,一味地叹气。霜儿和冰儿小心地退出屋子,站在门帘外,眼观鼻、鼻观心,一脸肃穆。  二奶奶的声音大,慎芮跪在院子里也听了个真切。心想这些女人真是无聊,这么点小事就能过来炫耀,那个竟然也被气着了。都是吃饱了没事撑的。  “院子里那个,要不要给她做身新衣服?”金嬷嬷想转移封氏的注意力。  “做什么新衣服?现在做来得及吗?黑得像块炭,穿什么衣服也白搭。”  金嬷嬷呵呵笑起来。  “让你家的老金头抽空去一趟田家村,好好查查田翠儿的底细。你瞧瞧她说的那些话,哪里像个没出过村子的乡下丫头!我打第一眼看见她就心烦。长了个老实样,眼神却狡诈得很,越瞧越让人不放心。”  金嬷嬷点点头:“奶奶说得极是。这个三姑娘,像是见过世面的。昨儿晚上,还跟菊儿要青盐洗牙齿呢。我乡下的那些侄女,哪个知道这些。”  封氏被慎芮的事叉开后,由三奶奶惹起的气平复了一些,想到很久没见丈夫了,转而坐到梳妆镜前,仔细打量自己的装扮。然后喊冰儿进去给她重新梳妆。换了几身衣服都不是很满意,最后翻出一件京城里带来的陪嫁衣服,虽然样式有些过时,但胜在没人与自己重样。又挑了几件般配的首饰戴上。最后便喊小丫头到大门口守着去了。  直到晚饭时分,二爷弓楠才忙完了事情,回到听荷院。因为太累,匆匆吃了点东西,洗漱了一下,就由封氏服侍着歇下了。  慎芮连弓楠长得是圆是扁都不知道。只要封氏不喊她,她是不会进正屋的。既然两看两相厌,干吗去讨不自在。 七彩琉璃宝瓶 其后的几天,二公子弓楠都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回家太晚就睡在了前院书房里。慎芮忐忑了几天,就放松下来,心想,二奶奶或许想通了,不愿意再送女人给她自己的夫君。  弓楠这次回来,是因为二婶的生辰到了。他回来帮着筹备生辰宴。否则,不会在这个时候回来。  除了第一晚上,正屋里比较安静外,其他的晚上,正屋里总是要传出争吵声,严重的时候还能听到摔门声。然后就是二奶奶嘤嘤的哭泣声和不停歇的咒骂。  慎芮自确认重生不是梦后,睡眠就好得很,偶尔被那两口子吵醒,翻个身又睡着了。哪怕丫鬟婆子们纷纷起来对二奶奶又劝又哄,闹腾成一片。她自岿然不动。  前院书房是几兄弟共用,弓楠没办法总住在那里。他很想住到客院里或者另收拾一个院子,但想到二叔父和二婶的唠叨又头疼。偌大一个家,他竟然找不到一个歇息的地方。只盼着二婶的生辰宴快点结束,能早点回到茶场去。  大奶奶怀孕了,二夫人不舍得让她操劳,竟然亲自上阵操持自己的生辰宴。三奶奶说了几次帮忙,二夫人都推掉了。只调用了一些二房和三房的丫鬟婆子们。  二奶奶每每在三奶奶想插手家事时,就加劲讽刺三奶奶,激得三奶奶气愤不已。  离二夫人的生辰宴还有两天时,金嬷嬷的丈夫趁着去田家村不远的镇子采买东西的空档,打听了田翠儿的一些事。金嬷嬷听说后,赶紧来报告。  “三姑娘在田家村时,有小偷小摸的习惯!”金嬷嬷很是惋惜,毕竟这个通房是按照莫老道算出来的生辰八字找来的,说不准真的可以生儿子。  没想到封氏一点异色都没有,“除了这个呢?”  “啊?没有了。她一个人做完家里的活,还要做地里的,非常勤劳。她娘亲和兄长都靠她养活。就算这样,她娘亲还经常打骂她。说起来,也是个可怜人。”也正因为如此,村民们虽然憎恶她偷东西,也多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容忍了她这么多年。  封氏冷淡地‘嗯’了一声。  金嬷嬷以为封氏肯定会把人赶走的,结果等了一会见封氏没动静,便问:“像这样有偷摸恶习的,奶奶还打算留下吗?”  “派菊儿把她看紧点。生完儿子把她打发了就是。”  金嬷嬷点点头,“这样也好。”  “就打听到这些?”  “其他的就没有了。村民们对她爱偷庄稼的事极厌恶,所以平时不爱搭理她。她连个相好的小姐妹都没有。”  封氏微皱眉头,对打听来的这些信息很不满意。慎芮显然不是个普通村姑,难道偷东西还能锻炼人不成?  封氏摸摸手指上的戒指,吩咐冰儿:“把三姑娘喊进来。”  慎芮低眉顺眼地进来,行过礼后就低头站着。  封氏瞥了她一眼,说道:“这几天,你连院门都没出过,很好。以后都要这么老实。否则,别怪我歹毒。”  慎芮的眼珠转了转,不明白封氏的意思,不过嘴里答应得毫不含糊:“谨遵二奶奶吩咐。您让奴婢向东,奴婢绝不向西。您让奴婢留在院里,奴婢连院门都不看。”  表白完,她就低着头,翻起眼皮,眼神热烈地盯着封氏笑。  封氏听了这些油嘴滑舌的话,又被她的眼神盯得浑身不自在,心里的火气便不由得噌噌往上冒,可身边正好没有东西拿来砸,只好骂道:“给我滚出去!”  慎芮的笑脸一下耷拉下来,屈了屈膝,委屈地出去了。  封氏说不出的难受。被慎芮盯一次,她就别扭一次。“冰儿,去告诉那个贱蹄子,以后再敢盯着我看,就把她的眼珠子挖出来。”  冰儿赶紧找到慎芮,把话转达了。慎芮苦哈哈地拉住冰儿,嘟着嘴说:“冰儿姐姐,我是看二奶奶长得像仙女似的,忍不住就看直了眼,没有亵渎她的意思。姐姐劝劝二奶奶吧,完全不看二奶奶,这多没礼貌啊——”  “二奶奶自己吩咐的,自然不会怪你。”  “可是,我真的很想看她。每天能看她一眼,我就觉得好幸福;如果哪天没看到她,我的心就像猫抓似的。”慎芮把身子贴在冰儿的身上,扭得快成麻花了。其实心里边被自己恶心得要吐了。  冰儿听完慎芮的话,脸色白了又红,使劲推开慎芮的身子,惊讶地看着她。  慎芮规规矩矩站好,端庄地笑着,眼神淡然。冰儿怀疑自己刚才幻听了,她定了定神,说道:“我会转达三姑娘的话。不过,如果二奶奶不叫你,你就不要随便进正屋了。”  “是。冰儿姐姐的话,小三记住了。”笑容淡然柔和,满脸的诚恳。  冰儿更加迷惘了,若有所思地回了正屋。  慎芮待冰儿看不见自己了,咧开嘴,无声地大笑。有人的地方就有乐子,不对,只要活着就能找到乐子。  二夫人的生日办得极其隆重,据说是四十五岁大寿。在这儿,四十五岁是个坎,能活过四十五,说明她(他)将步入长寿的行列。顺远城里的商家,弓家的各地管事,以及自家的亲戚们就不说了,连顺远城里的大小官员都来了。弓家这个皇商,做得挺有面子呀。  二奶奶带了全院子的人出去帮忙,唯独把慎芮和菊儿留下来看院子。菊儿自二奶奶走后,就拉长脸摔摔打打的,偶尔还骂骂咧咧。慎芮稍微想了一下,大致能猜出来,出去帮忙或许有好处拿。留在院子里陪自己,虽是轻巧活,但太没油水了。  慎芮无聊之下,跑到花坛里,把水浇到土里,玩起泥巴来。  菊儿发了一会脾气,见慎芮不理她,咬牙切齿地瞪了慎芮几眼,拿出针线活,在廊下做起女红来。  慎芮用泥巴捏了十二个属相出来,比成人的拳头略大,个个憨态可掬。她怕太阳光太毒辣,把泥像晒裂了,便摆在西厢房的廊下,还用大些的花叶盖住。  “三姑娘多大个人啦?还玩泥巴?你也不嫌脏?!”菊儿嘴里虽然嫌恶,眼睛却粘在泥像身上。街面上的泥人可没有慎芮捏得这么好看。  “涂上颜料会更好看。想要一个吗?”  “切~多脏啊,我才不要呢。”  封氏回到听荷院,第一件事就是问菊儿,三姑娘做了些什么事。听到没有进正屋,也没有出院子,只是捏了一天的泥像,心里就松了一口气。心想,以前饿肚子的时候有偷摸恶习,现在吃喝不愁了,应该不会再偷。  谁想,封氏还没有完全放下心来,就听到府里丢东西了。生辰宴的第三天,二夫人派了个嬷嬷来找二奶奶。她恭谨地笑着说:“二奶奶,四爷刚带来的七彩琉璃宝瓶丢了。二夫人让奶奶带着三姑娘一起到会客厅去。”  封氏一惊,“什么时候丢的?在哪丢的?”  “四爷昨儿拿出来让二老爷和几位爷看,商量着过几天送往京城的。四爷的朋友刚好来访,四爷便把宝瓶临时放书房里,去接见朋友了。结果,晚上去收的时候,愣是找不着了。问遍了府内的人,都说没见过。没法子,二夫人只好把大家喊齐,共同想个主意出来。”  封氏点点头:“嬷嬷先走,我马上就到。”  “那老奴就告退了。二奶奶记得把三姑娘带上。”  封氏一瞪眼,气势陡涨,吓得嬷嬷一哆嗦,急忙告退了。  “金嬷嬷,我让你偷偷去田家村打听,现今怎么搞得人人皆知田翠儿是个偷儿?”  “奶奶冤枉老奴了。我是那碎嘴的人吗?我家那口子也是个嘴严的,断不敢乱说出去。”  封氏眯着眼睛,阴郁地扫视了一圈院子,冷笑道:“这院子的人看来该清理一下了。”  “对,奶奶确实该时不时地敲打一下吃里扒外的贱蹄子们。如果是昨儿丢的东西,应该跟三姑娘无关,她一整天都在院子里。”  “自来了弓府,她好像还没有出过听荷院吧?”除非她半夜爬墙出去。  金嬷嬷笑了笑,“好像是的。这点上,她倒是挺老实的。”  “别给我提什么老实。她肯定不是个老实的。一年之内怀不上孩子,我一定会让她离弓家远远地!”封氏恨恨地说完,心里一阵发堵。都怪自己生不出孩子来,受这样的窝囊气。  封氏稍微打扮了一下,带着丫鬟婆子一大堆,往前院去。当然,慎芮也是跟着的。她不知道带着自己去干什么,眼睛忙碌地打量走过的路和地形。菊儿走在她旁边,阴阳怪气地说道:“三姑娘打量什么呢?弓家大院可不是你们的村子。”  封氏在前边听到,猛地站住,扭头阴冷地看着菊儿。菊儿吓得一哆嗦,随后脸色就开始发白。  打死慎芮也不相信,二奶奶会偏向自己。那菊儿的这句话有啥问题吗?慎芮搞不明白。搞不明白的事没必要费脑细胞,于是继续打量地形。 捉贼 慎芮第一次看到弓家的男人们。主座上的二老爷四五十岁,留着山羊胡子,精瘦精瘦的,年轻时应该长得挺帅。紧挨着他的是个英俊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浓眉朗目,薄唇挺鼻,脸型棱角分明,坐在椅子里也难掩他高大的体型,精神奕奕,浑身透着股惑人的吸引力。他旁边的一个年轻人,年岁与他相当,眉眼间与他很像,脸型略微柔和,稍显阴柔。然后是一个痞子气很重的青年,虽然长得不错,但翘着二郎腿直抖的样子,被身边另两个有风度的男人一衬,他就显得很没气质了。坐最末座的,顶多十七八岁,脸上还有一股稚气,规规矩矩地垂目而坐。  慎芮站在二奶奶身后,按照自己听到的只言片语,以为第二个年轻人是弓二公子,便不由得多盯了两眼。那其实是老三弓桐。  弓桐感觉到有人盯他,便抬头看了对面一眼,瞧着慎芮眼生,便多盯了两眼,看到她又黑又粗的两条眉毛,忍不住笑了一下。三奶奶嗓子发痒似的,使劲咳了几声。  二夫人见人都到齐了,便把琉璃宝瓶丢了的事说了一遍,道:“宝瓶是为了给户部的封大人庆生,专门定制的。全天下就这么一对。不管宝瓶卖到了哪里,只要被弓家的人看到,肯定能认得出来。所以,我奉劝一时头脑发昏,做了错事的人,自己乖乖地拿出来。二老爷和我定会看着以往的情分,酌情轻罚的。若执迷不悟,一旦查出来,弓家可就容不下你了。”  二夫人说完,众人没有一个接茬的。不过,屋子里的女人们,除了二房的人,都扭头看向慎芮。  紧挨着二老爷坐的,就是二公子弓楠。他跟着大家往慎芮看去时,第一眼还没啥特别的感觉,一个面生的黑丫头而已。但稍一思索,却来了点兴趣。此时,大家都看向她,意味不言自明,但她竟能坦然自若地站着,眼神中还含着调皮的笑意。这显然不是个普通丫头。弓楠微微一笑,心想,听荷院终于来了个‘宝贝’。  封氏看着丈夫的笑,虽然看出不带男女之情,心里还是不舒服,回头瞪了慎芮一眼,很想伸手掐她一把。  二夫人见半天无人说话,说道:“怎么?不愿意主动承认吗?那我可要着人去搜院子了。”  三奶奶身后,一个妇人打扮的年轻女子,长得娇弱柔美,掩着嘴笑道:“三姑娘,听说,你在娘家的时候有点不好的习气。现在,不知道戒掉没有?”  慎芮扭头看向说话的人,见她站在三奶奶的身后,便笑着问:“敢问姐姐如何称呼?”  那女子骄傲地一昂头,连眼神都不给慎芮一个,清脆地说道:“三房的孙姨娘。”  “哦,原来是‘三爷’的妾啊~~,听孙姨娘的语气,我差点以为你是吃我的醋呢。呵呵呵~其实,姐姐长得这么美,就算爷们身边有再多的女人,也不会对姐姐视而不见的。你不必自惭形秽。不过,话又说回来,我们二奶奶都不是很了解的事情,你一个三房的姨娘,咋知道的这么清楚呢?万一是被人利用了,你不亏得慌?”  孙姨娘的脸色变了几变,看了看三爷投来的责备眼神,一撇嘴,哭兮兮地对上座说道:“二夫人,这还没被收用呢,就这么利嘴,以后若真的生下弓家的骨肉,可怎么得了?在娘家时,偷摸成性,这弓家大院谁不知道?以前弓家从不丢东西,怎么她一来,就开始丢东西了?这不是明摆着吗?而且,一个通房丫头,竟然敢挤兑主子。二夫人,您可得树树弓家的规矩~~”说完,小声哭泣了几声。  二奶奶没等二夫人说话,冷笑着说道:“三姑娘的确是个通房丫头,是签了卖身契的奴婢。可是孙姨娘几时成了主子?我咋不知道。三弟妹也是,这么大的事也不通知我一声,好歹也算是三房的喜事,讨杯喜酒喝总是应该的吧?”她不是想帮慎芮,是看不得贱妾升格做主子。  孙姨娘一下止住哭,紧张地盯了三爷一眼。她一直对非主非仆的身份耿耿于怀,仗着三爷的宠爱,向来以主子自居,但仅限于她自己呆的小院。现在被慎芮气昏了头,便忘记了收敛。  二夫人拍拍桌子,不悦地说道:“好啦好啦,现在不是扯杂事的时候。三姑娘,你在娘家真的有偷摸恶习吗?这琉璃宝瓶是不是你拿了?现在交上来,二老爷还能对你网开一面。如果死不悔改,就别怪我手段狠辣!”  慎芮小碎步走到大厅中央,朝着上座行了一礼,扭头看看封氏,见她低头不做理会,知道她是不会为自己做证明了,施施然挺直脊梁,微笑着道:“二老爷,二夫人,奴婢在娘家的事情,是以讹传讹,被误传了。家中的田地少,种不够吃。别人家收割完的田地,总有遗落的麦穗什么的。奴婢有时就去人家的田地里捡拾一些。结果,就有那眼皮子浅的村民们,传出一些不中听的话来。现在二夫人既然怀疑到奴婢身上,奴婢斗胆为自己争辩一二,还望二老爷和二夫人准许。”  二老爷点点头。  慎芮于是问道:“敢问二夫人,这琉璃宝瓶有多大,方不方便藏匿?”  二夫人冷着脸比划了一下,有两尺多高。  “这么大?那就好办了。假若有人偷拿了,一是藏到住处;一是拿到府外去。藏到住处,肯定很容易搜出来。带到府外去的话,问问守门的小厮或外院的仆人,可能有人会看到带着包袱之类的东西出去的人。就算没有看到,那我们还能派人去查查顺远城里的当铺、珠宝铺等等。  假设这些方法还是没有找到,那我们就报官,把宝瓶的样子画下来,贴到城门口去。临近的几个城都贴。这宝瓶既然如此贵重,小偷肯定不舍得打碎。能出入我们弓府的,应该不是关系太远的人。这样一来,他短期内应该卖不掉。我们请官府的人好好查查能出入弓家书房的人,多梳理几遍,总能找到蛛丝马迹。如果带到远方去卖,更好办了。看看相熟相近的人,谁要出远门……  这些方法可以同时进行,越快越好,让小偷无所遁形。”  慎芮说完后,众人的脸上精彩纷呈。二奶奶皱紧眉头,死死盯着慎芮,心里狂叫着,这不可能。弓楠今天才知道,自己又有了一个通房丫头,外表看着糙,却长了副七窍玲珑心。其余人皆一脸震惊地看着慎芮,满脸地不可置信。  二夫人昨晚就已经问过下人们了,但问话的方式不对,每个人都急着撇开关系,哪里敢多嘴说什么。况且昨天有些远路的亲戚陆续离开,随身带点东西再正常不过。现在经慎芮一点醒,二夫人顿时知道自己错在哪了。她急忙召集得力的仆人,按部就班地去查。  等了两刻钟的时间,一个婆子带着守后门的一个小厮上来报告:“昨天小虎守着后门,看到~~孙姨娘的兄长背着一个包袱,要从后门出去。小虎问他为何不走前门,他说身份太低,没资格走前门。”  孙姨娘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皱着眉头思索起来。  二夫人冷哼一声:“身份不够?来的时候怎么从前门进来啦?我的生辰宴,好像没请这么一号人吧?”  孙姨娘噗通跪下:“二夫人,奴家的兄长是昨天来看望奴家的。只坐了一会就告辞了。”她兄长是来借钱的,孙姨娘没给,因为知道他好赌,借的钱只有打水漂的份。  二老爷此时发话了:“老三,你赶紧带人去一趟孙家。毕竟是亲戚,能不走衙门最好不走。”  三爷站起来,向上座拱了拱手,走过孙姨娘时,骂了一句:“丢人现眼!”  孙姨娘顿时就嘤嘤哭起来。  “给我安静!”三奶奶冷声加上一句。孙姨娘顿时止住了哭声。  慎芮吃惊得张大嘴巴。她一直认为三爷是二爷,搞半天认错对象了。她眨巴着眼睛转向弓楠时,看到弓楠正饶有趣味地盯着她。她不自觉地白了一眼。弓楠呵呵笑起来。  弓楠一笑,打破了厅里的紧张气氛。二夫人有些尴尬地说道:“刚才多亏了三姑娘提醒。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心思如此缜密。是不是读过书啊?”  “回二夫人话,多少认识两个字,但认得不全。”慎芮认识‘听荷院’三个字,便认为其他字也能认识一些。  “噢?你竟然认识字?不是家贫吗?”  “兄长是个读书人。奴婢耳濡目染之下,也认了几个字。”  “嗯,不错。以后跟着二奶奶好好学点规矩,将来有大福气也说不准。”  “借二夫人吉言。”  封氏气得咬牙,面子上还得维持着端庄。弓楠瞥了一眼封氏,心里一声冷哼。 收用  回到听荷院,慎芮就被勒令跪在封氏面前。足足跪够半个时辰,封氏才阴郁地说:“没看出来啊,你还挺有见识。这么有见识的人,必定不愿意只做个通房吧?”  慎芮的膝盖跪得钻心疼,心里早就把封氏的八辈祖宗骂了个遍,现今一听封氏的话,知道自己被嫉妒了,更是气得想跳脚打人。被人污蔑偷东西,难道要忍气吞声?然后被你们用非人的手段折磨?  “二奶奶,奴婢以前找过道士算命,说奴婢没有富贵命,入不得富豪家。所以,别说通房了,就是姨娘,奴婢也不想做。书里不是常写,命里无时莫强求吗?奴婢万不敢强求。”  封氏的身子微动,神色放松下来,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  慎芮见此,赶紧笑着补一句:“二奶奶,让奴婢做粗使丫头吧?其实生儿子跟女人没关系,那是男人的事。爷们只要有本事,找什么样的女人都能生出儿子来。”  封氏的眼睛顿时亮了,心里的大石头瞬间被慎芮打碎,不自觉地弯了嘴角,问道:“你这话是听谁说的?”  “奴婢的老子娘。”  封氏的神色又冷了下来,淡淡地说道:“你下去收拾一下,今晚就去伺候二爷吧。”因为他明天就要走了。  “啊?!二奶奶,奴婢真的只想做粗使丫头,命比纸薄的人怎能给二爷生孩子呢?奴婢长得这么丑,生出的孩子岂会漂亮?会破坏二爷的形象的。”慎芮急得爬行两步,抬头看着二奶奶,一脸恳切。  封氏看慎芮不像作伪,心里暗自纳罕。想爬到爷们床上的丫头不知凡几,现今却遇到一个反其道而行之的。不过,面前的三姑娘是个心机深沉的主也说不准。  话又说回来,二爷一年难得在家几天,她还能翻出花样来不成?  封氏想到被自己卖掉的前两个通房,定下心来,说道:“我花了一百两银子买你来,就是为了生儿子的。等你生了儿子,想做粗使丫头就随你。现在,去给我打扮打扮,免得二爷看不上你。如果你生不出儿子,我是不会让那一百两银子打水漂的——”  “奴婢可以还给二奶奶。马上就可以写欠条。”  “哦?你有银子?”  “现在没有。但奴婢可以做小生意,卖点心,卖包子什么的。不出五年,一定能还上。”  封氏看着自信满满的慎芮笑起来。冰儿、霜儿和金嬷嬷几个人也跟着笑。  “一年后生不出儿子再说。现在,嬷嬷、冰儿去帮着三姑娘梳妆。”  慎芮心内极其气闷,看看封氏不可商量的脸,知道再求无用,搞不好还会被打一顿。  她一瘸一拐地回到西厢房,冰儿拿了铅粉、胭脂之类的物件和金嬷嬷一起跟进来。  “三姑娘,坐到梳妆台前吧。我们先绞脸。你忍着些,不会很痛的。”金嬷嬷拿出一根细线,缠到手指上。  慎芮揉着膝盖直摇头:“我不绞脸。嬷嬷绕过我吧。”  “三姑娘在说什么傻话?圆房必须开脸,这是规矩。”  “我就是不想圆房啊。”  金嬷嬷有些不耐烦了,板着个脸说道:“三姑娘最好不要说笑,让二爷听到这话,你以后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我真的不想开脸。”  金嬷嬷气得转身出去了。怎么说也是奶奶的奶娘,亲自给你开脸已经给足你面子了。  开脸能让人脸蛋光洁,显得容光焕发,希望新郎第一眼看见就能喜欢上。不愿意开脸,显然对新郎不在意。  封氏听了金嬷嬷的话后,不仅没有生气,心里还觉得挺受用的。  冰儿在金嬷嬷气走后,走到慎芮身边,一边想搀扶她坐到梳妆桌前,一边说道:“三姑娘,二爷脾气和二奶奶一样,都是要强的主。你最好不要硬来。”  “我敢对二爷硬来?我硬得过他吗?”慎芮说完,自己就猥琐地笑起来。  纯洁的冰儿没听懂,边给慎芮梳头,边说:“你知道最好。二奶奶就不服软,所以两个人老是吵架。”  “我们是奴婢,没资格跟主子吵架。”有资格吵架的话,我还呆在这儿?  “是啊,奴婢只要听主子的话就行了。”冰儿给慎芮梳了一个倭堕髻,簪上两朵绢花。一个黑脸皮小媳妇就出现了。  慎芮照了照镜子,对自己的形象不置可否。  冰儿拿起铅粉要给慎芮扑的时候。慎芮拿手挡开了,“冰儿姑娘,你觉得锅底抹石灰好看吗?”  冰儿噗哧笑出来,点了点慎芮的额头,说道:“毕竟是你的大日子,多少打扮一下吧?”  “大日子也要分情况吧?”慎芮说着就转过身来,仰着脸靠近冰儿的胸部,作势向冰儿靠过去,嘴里说着:“大日子里发生的事情,并不都是让人喜欢的吧?”在慎芮要碰上冰儿的胸部时,冰儿赶紧一闪身让开,脸色严肃地看了一会慎芮,一噘嘴出去了。  慎芮无声地咧嘴大笑,笑得肚子疼。笑完了,长长地叹口气。弓楠是个帅哥,而且是个大帅哥。正儿八经地谈情说爱是不反感的。但以这种屈辱的方式相处,心理上太过别扭。可是身无分文,又被菊儿紧紧看住,哪里逃得出去?  封氏本来想处置菊儿的,但是看过慎芮自辩时,那丝丝入扣的分析和缜密的思维后,又改了主意。她只是把菊儿叫过去,先威胁恐吓一番,然后吩咐她好好看着慎芮。自这天后,菊儿只紧紧跟着慎芮,再不随便到封氏面前露脸。  弓楠晚上和人喝了一些酒,喝得半醉。被小厮扶到听荷院门前,冰儿和霜儿接过他的手臂,搀着往西厢房的方向走。弓楠酒醉心明白,一下站住,吼道:“什么意思?连房都不让我进了?”  “二爷,三姑娘在厢房等您很久了。”霜儿低声给弓楠解释。  “噢~~想起来了,我有个新通房了,呵呵呵——是个聪明的丫头,只是长得有些黑。黑灯瞎火的,看得到她的脸不?”说完,弓楠继续呵呵傻笑。  冰儿和霜儿跟着笑起来。  扶进西厢房,冰儿和霜儿就退了出来,并把门关上。公子宿在通房丫头的床上,就不需要别人伺候了。  弓楠晃晃悠悠地走到床前,见慎芮歪着身子,半躺在被子上,睡着了。弓楠捏捏她的鼻子,又揪揪她的粗眉毛,抬起下巴想看清楚脸蛋时,被她一巴掌打开。  “呵,还是个烈的。你不会是被封氏强掳来的吧?”  慎芮顿时惊喜地坐直身子,眼巴巴地问道:“如果是,二爷会放过我吗?”  弓楠坐到她身边,打了一个大大的酒嗝,说道:“我为什么要放过你?弓家的主子们全都没解决的问题,你轻而易举就解决了。你这样的脑袋瓜,如果想逃跑,封氏那个蠢女人能拦得住你?”  “当然拦得住。王法在暴力面前都毫无用处,何况是我一个地位卑下的弱女子。我连这个院子门都出不去,怎么逃跑?二爷一看就是个有狭义之气的堂堂男子汉。你若救我出去,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那先谈谈报答吧。”弓楠用手撑在身后,歪着头,斜着眼睛,看向慎芮亮闪闪的杏仁眼。原来她的眼睛如此好看,会说话一般。丰润饱满的嘴唇,让人很想咬一口。粗粗的一字眉,随着她说话跳动个不停,逗人发笑。弓楠越瞧心里越痒痒。  “我可以帮二爷做生意,管理铺子。我聪明的地方多着呢,一定能帮二爷多多挣银子。”  “噢?你这么厉害啊?那制茶的方法有几种?知道当今皇上和嫔妃们最喜欢什么茶吗?泡黑岗绿云用哪种水最好?”  “这个~~,我对茶叶什么的不了解。但是其他方面可以。真的。”  “是吗?京城里的小姐夫人们今年喜欢什么布料?南方的富商最喜欢在衣服上绣什么花纹?烟罗紫的染料怎么调配?”  “这个~~,”慎芮头上开始冒汗,无措地拿手摸摸鼻子,黑溜溜的眼珠转了好几圈才说道:“其实吧,我算账很厉害。”  “哈哈哈~~”弓楠笑得肩膀直抖,旋身抱住慎芮,就往床里滚。  “啊,啊,啊,二爷,我还会别的呢——”  “让我来决定你报答的方式吧……”话没说完,弓楠就张嘴含住慎芮的嘴,双手三两下就扯下了她的裙子和衬裤。  弓楠不止身材高大,力气也大。慎芮被压在他身下,愣是一丝都挣扎不开。她使劲摆着头挣开弓楠的嘴巴,双手紧紧抓住他不老实的双手,喘息着说道:“二公子,二爷,二祖宗,所谓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您种下水稻,真的长不出麦子来。”  “啥意思?”弓楠觉得好笑,配合着问她。  “您播下女儿的种,是生不出儿子来的。跟女人没关系。为了您的后代着想,您是不是该找个漂亮的女人生孩子?土地肥沃一些,水稻肯定饱满得多,看起来喜人啊。”  “呵呵呵~还有这说法?水稻种下去,其实也能长出稗子来。儿子若是水稻,女儿就是那稗子。你说,长出稗子来是跟土地有关系,还是跟男人有关系?”  慎芮一听‘女儿是稗子’的话,登时气得忘了自己的处境和地位,双手抱住弓楠的脑袋,昂起头就往他的鼻子上撞。  弓楠的鼻子酸得啊,眼泪水直流。一下趴在慎芮的身上不动弹了。  “再说女儿是稗子,我啃死你。”慎芮恶狠狠地揪着他的头发,使劲摇晃他的头。  就在慎芮专心对付弓楠的头时,不提防下身一痛,就这样被攻破了防线。 敬茶  一个通房丫头,收用了也就收用了,是没资格向奶奶敬茶的。可是弓楠吃早饭时,看正屋里没有慎芮的影子,说道:“怎么回事?三姑娘怎么不给我敬茶?”  封氏看看弓楠又红又肿的鼻梁,以为他昨晚喝醉酒磕在哪儿了,便认为他必定醉得不轻。没想到还记得昨晚的丫头。  “冰儿,把三姑娘喊进来。”  慎芮很早就起床了,她极力忍住想痛扁还在熟睡的弓楠的冲动,蹑手蹑脚地跑出屋子,等着众丫鬟起床后跟着一起吃了饭,然后就偷偷藏在院子的角落处玩起了泥巴。  菊儿一听喊‘三姑娘’,赶紧推推慎芮。  慎芮无奈地站起身,随便洗了下手,就跟着冰儿进了正屋。  弓楠示意众人把碗筷撤下去,漱过口,擦过嘴角后,说道:“以后我吃早饭,就由三姑娘伺候。霜儿去准备跪垫。从今儿起,三姑娘就算二房的屋内人了。所以,茶必须得敬。”  封氏冷笑道:“二爷,前头两个通房可都没有敬茶。怎么三姑娘就要破例呢?”  “这不是你费心找来能生儿子的人吗?只能生丫头的通房怎么跟她比?”弓楠斜眼看封氏一眼,满眼的嘲讽。  封氏的鼻翼煽动半天,努力压下怒火,不再发一言。这两年,弓楠动不动就讽刺她不能生孩子,次次戳得她心窝子疼。这次不是看慎芮在场,她早闹起来了。下意识地,封氏就是不想让慎芮看笑话。生丫头的通房比不上三姑娘,那生不出孩子的自己呢?封氏非常熟悉弓楠,自然明白他话里真正的嘲讽对象。  慎芮对这两口子之间的交流没有一点兴趣,眼观鼻,鼻观心,脑子里构思着新的泥塑造型。  霜儿把跪垫放在弓楠面前,倒了一杯茶,示意慎芮跪下。  慎芮暗自撇了一下嘴,跪在跪垫上,举杯过顶,机械地说道:“请二爷喝茶。”  弓楠歪头看看慎芮的眉毛,见她的眉毛正在乱跳,刚想问她在想什么,结果一不小心瞅到她指甲里全是泥巴,“你的指甲怎么这么脏?”弓楠急忙后仰身子,离慎芮远些,心想她昨晚不会就这么脏吧?想完,他就开始狂拍打自己的头。因为昨晚,慎芮一直在揉搓他的头。  慎芮放下茶杯,看看自己的手,见指甲里、指缝里确实有很多泥垢。她傻乎乎地看着弓楠打头,一句话都不说,好像听不懂弓楠说话似的。其实心里喊着,用力打,打重些。  封氏正生着气,见慎芮不回答弓楠的话,正好找到了出气筒,一巴掌煽在慎芮的脸上,骂道:“贱婢!爷们问你话呢,为什么不回答?!”  弓楠停住挠头,气愤地瞪着封氏,“你真正想打的,是我的脸吧?!动辄打骂下人,对夫君蛮横,对妯娌无礼,嫉妒成性还连个孩子都生不出,你哪点配做个奶奶?!”  封氏一把掀掉自己坐的凳子,吼道:“那你就休掉我啊!趁早一拍两散的好!让我看看你们弓家没有了我封家的扶持,能走多远——”  弓楠的眼睛都气红了,狂喘两口气,忽然拉起慎芮的手,就往屋外冲。身后传来打碎东西和哭骂的声音。弓楠拉着慎芮走得更快了。  封素萍的大伯封简是宫市使,负责宫廷采买。谁可以成为皇商,就由他决定。这自然是个肥得流油的差事。据说,封简为官清廉,极得皇帝信任。  弓楠带着慎芮冲到花园里站住,抬头望天,半天没动。慎芮的手被攥得生疼,但没胆子抽回手来,于是边揉着被打痛的半边脸,边翻着白眼打量花园的环境。  结果就看到了不该看的。池塘里铺设了蜿蜒的踏脚石,正中央有两块大石,一块竖着,一块平放。平放的大石很大,一个男人躺在上面,敞开衣襟,袒露着肚皮晒初升的太阳。  弓家的花园不大,池塘也不大。慎芮看见那个男人的时候,那个人也扭头看到了慎芮与弓楠。但他即不盖住肚皮,也不招呼两人,还弯起嘴角笑起来。  慎芮看着笑得邪魅的男人,和他白白的肚皮,也跟着笑起来。奶油色的男人肚皮,在慎芮眼里,一点美感都没有。  弓楠平复了心中的怒气,低下头来看慎芮,然后就看到她看着池塘笑。  “老四!你在干什么?赶紧把衣服穿好!”弓楠一把捂住慎芮的眼睛,心中的怒火找到了发泄的对象。  老四弓柏从石头上站起来,随便一掩衣襟,三两步跳上岸,说道:“二哥,凡事讲究个先来后到吧?都说我是个草包,我不可劲晒晒,肚子里的草发霉了怎么办?”  “发霉了更好。沤烂了还能做肥料呢。”弓楠没好气地放下捂慎芮眼睛的手,又教训起慎芮来:“非礼勿视不懂啊?男人的身体能是随便看的吗?”  “啊?我只听说过女人的身体不能随便给别人看。看他的白肚皮,我又不吃亏。”  “你——是不是想气死我啊?跟着封氏学是吧?”  “二爷误会了。四爷的肚子比起二爷来,简直是云泥之别。就好比你刚看了一个绝色美女,一转眼看到了我一样。”  弓楠气得笑起来。  弓柏不干了,站到慎芮面前,拍着自己的肚子问:“我的肚子怎么就比不上二哥了?你给我说清楚。否则我撺掇着二嫂把你那半边脸也打喽。”  弓楠一听这混帐话,刚想张嘴骂他。慎芮说道:“二爷有腹肌,一块一块的,肤色也好看,健美极了。四爷的肚子软塌塌的,白得发腻,简直和女人有得一拼。”  “你你你——”弓柏几时在女人面前如此丢份?第一次窘得接不下话去,半天才说:“你怎么知道我没腹肌?我在床上的时候一样有腹肌。”这么明显的暗示,不信羞不死这个三姑娘。  弓楠一脚踹了过去。弓柏急忙跳着躲开。  “原来四爷要在床上才能证明自己是男人。那可真够悲催的。你又不能邀请所有的人都到床前看你的英姿。怪不得四爷随时随地都解开衣襟躺地上。”  “哈哈哈~~”弓楠本来气得想骂慎芮口无遮拦,但实在忍不住,抱着肚子大笑不止。  弓柏哭笑不得,一张脸涨得通红,最后也跟着笑起来。  “记住:你惹着我了。”弓柏好不容易止住笑,扔下一句威胁的话,有点狼狈地跑了。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没羞成别人,倒把自己臊了个够。弓柏从没这么丢脸过。  “哼,怕你!”慎芮抖着眉毛,小声冷嗤一声。  “你不怕?”弓楠好奇了。弓柏的威胁按说很有气势,脸上一本正经地。毕竟是个奴婢,哪有不怕主子的道理?  “我马上就离开弓府了,为什么要怕他?”就算不离开,卖身契在封氏手里,又不在他手里。他对他二哥的通房丫头能怎么着?慎芮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说得理直气壮。  “马上离开弓府?为什么?”昨晚上才同房,今天就要离开吗?弓楠想到封氏对前两个通房做的事,心头的怒火又升了起来。慎芮给他感觉很好,看见她就心生愉悦,总是想跟她说点什么,最隐秘的心思也想与她分享。  “二爷的记性有这么差吗?您昨晚已经收了我的‘报答’,今天应当兑现您的诺言了。”  弓楠一下明白慎芮说得是什么了。他暧昧地笑了起来,眼光放肆地上下扫视。慎芮故意挺挺胸脯,站得更笔直些。弓楠一下笑出了声。  昨晚,慎芮只有一开始皱着眉头有些恼怒,后来竟然指挥起弓楠来。一会让他慢,一会让他快,还让他调整姿势,并把她的感受随时告诉他。男人天生有取悦女人的倾向。所以,弓楠在慎芮浑身战栗着达到顶峰时,心里也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这在弓楠看来,是慎芮喜欢他的表示。  其实,弓楠真的想多了。慎芮想,反正都这样了,那就让我舒服些好了,当我玩了次牛郎。很明显,还是个极品牛郎。  “你显然误会了我的意思。我选择的报答,是你给我生儿子。”  慎芮吃惊地瞪大眼睛,暗骂一句,这两口子都不是东西。  弓楠呵呵笑起来。然后牵过慎芮的手,走到池塘边,亲自给她把手指甲、指缝里的泥巴洗干净。  “你为什么去弄泥巴?”不是那个恶心的婆娘故意折磨你的怪招吧?  “我会捏泥人什么的。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噢?你还有这本事?怪不得你说自己能挣钱。敢情能捏泥人卖。你的泥人卖多少钱一个?”弓楠看着慎芮脸颊上光滑紧致的皮肤,一脸调侃地笑。  慎芮被他这么近距离地盯着看,心里很别扭,脸上不自觉地发烫。于是站起身,走到凉亭里坐下,说道:“我从来没有卖过泥人。”  弓楠跟进凉亭,在慎芮身边坐下,看着她黑黝黝的眼睛,浑身都觉得轻松。  慎芮看他像个傻子似的一味咧嘴笑,暗自翻个白眼,没话找话地问:“得罪四爷会怎么样?”  “啊?哦,你不用担心。四弟虽顽劣了些,心眼倒不坏。他不会把你怎样的。”弓楠说完,忽然想起什么,叹了口气,又道:“我当时如果不把你拉走,封氏必会拿你出气。但我拉你走,封氏也一样不会放过你。就像她说的,我们弓家拿她没办法。你以后在她面前,一定要谨言慎行。”  慎芮垂眉不语。站在封氏的立场考虑,看小三不顺眼再正常不过。她再强势,也没有罔顾弓家的需要,仍然是堵着心,忍着气,把能生儿子的小三买来,给丈夫传代。但弓楠完全不领情。这实在是封氏的一大悲哀。  所以,慎芮既可怜封氏,又讨厌封氏。自己不是自愿做这个小三的,是被封氏逼迫的。那封氏再闹心,也不应该迁怒于本来无辜的自己。  一是一,二是二,慎芮分得很清楚。 不如通房的妻 慎芮回到听荷院时,看到自己的泥偶被摔得支离破碎,扔了一院子。脸上若无其事地回到厢房坐下,安静地看菊儿做针线活。其实过了好一阵子,才平复下心中的怒气。就算这些泥人不是精心所做,也是耗费了不少功夫的。被人这样破坏,是个泥人也会生气。  不过,只要自己健康地活着,重新再做就是了。  “菊儿姐姐,这些针线布料是从哪里领的?”  菊儿斜着眼睛乜了一眼慎芮,坐着小凳子的身子转了半个圈,把背留给她,冷哼一声说道:“做私活的针线要自己花钱买。只有给奶奶做衣裳才能领。”  “哦。”慎芮点点头。丫鬟们穿的衣衫有的绣了花,有的没绣。原来是看自个想不想绣。  她从背后打量一下菊儿,见她穿的裙裾虽是丫鬟服饰,其上却满满当当绣上了梅花。冰儿的衣裙上好像就没有绣花。霜儿的衣裙上只有边角绣上了花。  怪不得菊儿年龄最大,却只能做个二等丫鬟。  “孙姨娘的娘家是不是很穷啊?”慎芮闲着无事,装作看不懂菊儿的嫌恶表示,绕到她面前东问西问。  “她娘家有一个粮铺,还有一个布行,富着呢。”  “啊?那她兄长咋还干那事?”  菊儿抬头看看慎芮,撇着嘴,阴阳怪气地说:“这个问题应该问三姑娘啊。”  慎芮翻着白眼看看院子里的月桂树,扭回头继续问:“孙姨娘的娘家既然这么富有,怎么让女儿给人做妾呢?”  “做妾怎么了?弓家可是皇商,知府老爷都对我们弓家礼让三分呢。”菊儿噘着嘴,语气很不耐烦。  “对对对,菊儿姐姐说得对。我孤陋寡闻,对这些人情世故不懂。”慎芮赶紧嘿嘿笑着陪笑脸。  菊儿得意地一笑,不等慎芮继续问,自己就说了起来,“孙姨娘之所以嫁给三爷,是因为她娘家遇到了同行暗中使绊子。为了保住生意,孙老爷就把孙姨娘送给三爷,借助弓家的人情权势,平了那件事。她兄长爱赌,平时摸不着孙家的钱财,所以手头紧,常来弓家向孙姨娘借钱。不过,以后他肯定就进不了弓家门了。”说完,意有所指地瞄了瞄慎芮。  “哦,原来是这样。菊儿姐姐知道得真多。想我跟孙姨娘无怨无仇的,又不是一个房里的人,她咋就看我不顺眼呢?”无凭无据的,她就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指控。这不顺眼可不是一般的不顺眼。  菊儿穿针引线的手忽然停住,低着头半天没动,然后猛然站起身,使劲把活计扔在针线筐里,发着气走出去了。  慎芮感觉莫名其妙。她真的是无心一问,没有要试探什么人的意思。可现在一看,得到不少信息啊。难不成,菊儿想进三房的院子?那她应该去巴结三奶奶或者三爷才对啊,怎么和孙姨娘混在一起?巴不上主子,就去巴个半主子?智商有点不够用啊。  不过,她的目标既然是三爷,嫉妒一个二房的通房丫头干什么?连二爷也看上了?敢情能当妾室就行,是哪个爷们无所谓。  想到这儿,慎芮猥琐地一笑,扒拉着针线筐子研究起来。  “这是二奶奶让我给她做的中衣,针线布料都是有数的。三姑娘最好别打我针线的主意。否则就见二奶奶去。”不知菊儿想到了什么,她又回转来,一把端起针线筐子,继续做起女红来。  慎芮暗哼两声,坐到她的不远处,看她飞针走线。  冰儿沿着廊下走过来,刚叫一句‘菊儿姐’就看到了慎芮,眼神闪了闪,说道:“三姑娘,二奶奶叫你。”  该来的终于来了。  慎芮跟着冰儿往正屋走时,笑着问她:“冰儿姐姐,你今天怎么没笑?你笑的时候特别好看。小眼睛一眯缝,可爱极了。什么人都能被你萌翻。”  冰儿哭笑不得地站住,嗔怪地瞪一眼慎芮,“你这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  “当然是夸你了。我特别喜欢看你笑。”  “那我以后不对你笑了。”  “别啊,我又没得罪你,干吗惩罚我?”慎芮抱住冰儿的胳膊,撒着娇摇起来。  冰儿无奈地抽回胳膊,竖起手指‘嘘’了一声,指指正屋,小声说:“二奶奶心情不好,你进去小心说话。”  慎芮嘟着嘴叹口气,泄气地低头含胸,无精打采的。冰儿扑哧笑了一下,又赶紧闭上嘴,拿指头戳了戳慎芮的额头,率先进了正屋。  正屋内已经收拾干净,没有早上狂风暴雨留下的一丝痕迹了。封氏严肃地坐在春凳上,冷眼上下打量一遍慎芮,说道:“二爷已经走了?”  “啊?哦,回二奶奶话,二爷好像去外院书房了。”  “混帐东西,怎么伺候爷都不知道!他往哪去了,去干什么,什么时候回来。你竟然一问三不知!跪下!”  慎芮顺从地跪下。心想,引人遐思的膝盖红肿又要出现了。  金嬷嬷给封氏打了个眼色。封氏别扭地清了清嗓子,稍微放柔了点声音问道:“二爷都跟你说了什么?”  “啥?”慎芮迷惘地抬起头,看到封氏漂亮的凤眼,一下呆住,呵呵傻笑起来。  “给我低下头去!”封氏怒吼一声。慎芮吓得一哆嗦,赶紧把头低到了胸前。  慎芮只要看到封氏的脸,就露出那副傻乎乎地表情,像极了登徒子,让封氏极其恼火。但是,心底最深处,却又着莫名的自豪和喜悦。如果慎芮不是自己丈夫的通房,封氏是很乐意纵着慎芮的。这一点,封氏明白。慎芮也明白。  “二爷在凉亭里跟你说了很久的话,都说了些什么?”封氏平顺了一下呼吸,重新问慎芮。  “说二奶奶出身权贵之家,嫁给二爷是下嫁。所以,二奶奶常感委屈,心情不好。让我以后谨言慎行,不要忤逆二奶奶……”  这些话是根据弓楠的叙述,稍微加工了一下而已。如果真的原话转述,估计一顿打立即就落头上了。但也不能太离谱。他们夫妻五年,肯定很了解对方了。  封氏听完慎芮的话,久久不语。当初如果不是自己先看中了弓楠,不要说是得宠的杨嫔,就算是皇后出面,父母亲也未必会答应这场婚事。表面上是杨嫔为了外祖家搭上了封家这个财神。其实,如果不是皇上喝了杨嫔带进宫的淡烟青雾茶,让封简去找弓家大量购买,封家岂会随意更换合作愉快的茶商?答应杨嫔的提亲,不过是顺水推舟。即能顺了小女儿的心意,让得宠的杨嫔欠封家一个人情,又可以做出一个施恩于弓家的姿态,让弓家永远感恩。  刚进宫没多久的小姑娘和一个民间商户,怎么算计得过常年浸淫在权势圈里的封家?  封氏怔了半天,才说道:“你去前院打听一下二爷的行踪,看他回不回来吃中饭,什么时候去茶场。”  慎芮微微惊讶了一下。封氏竟然让自己去书房找弓楠?她不是看不惯自己吗?听荷院里的丫头们都被弓楠厌恶不成?  慎芮出院门,菊儿自然跟着。她们两个走后,金嬷嬷见封氏自己揉起眉心来,便向冰儿使了个眼色。冰儿走上前,轻柔地给封氏按摩额头。  “二奶奶,二爷对这个三姑娘有些不同啊。”  “嗯。”  “如果真的生了儿子,二爷可能不会让二奶奶赶她走。那时怎么办?”金嬷嬷还是第一次见弓楠这么看一个女人。眼里带着笑,周身的愉悦满溢出来。二奶奶嫁过来的头一年,两人的关系还融洽的时候,二爷从来没拿那种眼神看过二奶奶。  封氏想到前头两个通房被送出去后,弓楠发的那顿脾气,心脏不自觉地紧缩了一下。弓楠对那两个通房没有什么感情,但毕竟是他女儿的亲娘。卖掉后,弓楠大闹一场,还派人去追,结果见人已经被买回去成了亲,只好作罢。如果他喜欢这个三姑娘,还真不好办。  “除掉一个人,不一定非要送走。”  封氏的话幽幽地说完,冰儿吓得一哆嗦。金嬷嬷的脸色也不好看,她皱着眉头劝道:“二奶奶,不到情非得已,咱们还是不要做那伤天害理的事。您是正房奶奶,她撑死也只能做个妾。生下的儿子一落地,就抱到您身边来,她又能怎样?”金嬷嬷很迷信,总是把二奶奶不能生育的事,归罪到封家人曾经做的那些恶事上。  封氏撇了一眼冰儿和霜儿,说道:“出去。”两人忙不迭地出了正屋。这两个大丫头是后来提拔的,虽然也是封氏的陪嫁丫头,但在京城时年龄还小,对豪门大户深宅大院里的血腥事,只听说过,没见过,所以胆子没练出来。  “嬷嬷,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到时候就看弓楠怎么做了。惹恼了我,我可是什么都能做得出的。”说完,长长地叹口气,眼里落下两行清泪来。金嬷嬷赶紧上前给她拭去,自己也跟着哽咽起来。  弓楠在书房里算账,看到慎芮进来,不自觉地咧嘴一笑,放下手头的事情,说道:“这才分开一会,就想我了不成?”  这话里的调戏意味太浓。小厮大年赶紧放下墨块,麻利地闪人了。菊儿这点眼光还是有的,也前后脚跟着出了书房门。  慎芮当听不懂弓楠的话,恭谨地说道:“二爷,二奶奶让奴婢来问问您,中午饭在哪里吃,什么时候离开府里。早点给您打点行装,免得漏掉什么。”  弓楠指指茶杯,示意慎芮倒茶。她走到桌前倒好茶,腰忽然被弓楠搂住,一使劲拉进怀里,脸上被狠狠亲了一口。  “我舍不得你怎么办?想起昨晚上,我就浑身燥热,恨不得现在就是晚上。”说完,弓楠呵呵笑起来。慎芮的老脸立马就红了,浑身也跟着燥热起来,心里竟然痒酥难耐。她暗骂自己一声,端起茶杯凑到弓楠的嘴前,“二爷不是渴了吗?赶紧喝茶吧。”  弓楠就着慎芮的手喝掉茶水。她立刻又给他倒了一杯,端到他嘴前。  “三儿什么意思?想用茶水把我灌饱啊?”弓楠笑眯眯的,窝进慎芮的颈窝里,像个小狗一样,乱嗅起来。  我想让你撑死。慎芮暗自嘀咕一声。  她痒得难受,挣扎着跑开,斜着眼睛瞪了弓楠一眼。又俏皮又妩媚,说不出的一股风情。弓楠快乐地大笑起来。  慎芮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翻了翻。书中的字虽然认识不少,表达的意思却晦涩难懂。以她目前的水平,和文盲还真差不了多少。她叹口气,把书放回去,怔怔地立着不动。  “怎么了?”  “啥都看不懂。”  “嗬~!,看来你认识的字有限啊。二婶问你识不识字,你说识字。大家还以为你是才女呢。”  “认识一个字也叫识字好不好?”  “哈哈哈~没见过你这么逗的。过来,想学什么,我教你。”弓楠拍拍自己的大腿,让慎芮坐到他腿上来。  “二爷,人家可是良家女子。”慎芮嘟起嘴,就是不往前挪。  弓楠被她可爱的模样、调皮的话语逗得大笑,把桌子拍得山响。如果没听到他的笑声,只听到桌子响,肯定以为他在发脾气。  慎芮呆呆地看着他笑,一副无奈样。 小心眼的人 得到弓楠要回院里吃中饭的回话后,慎芮和菊儿一前一后往听荷院走。菊儿一路上都欲言又止。她随二奶奶来到弓家五年,还是第一次看到二爷如此对待女子。以往不说疾言厉色,和颜悦色是从来没有的,更不要说愉悦地交谈。一贯的冷淡和漠然,就算是二奶奶刚嫁过来时,二爷也没有这么性情外露过。  菊儿很想问问慎芮,她是怎么做到的。  从前院到后院隔着花园,不过也可以从花园墙外边绕过去。慎芮想时间还早,回到听荷院不是发呆就是挨骂,不如到花园里逛逛,于是抬脚就从游廊里走出,跨进了小花园的门。  弓柏回到自己的院子后,越想越憋闷。他是情场老手,几时被女人奚落成这样过?最后,还狼狈而逃。这么丢人的事,是自己做出来的?  弓柏的风流债很多。不过,她们都属于一类人。长相清秀,性子娇滴滴、羞怯怯,任他胡来的那种。慎芮这种脸皮厚,嘴巴毒的,还真是头一次接触。  他心情不爽,就去找自己的妾室、通房丫头们解闷,结果越解越闷,最后干脆还是跑到花园里,想继续到池塘里晒肚皮。怕太阳越来越毒辣,他就让小厮拿着一把油纸伞跟在后边,还提着一大桶冰水,镇着水果茶点。  他刚走到池塘边上,结果就看到慎芮也拐了进来。弓柏的眼睛立马就亮了,“真巧,三姑娘也来逛园子。竹青,把吃食拿过来,我要与三姑娘分享。”  “不用了。四爷自己吃吧。”  “不给面子?”弓柏本来笑眯眯的,一听慎芮的话,拉下脸来,故作生气。  慎芮很无语。但她也不想继续往园子里走了,就站在花园门口等着竹青提过来。  竹青把桶提过来后,弓柏让他站到慎芮面前,提起来给慎芮看。  “不用麻烦,放到地上也能看到。”慎芮见是一大桶冰水,心想提着肯定很重。  “没眼色的东西!难道让三姑娘弯腰拿东西吃?”弓柏拍了竹青一巴掌,把竹青拍得一趔趄。他赶紧双手用力,把桶提到下巴底下。  慎芮想随便拿块水果,意思一下就走。探着头往桶里看了看,刚想伸手去拿。弓柏忽然伸手过来,使劲一托桶底,‘哗啦’一声,冰水混着水果茶点,沿着慎芮的前襟,从脖子到脚底,浇了个透湿。  慎芮惊得‘啊’一声大叫,然后打了个大大的冷颤。  “哎呀,不好意思。我是怕你够不着,想伸手帮一下,没想到——”弓柏极力忍住笑,假模假样地向慎芮解释。  慎芮边拧着衣服上的水,边说:“没关系,四爷也是一片好心。大热的天,浇一下冷水其实挺舒服的。”  弓柏没看到慎芮恼怒或者尴尬,顿觉无趣。伸手又打了吓得无措的竹青一巴掌,骂道:“死小子,干吗不长高点?如果不是你提不高,我也不会伸手帮这个忙了。”  慎芮看看脸红红的竹青,笑着劝道:“真的没关系。他还是个孩子,以后有的是机会长高。”  慎芮的大方和大度,让弓柏一刻都呆不下去了,他再次道歉后,有些狼狈地回了自己的院。自己刚才到底在干什么?她是二哥的房里人,把她浇个透湿,想羞辱谁呢?弓柏悔得想拍自己一巴掌。最重要的是,浪费了一桶的冰水,没达到一点效果。  菊儿看弓柏主仆走了,对慎芮说:“三姑娘,你真没看出来?”  “什么?”  “四爷是故意的。”  “是吗?我看他道歉很真诚啊?”  菊儿翻了个白眼,甩着帕子兀自走了。  慎芮拣着阳光晒到的地方走。边走边想弓柏是什么意思。恶作剧整自己?一个大男人做这种事,太幼稚了吧?  不过,如果真的是故意所为,那这个男人很小心眼。鉴定完毕。  慎芮刚踏进院门口,就看到走廊下全是人。封氏站在廊下,上上下下打量她半天,问:“你是怎么得罪四爷的?”  慎芮扭头看看菊儿,回答封氏:“奴婢实在不知道是怎么得罪四爷的。刚才四爷让奴婢品尝冰镇的果子,但那个提桶的小厮年龄小,个头矮,提不高,于是四爷帮忙托了一把。或许是两人的力道没有配合好,桶里的冰水倒了出来,浇湿了奴婢的衣服。四爷当时是一再地道歉。奴婢没瞧出他是故意的。”  夏天的衣服容易干。从慎芮的衣服上已经看不到菊儿说的紧贴在身上的样子了。封氏盯了菊儿一眼,用惯常的不耐烦的声音说道:“以后离四爷远一些。他胡闹惯了,可不会看在你是二房的面子上,就对你客气。如果在别处受了委屈,一定要告诉我。二房的人可不能让人欺负了去。”说完,拉着脸就回了正屋。  慎芮听完,心内感觉好笑。这个二奶奶的霸道还真不是一星半点。敢情她的人,只能她欺负。唉!若不是经常拉着个脸,还真是一个少见的美人啊。单凭长相,弓楠与封素萍,相当般配。  弓楠又在家里呆了几天,等鼻子上的红肿完全消退了,才走。这几天,慎芮过得很难受。弓楠每夜都宿在西厢房,吃饭时也让慎芮伺候,眼里完全看不见封氏。于是,封氏看向慎芮的眼光不仅带着刀子,还含了毒。慎芮一直没找到机会逃跑,就不愿意和他们两位任何一人撕破脸。凭一时之气,耍脾气使性子,那是脑子里缺根弦的人做的事。  弓楠走后的第二天,封氏就让慎芮扫院子、洗衣服,还负责给花捉虫。忙了一天后,嫌慎芮做活太慢,又罚她不准吃饭。接下来的日子,同样是想着法子的折磨她。  慎芮的身体是常年干农活的,这么折腾根本伤不了她。有点事做,总比呆坐着强。慎芮可不认为做这些粗活是贬低了自己的身份,干得是热火朝天,兴致勃勃。  这天,二夫人的娘家侄女来看姑母,带了一些南方的水果吃食,亲自送到各院。走到听荷院里时,看到扫地的慎芮,捂着嘴笑道:“二表嫂,我刚才听四表哥说,二表哥新纳的通房,是个极有趣的人。明天,琴表妹要在园子里设宴,二表嫂带着三姑娘一起参加吧?”  “琴儿设宴,应该她来邀请我才对。妩儿表妹怎么做起主来了?”  “呵呵,二表嫂~~”妩儿撒了一下娇,“我这不是提前给你透漏一下嘛。她自然是要来亲自请你的。”  “她主要是为你设宴吧?”  “二表嫂不是吃醋了吧?那让琴表妹也给你办一次宴会好了。”妩儿咯咯笑着,轻推了几把封氏。封氏难得轻快地笑了几声。  这个妩儿性格上有些泼辣,说话快言快语的,弓府上下都颇喜欢她,唯独四爷弓柏例外。但妩儿还就喜欢上了弓柏,每次来都喜欢缠着他。二夫人和她的娘家弟妹也有这个意思。所以,弓家上下都把她当成未来的弓家四奶奶看。  “四爷怎么会认为三姑娘有趣的?他可没见过她两次啊。”封氏很纳闷。弓楠只在慎芮那里宿了一晚,眼睛就离不开她了。弓柏没有更多的机会接触慎芮,怎么也说她有趣?一个农家女还会媚术不成?  妩儿向院子里的慎芮呶呶嘴,小声笑着说道:“四爷说她是乡下来的,有些——”  她笑了两声,看封氏的脸色没有变化,接着道:“有些傻乎乎的。”  封氏挑挑眉毛,未置可否。院子里的丫头几乎都是乡下来的,没有一个像她一样。看着傻不楞登的,眼神里却透着狡诈。  晚饭前,弓琴果然过来,亲自请封氏参加第二天的宴会,并让慎芮也一并参加。如果换成大奶奶和三奶奶,妩表姐邀请过,就不用再亲自来,但二奶奶这儿不行。  “为什么一定要个奴才参加?我们院里的三姑娘几时有这么好的人缘了?”  弓琴才十四岁,没有妩儿那么多的心眼,听到封氏问这样的话,直白地回答道:“这是四哥要求的。他说二房的三姑娘若参加宴会,一定很有趣。”  “嗯?”封氏一竖眉,弓琴吓得一哆嗦。  “这个老四,到底搞什么鬼?怎么就盯着三姑娘不放了?前几天的事,我没找他算账,他还蹬鼻子上脸了。那好,我明儿一准带着三姑娘参加。我看看老四到底想干什么。”  弓琴讪讪的,胡乱说了一句告辞的话,就走了。  “今儿宴会,明儿会友的。二夫人对她的子女是不是贴得太多了?”金嬷嬷听三奶奶念叨这事多了,不由自主地也留意上了。  封氏抬头瞧了一眼金嬷嬷,冷笑着道:“挣钱的只有二爷和三爷,其他爷们都是花钱的主。所以二婶才紧握当家权不放。等着瞧吧,弓家总有一天会内乱的。”  二爷和三爷的爹娘是大老爷和大夫人,已经去世了。大爷和四爷、五爷,还有未出嫁的弓琴都是二老爷的孩子。已经出嫁的几个女儿,有大老爷的,也有二老爷的,不算在弓家人内。生意上主要是二爷和三爷在经营。大爷醉心官场,虽多方打点,但在朝廷重视才学的氛围下,一直没有得到重用。四爷吊儿郎当,呆青楼的时间远多于在铺子里的时间,而且经手过的生意,无一例外的赔钱。五爷是庶出,自小出外学武,现在和他的师兄们开了家镖局,也顺便带一些货物。因时间短,还没有什么进项。老五弓杉每年只在二夫人生日时,回家呆一段时间。  金嬷嬷见封氏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替她着急,语气上就带了出来:“二奶奶,您可是长房长媳,按理应该把当家权要回来才对。弓家若让二夫人这么败下去,说不准真的会倒。您现在是弓家的二奶奶,该为自己着想一下才对。”  封氏白了一眼金嬷嬷:“三奶奶这几天找你说话了?有她在那儿蹦跶着,我们急什么?再说,这事也急不来,得有适当的时机。” 宴无好宴 慎芮听说四爷指名让自己参加,心里也起了疑。  封氏带着慎芮和冰儿、霜儿到园子里时,众人已经围坐在亭子里的石桌旁了。正北的主位上坐着二夫人。  封氏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后,慎芮也被弓琴安排在了末座。  “大家都到齐了,那就开宴吧。今晚上的宴会是我出了点,琴儿出了点,没用公中的钱。”二夫人说着,看了看二奶奶和三奶奶,脸上的讥讽意味很浓。  “瞧二婶说的。琴儿用这点子钱,我们做嫂子的,还会说什么不成?更不用说是宴请表小姐了。不过,毕竟是大家住在一起,公中的账目是不是让大家都看看?”三奶奶坐在二奶奶的下首,边说,边用胳膊肘捣二奶奶。封氏没理她,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水。  二夫人的脸色立刻气得发红,刚想摆摆长辈的威风。四爷开口道:“行了,行了,琴儿宴请妩儿,我们只是陪客,不要做些喧宾夺主的事。”  二夫人冷哼一声,看在儿子的面上,没有再接三奶奶的话。弓家以前是大老爷挣钱,现在是二爷和三爷挣钱。自己这一房一直是吃人家的,喝人家的,说话还真没什么底气。  妩儿笑着说:“琴表妹,菜都上齐了,咱们就开吃吧?我都饿坏了。”  琴儿赶紧点点头,让大家动筷。  “光吃没甚意思。咱们行个酒令吧?玩点简单的。”四爷说完,没等大家回应,就招手让自己的小厮准备用具。  “就你点子多。”二夫人嗔骂一句,笑着看他忙乎。  四爷的酒令不是现写,竟然是写好装在竹筒里了。  慎芮一直提防着四爷,认为行酒令什么的肯定会捉弄自己。谁知,宴会过半,自己一直没有被点到。  封氏被点到两次,随便吟了两句诗就过去了。她看四爷对慎芮没啥特别的,终于忍不住问他:“四爷为什么一定要我们的三姑娘参加?还说她有趣?”  “啊?哦,是比较有趣。上次听到她在园子里哼小调,听着很稀奇。加上我请她吃冰果子时,不小心弄湿了她的衣服。这次就借花献佛,给她赔个不是。另外也想让大家都听听她唱的小调。”  “这样啊。”封氏不太相信,但四爷说得很像那么回事。  “四爷已经道过歉了。奴婢也没冻着。四爷不用老放在心上。”慎芮站起身,向弓柏行了个礼,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  “哎呀,坐下,坐下。瞧把你吓得。大家热闹一下而已。”弓柏很诚恳,让慎芮对自己的小心眼很惭愧。  封氏见弓柏诚恳的样子,一时也拿不准了。  “你那天在园子里捏泥偶,边捏边哼的那个曲子,还记得不?再唱一遍给大家听听。真的很好听。”  慎芮心里很不愿意,面子上又不敢表现出来。她在园子捏泥偶时,一时沉迷其上,竟忘了自己的处境,哼唱了两句。菊儿看到弓柏出现,也没有出声提醒她。  慎芮看看封氏的脸色,见她神色淡淡的,知道自己必须唱了才能下台,苦着脸向大家说道:“说真的,曲调很怪,怕大家听了会难受。”  “不会啊,我觉得很好听。”弓柏让她继续。  慎芮心想,自己已经提醒了,既然不听,那就别怪我了,“yi yi yi 你不在我不在yi yi yi谁还会在yi yi yi 你不在我不在yi yi yi 谁还会在……”只唱这两句,重复到第五遍时,大家全都受不了了。二夫人对着慎芮摆摆手,“赶紧给我停下,我反胃。”  慎芮心里狂笑,面上却显出一副委屈的神色,说道:“奴婢说过很难听的。”  弓柏使劲搓搓脸颊,又掏掏两边的耳朵,魔音穿脑的感觉原来如此难受,“你哼唱调子的时候不是挺好听吗?唱出歌词来怎么这么难听?”  慎芮无辜地眨眨眼。  其他人的脸上都呈青白色,不约而同地瞪了一眼弓柏,认为他是故意的。  “算了吧,我们继续行酒令吧。”弓柏不让别人喧宾夺主,他自己却一直是宴会上的活跃分子。他向敲鼓的小厮点点头,示意他击鼓。  鼓点重新响起,花环在众人中飞速地传着。弓柏刚把花环扔到弓杉的腿上,鼓点戛然而止。弓柏一把抓过签筒,“我来帮你摇,一定摇一个你会的。”  弓杉只笑了笑,由着弓柏去。  “与你的下家共同做个戏法。”弓柏念出来后,妩儿放下筷子拍起巴掌来,“五表哥的飞刀耍得最好了。我每次看了,都感觉心要跳出来呢。”  她这么一说,二夫人和大奶奶也附和着点点头。封氏看看一脸懵懂的慎芮,说道:“四弟摇签筒没作弊吧?要是把三姑娘吓出好歹来,我决不饶你。”  “二嫂说啥呢?众目睽睽之下,我如何作弊?放心,三姑娘一看就不是个胆小的,肯定不会吓着的。”  封氏对房里的人刻薄恶毒,早已是尽人皆知。现在假惺惺地相拦,引得大家一起看向她。  “老二家的,大家不过是图一乐。老五的技艺,你不是瞧过无数遍了吗?不会伤到三姑娘的。”二夫人在来之前就被妩儿打过招呼,当然得让这个‘戏法’上演。  封氏不好再说什么。她才不管慎芮会不会被吓着,她是怕慎芮万一怀上了孩子,惊吓到了肚子里的那个。  慎芮此时才明白,弓杉要在自己身上练飞刀。虽然拿不到弓柏的把柄,但直觉告诉自己,他在这件事上耍了手脚。只是调侃了他一句,竟然没完没了了。行,这个梁子,咱就算结下了。  慎芮即生气又害怕,对满座的人都讨厌起来,但脸上又不敢显露出来,只可怜巴巴地看着弓杉。  “三姑娘不用怕,我保证不会伤到你。”弓杉的声音很好听,低沉如大提琴。  慎芮彻底绝望了。她是想用祈求的眼光告诉弓杉,让他取消这个戏法,直接喝酒认输。  弓柏看看慎芮沮丧的样子,笑得特别开心,拍拍弓杉的肩膀,说道:“敢不敢蒙上眼睛?我见人家卖艺的,蒙上眼睛照样指那打那。你能不能比他们高明?万一晚上遇到对手,黑灯瞎火的,你若有这本事,不就沾大光了吗?”  弓杉微微笑了笑,说:“我做不到听声辨位。”  “怎么就做不到了?肯定能做到。你武艺那么高,听声辨位还不是小菜一碟啊?”  慎芮都快哭出来了,她确定,弓柏是个混蛋,想要自己命的混蛋。原来二奶奶的恶毒只是佐酒小菜,真正的大餐在这儿等着自己呢。  “老五啊,你先蒙上眼睛朝那棵树扔几刀。有没有那个实力,试一下不就知道了吗?”二夫人有点打退堂鼓了,她怕真的伤到慎芮,但又不想让侄女失望。  “三姑娘可能已经怀上二爷的儿子了。老五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还是不要冒险的好。”封氏盼着慎芮赶紧生下儿子,然后赶紧把她打发了,免得她老在自己面前碍眼。  “先在树上试,试好了,再用三姑娘试。这样总行了吧?我先在树上画几个圈,看五弟能不能扎中。”弓柏兴冲冲地让小厮拿笔墨来。  弓琴是唯一一个比慎芮还紧张的,一直绞着手帕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脸上一会白一会青的,额头上全是汗。  慎芮看着弓柏的兴奋样,心里恨得牙痒痒。她看到弓杉的脸上一直轻松随意,知道危险性不大,便放弃了求饶的想法。关键是,自己作为一个奴婢,放弃自尊乞怜求饶也未必管用啊。  弓柏亲自帮弓杉蒙上眼睛,又把他的身子转了三圈,然后递给他三把飞刀。  大家屏息静气,尽量不让弓杉听到声音。  弓杉安静地站了一会,忽然迅即出手,一把甩出三把飞刀,刀刀正中红心。刀把在树干上直颤,微微有嗡嗡声。  “好!”弓柏带头拍起巴掌来。大家都跟着叫好。  慎芮终于把心放回了肚子里。看来,弓杉是个武术高手。  不过,被绑到树上时,慎芮还是吓得想哭。  弓杉眼睛上的布条是纱质的,弓柏绑得又不紧,在夕阳余辉的照耀中,周围的景物还是看得很清晰的。他看到慎芮吓得扁着嘴、耷拉着两条粗眉毛,样子极滑稽,忍不住微微笑了一下。  “哎呀,三姑娘,你那是什么表情?不相信你的五爷?”弓柏笑得无比得意,像他得了天大便宜似的。  屁爷,兔爷还差不多。慎芮心里恨恨地骂。干脆把眼睛闭上,不想再看弓柏那张得意的脸。  弓杉低沉悦耳的声音响起:“三姑娘不用怕。我不会伤到你的。”  慎芮闭着眼睛点点头。虽然知道蒙着眼睛的弓杉看不见,也不想张口说话。只听耳边呼呼几声风响,然后就听到大家的叫好声。她急忙睁开眼,见耳边一边插着一把飞刀,顿时吓得‘啊’一声大叫。  “你的反应够慢的。”弓柏调侃她。慎芮当没听到他说话,理都不理他。  被解开绳子后,慎芮就向弓琴告辞,又向妩儿致歉。弓琴没等弓柏说话,急忙答应了。慎芮又向封氏、二夫人等人请示。行了一圈的礼,加上腿本就吓得发软,背上的衣衫竟然都被汗打湿了。 怀孕 “还是不说你怎么得罪四爷的吗?”封氏冷冷看着跪在地上的慎芮。  “奴婢真的不清楚。第一次见四爷时,他在池塘里的石头上晒肚皮,二爷就把他骂了一顿。当时他看了奴婢一眼,说我碍着他了,然后就走了。第二次见面,他用冰水浇了奴婢的衣服。第三次见面,是我在池塘边捏泥偶,他好像一时收不住脚,把泥偶都踢到了池塘里。也是那一次,他听到了奴婢乱哼的小调。这第二次和第三次,菊儿都在场。”慎芮真真假假地说完,就偷偷翻着眼皮看封氏。因为封氏不准慎芮直眉楞眼地看她的脸。  封氏对这个弓柏很无语,嫌恶地皱皱眉,挥手让慎芮出去。  这天,慎芮一大早起来,就被封氏指挥着扫地擦窗子,累了个满头大汗。好不容易干完活,刚坐下歇口气,一个平日里浇花除虫的粗使婆子笑咪咪地过来说道:“三姑娘,花树还没浇水呢。大热天的,一天不浇水,叶子就蔫了。”  这几天,花树浇水的活都是慎芮在干。  “混帐东西!还指使起三姑娘干活来了,也不看看你有几斤几两重!”金嬷嬷忽然一掀正屋的帘子,走到廊下,虎着脸骂那个婆子。  婆子吓了一大跳,赶紧赔着罪,去花园里挑水去了。  金嬷嬷板着脸看了一圈听荷院的下人,继续冷着声音说:“二奶奶教三姑娘规矩,不需要别人插手帮忙。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位置,任何人敢做超越本分的事,听荷院可就留不下了。”  说完,金嬷嬷又进了正屋。众丫鬟婆子们互相看看,都默不作声地做起活来。在廊下做针线活的菊儿听完金嬷嬷的话,愣了半晌,脸上若有所思,看向慎芮的眼睛里含了更多的嫉妒。  “嬷嬷,二爷走了有一个多月了吧?你说她到底怀上没有?”  “还真不好说。没听到菊儿报告她来月信的事。来弓府马上就满两个月了。”  封氏捏帕子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眼神陡然凌厉了一下,又恢复了正常,说道:“嬷嬷确定后,就让她搬到南院去吧。眼不见为净。”  “也好。”金嬷嬷也不想再看着二奶奶折磨慎芮。她年龄越大,胆子越小,时常在封氏面前念叨积德行善得善果的事。  慎芮歇完气,又提起一桶衣服,去洗衣房。金嬷嬷虽然阻止了别人派的活,但没胆子免掉封氏早就吩咐下的活。  菊儿扔掉手里的针线活,急忙跟上慎芮。  从听荷院到后门口的洗衣房,要经过大爷和四爷的院门口。弓柏在院子里与弓杉比划招式时,看到慎芮一闪而过,急忙一下蹿到院门口喊道:“吆~,这不是三姑娘吗?好久不见啊。”两日没见了,二十四个时辰,的确很久了。  慎芮回过身,恭敬地行个礼,低眉顺眼,声音不高不低,“奴婢见过四爷。”说完,不待弓柏说话,提起地上的桶,转身继续走。菊儿略微弯下腰,就算行了礼,也跟着走了。  “哎——”弓柏抬抬手,不知道该说什么。慎芮冷淡疏离的态度中含着恭谨,也含着鄙视,摆明了要和他划清界限。  弓杉看看四哥尴尬的样子,有点好笑,疾走几步,赶上慎芮,说道:“三姑娘,你还在生四哥的气?”  “五爷说笑了。奴婢明白自己的地位,怎敢生主子的气。”慎芮冷淡地看看弓杉,同样恭谨地行了个礼。  “四哥只是跟你开个玩笑。他给我绑的纱巾用的单层。”  慎芮的神色顿了顿,眼中依然冷清一片。  “唉,没想到三姑娘的气性这么大。”  “五爷何以认为奴婢在生气?奴婢不过是谨守规矩而已。”  “我虽然见三姑娘的次数不多,但你眼睛里每每都是含着笑的。这次却没有了。”  “五爷敏锐。那是奴婢以前不懂规矩。谢谢五爷的提醒,奴婢以后不会了。”慎芮语气中的冷淡更甚。说完,再不停留,提着衣服急忙往洗衣房走。  弓杉在她身后有些结舌,同样抬抬手,想叫住她,但又没有可说的话了。  弓柏暗自懊恼不已。他捉弄她,并不是因为那次被她调侃而生气,是发觉她很特别。慎芮的特别,有眼睛的没眼睛的,都看得出来。一个人外在的气质、举止,深受她的生活习惯及所受教养等的影响,是根植在骨子里的(不是田翠儿的骨子),除非受过特殊的训练,懂得隐藏自己。  慎芮受了几十年的平等自由等理念的教育,她的言行中自然会带出来。比如,她在说‘奴婢’两个字时,一开始特别生硬,后来就像念别人的外号,语气中含着讥讽。她自己不知道,其他人却能听出来。还有很多方面,都能看出这个三姑娘与众不同,而且为人豁达,聪明且调皮。这也就是弓家几个兄弟都对她好奇的原因。  当然女人们那里,受着同性相斥原则的支配,嫉妒她的比较多,比如菊儿等。一个乡下丫头,凭什么这么与众不同?  慎芮可以不在乎别的,唯独对好不容易得到的生命特别珍惜。弓柏的玩笑,直接威胁她的生命,在她眼里就成了不可原谅。  弓柏看着慎芮的冷淡疏离,心里很是后悔,以后都这个样子对自己,岂不是少了一份乐趣?找个说话这么有趣又聪敏的女人,是很不容易的。自己院子里也好,青楼里也罢,找个有才情的很容易,找个粗俗泼辣的也简单,唯独像慎芮这样特别的,还真是平生仅见。  “四哥,我看你没兴趣再对招了,那我就回去了。”  “嗯。”弓柏无精打采地转回院里。三姑娘是二哥的人,自己还真拿她没办法,否则……哼哼。  慎芮洗完衣服,对洗衣房里的人交待一番,说是二奶奶的衣服,需妥善照看,便回了听荷院。在听荷院里被封氏折磨,好过在院子外见那些‘小肚鸡肠’的人。  “三姑娘,你的月事有多久没来了?”金嬷嬷见她回了院子,就坐到她身边,边给她摇着扇子驱汗,边给菊儿使了个眼色,让菊儿回避。  慎芮一下停住擦汗的手,紧张地看着金嬷嬷,“我不知道。”心里已经想哭了。她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一次月事也没经历过。如果田翠儿的身体没问题,那很可能怀上孩子了。  “你来到弓府后,来过月事没有?”金嬷嬷看看快哭出来的慎芮,对她的表情深表纳闷。  慎芮摇摇头。  来弓府快两个月了,竟然没来过月事。弓楠走了一个多月了。  金嬷嬷笑眯眯地拍拍慎芮的手,“那就恭喜三姑娘了。”  当天,慎芮就被迫搬家了。搬到了弓府最南的一个小院子里。这个院子里已经住了两个主人:弓楠的两个庶出女儿。一个一岁半,一个还不到一岁。  “三姑娘,你看倩小姐已经住了主屋,需不需要搬到西厢房啊?”弓倩的乳母是个又高又壮的妇人,脸盘很大,眼睛细小,说话声音高亢,震得慎芮鼓膜嗡嗡响(听到自己怀孕后,她的鼓膜一直嗡嗡响。)。  “不用麻烦。我一个通房丫头,还跟小主子抢房不成?”  弓倩的乳母,蔡嫂子哈哈笑着拍拍慎芮的手臂,“三姑娘真是大度,嫂子我代倩小姐谢谢三姑娘了,哈哈哈——” 同院里搬个屋子能有多麻烦?试探一下而已。身份上虽不高贵,毕竟怀了主子的骨肉,人也跟着娇贵起来,以后该怎么相处,可不就得试探一下吗?  弓婉的乳母滕嫂子抱着弓婉上前,给慎芮行了个礼。慎芮赶紧拦住她,“我只是一个奴婢,嫂子不必行礼。”  “若生下小公子,就不是奴婢了。”滕嫂子说话小声多了,白净的脸上满是和气的笑。  慎芮对她们两位很满意,起码现在没看出有什么不对的。她上前逗逗弓倩,又逗逗弓婉,引得两个小孩子咯咯笑。两个乳母的神情俱都放松下来。  吃晚饭时,蔡嫂子提回饭菜,随便摆在院子里的一张桌子上,就与滕嫂子和院子里的两个小丫鬟、两个粗使婆子坐在桌子旁,扬声喊菊儿也来吃。菊儿自被封氏命令跟着慎芮一起搬到南院,就气得没个好脸色。现在一看要和一帮粗使婆子一起吃饭,气得‘哐当’甩上偏房的门,赌气躺床上去了。  慎芮笑呵呵地走到饭桌旁,问:“我是不是可以坐下一起吃?”  “三姑娘现在是金贵人,可不能和我们一起吃。刚才遇到了冰儿姑娘,她说,你的饭菜她要亲自送来。”蔡嫂子还没说完,冰儿就提着食盒进了院,左右瞄了一下,惊讶地问:“三姑娘,菊儿呢?她得伺候你吃饭啊。”  “冰儿姐姐说笑了。我又不是真正的娇贵人,吃饭哪用人伺候。自己就行了。只是麻烦冰儿姐姐亲自送来,实在不好意思得很啊。”慎芮说着,接过食盒,笑嘻嘻地贴近冰儿,头往冰儿的脸蛋越挨越近。  冰儿笑着推开慎芮的头,捂着嘴笑了一会,说道:“都是做娘的人了,还是这么没正型。也就看我好欺负。你咋不去调笑霜儿姐姐?”  “她不爱说话,也不爱笑。说真的,我一开始以为她是个哑巴呢。”  “呵呵呵~我要告诉霜儿姐姐去。”  “霜儿听完你告状,一定会瞪着一对茫然的大眼睛,面无表情地看看你,然后转过身继续干活,连‘嗯’一声都不会给你。”慎芮边说边学霜儿的样子,逗得冰儿和一院子的人都笑。  “对了,冰儿姐姐,虽然我很想每天看到你美丽的容颜,但从听荷院到大厨房,再到南院,太远了,我怕累着你。以后我自己去厨房拿吃的就行了。”  冰儿虽然经常听到慎芮不真不假地夸自己,但每次听到都有点害羞。慎芮说完后,她假意掐了一把慎芮的胳膊,说道:“油嘴滑舌,像个登徒子。你当我想来听你瞎调笑啊。这是二奶奶命小厨房里特意给你做的。你一定要生个小公子出来,不要辜负了二奶奶的一片心意。知道吗?”  “哦。”慎芮垮下脸,嘟起嘴,不想说话了。  冰儿又笑了一会,再次打量了一下院子,看确实没有菊儿的影子,就转身回去了。  慎芮把饭菜摆在桌子上,和丫鬟婆子们挤坐在一起,说道:“一起吃比较香。”  “这可使不得。我们哪能和你有了身子的人一起吃。”  “这么多,我哪里吃得完?”  慎芮说得很真诚。大家笑笑,也就任由她去了。但没有一个人敢吃她的菜。不是不想吃,是怕二奶奶知道。  蔡嫂子和滕嫂子吃饱后,嚼烂馍馍,就着剩汤剩水,喂进弓倩和弓婉的嘴里。慎芮和其他人都吃饱了,正坐在桌子旁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着。此时看到弓倩和弓婉吃奶娘嘴里嚼烂的食物,还吃得津津有味,忽然恶心得想吐。有了想吐的想法,顿时就忍不住了,急忙跑到院子外昏天黑地地吐起来。 听人墙角 吐完后,慎芮扶着墙喘了几口气,用土盖住秽物,见身后没人跟出来,忽然撒腿就往后门跑。去后门要经过仆人们的住处和洗衣处、厨房等。  “三姑娘这么晚也来干活吗?”一个洗衣婆子端着饭碗正吃饭,平时爱和慎芮说几句话,见她疾跑过来,还以为有啥事,急忙迎了上去。  慎芮一下站住,嘿嘿笑道:“吃太多了,消化消化。”  “三姑娘真逗。”洗衣婆子一笑,嘴里的饭菜都喷了出来。  慎芮呵呵笑着,转身又往回跑。跑到花园里,头脑终于冷静了下来。  不知道官媒婆给封氏说了什么,她直接就把慎芮的月钱扣住不发,说等以后生下儿子再给。所以,慎芮是弓府里最穷的人。一文钱还能难死英雄汉呢,何况是个怀了孕的女子。  慎芮沮丧地躺到池塘里那块平整的石头上,用帕子盖住脸,思考着怎么弄点钱。  园子里没有灯,月亮还没升起来,黑黢黢的。慎芮躺在石头上,如果不近前细看,不大容易被人发现。  “四爷,别闹了~嘻嘻~奴婢真的要回去了,耽搁久了,小姐会骂的。”亭子里传出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听着很麻人。  “再亲一个。”  “不要嘛~被人看见了不好。”  “看见就看见。爷难道见不得人?”  “四爷~!小姐知道了会把我卖掉的。您早点把小姐娶进来,我不就可以和您正大光明了吗?”  “娶她?!你饶了我吧。你家小姐长得……实在……不太好看啊。”弓柏说完,躺在石头上的慎芮差点笑出声来。妩儿脸上长了很多青春痘而已,模样不算丑,当然也算不上漂亮。  “呵呵呵——”小丫鬟笑得很欢快。她显然把自己前边一句话给忘了。弓柏如果不娶她的主子,那她的命运就一直捏在主子的手里。即便弓柏张嘴要,人家也可以不给。  “哎呀,奴婢真的要回去了。”说完,就听到一阵小碎步响。  弓柏在她身后哎哎了几声,没有跟上去。  四周再次静下来。慎芮的耳边,蚊虫的嗡嗡声很密实,她便把手抄进衣袖里,不裸露半点肉,让蚊虫无处下口。  没清净多久,又有人进了园子。“姨娘,三爷这次去那么远的梧州,秋收节应该会赶回来吧?”  “嗯——”孙姨娘拉长音,比老夫人的威势还足。  “这次不知道三爷会给您带什么时兴物件回来。其他房里的奶奶姨娘们又该眼馋您了。”这马屁显然拍对了地方。孙姨娘得意得咯咯笑。  “二爷常年在茶场,过节也不回来,更不要说给二奶奶带礼品了,也怪不得二奶奶爱生气。说起来,那个三姑娘够倒霉的。二爷一年到头呆在外边,二奶奶待通房又刻薄。她的日子够难过的。”  “哼!活该。”孙姨娘使劲呸了一声。  “按说,她是二房的人。姨娘怎么就看不惯她呢?”  “我就是看不惯她。第一眼看见她,就讨厌她。一个偷儿,进了弓府也不过是个婢子,竟然用那样的眼神看人!好像大家都和她一样似的!没有尊卑高下!”  “姨娘说得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丫头罢了,姨娘犯不着为她生气。”  “她也配?!”  “姨娘说,表小姐到底会不会嫁给四爷啊?四房的妾室通房都有五个了,她将来能降伏得住吗?”  “哼,那是她自个的问题,关咱们什么事?饭后百步走,走多了也不好,咱们该回去了。”孙姨娘说完,转身朝后院走去。  池塘里的青蛙不多,偶尔呱呱叫几声,衬得周围更加寂静。慎芮困意上涌,意识渐渐迷糊起来。  “喂!你还不走?”弓柏蹑手蹑脚地走到慎芮身边,拿脚轻踢她。  慎芮吓得一激灵,困意立刻跑了个光。一句“讨厌!你想吓死我吗?”冲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又忘记了两者的身份之别。  “呵呵~”弓柏笑着坐在慎芮身边,说道:“听说你怀孕了?”  “四爷当真情趣高雅,连这种事都打听。”  “哈哈哈~~”弓柏笑得肚子疼,“你偷听人家私会难道就高尚了?”  慎芮忽然一咕噜爬起来,紧张兮兮地问道:“你那个相好的丫鬟是不是也知道我来了?”  “干吗?你难道连个丫鬟也怕?”  “能不怕吗?刚来就莫名其妙得罪了那么多人。俗话说的好,宁得罪小人,不得罪女人。弓府的女人很闲,空余时间全用来搬弄是非了,恐怖程度不能等闲视之。”  弓柏弯下腰,笑得肩膀直抖。慎芮突然觉得弓柏的这个样子很妖,突兀地打了个冷颤。  “四爷自个慢慢笑,我回去睡觉了。肚子里多了块肉后,就是困得慌。”  “得了吧,你以为我什么都不懂?那块肉才指甲盖大吧?”  “你剖开孕妇的肚子看过?”  “去!怎么说话呢?”  “那就休要不懂装懂。”  “死丫头,有这么跟爷们说话的吗?”  慎芮跨过弓柏的双腿,直接往岸上走,“我是乡下来的野丫头,不懂那许多规矩。”  “嘿——还蹬鼻子上脸了。喂!以后不准冷着个脸对我,否则捉弄死你。”  “四爷是主子,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好了,不需要争求奴婢的意见!”如果你能把我赶走,最是求之不得。  “那你就等着瞧——”  慎芮回到南院,一推院门,见院门竟然已经闩上了。她上下比量了一下院墙的高低,发觉翻过去很费劲。于是返回园子里,折起柳条来。  “你怎么又回来了?”  “啊——”慎芮没提防,耳朵骤然听到这句话,魂都吓掉了,“我这肚子里可有弓家的骨血,四爷就不怕他有个好歹?”  “跟我有关系吗?弓家的骨血多了去了,难道都要我负责?”  “说得也是。”慎芮说完,就不再理弓柏了,专心折下柳条,辫在一起。  “你在干什么?”“四爷跟你说话呢。”“嗨——这丫头还上劲了,你信不信我敢打你?”  慎芮歪头看看暗影里的高大身影,哼了一声道:“我跟四爷有关系吗?你凭什么打我?我是弓家‘二’奶奶买来做‘二’爷的通房丫头。从左看到右,从上看到下,跟‘四’爷半点关系都没有哇。”  “呵呵呵——这死丫头应答得倒快。你折柳条干什么?”  慎芮继续不理他,感觉柳条够用后,提在手里就走。  弓柏跟在她后边,想看看她干什么。  “四爷的妾室通房们都等着四爷呢,您怎么能晃荡着不回去?五个人轮流来,有四个晚上得守空房呢。您再这么懈怠,更不得了,您的女人们不定干渴成啥样了。”  弓柏噗哧一下喷笑出来,“你真是乡下来的?不会是媒婆为了凑数,随便从青楼拉来的吧?这种话都能说出口。再说,深更半夜,我们孤男寡女的,你是不是在暗示什么呀?二哥可是经常不着家啊。”  慎芮站住,转头看着弓柏:“四爷这种小白脸型的,我不喜欢。就算暗示也不会找你的。所以四爷放心,我再干渴,也找不到四爷身上。”  “你——”弓柏抬手就想打下去。可是慎芮已经扭头继续走了,完全不把他当回事。  弓柏放下手,摸摸鼻子,不明白自己怎么没打下去。  慎芮走到南院的院门处,搬了个石头垫脚,把柳条辫成的藤条扔到院内的一棵树干上,打了个死结,抓住垂下来的一头,就开始往墙上爬。  “你还有这本事?”弓柏抱着胳膊站在她身后,看她笨拙的样子,估计爬不上去。  “四爷是不是怕了你院里的女人?这么晚了都不敢回去,怕她们给你吃春药?”  “我院里的女人有这胆子就好了。等你生下二哥的儿子,二嫂估计又会把你卖掉。到时候我把你买了吧?”  “那敢情好。伺候完哥哥,又去伺候弟弟,细水长流,这生意真是不赖。”  弓柏没说话,见慎芮还真的爬上了墙头,然后从树干上解下柳条,‘咚’一声蹦下去,接着脚步声远去、消失。  “这是个什么女人?”弓柏咕哝一声,望望天上的星星,朝弓杉的院子走去。他院子里的女人晚饭时闹了别扭,哭哭啼啼的,让他头疼,不想回去。  慎芮走到西厢房,见房门还开着,正是自己离开前的样子,挡着半边门的凳子仍在原位挡着。她松了口气,还以为房门也给锁上了呢。  第二天一大早,慎芮刚从听荷院请安回来,就见南院里挤了好几个人,热闹得像菜市场。  “三姑娘,你终于回来啦?三房的孙姨娘说自己的翠玉簪子丢了,想到你房里看看,我们说等你回来再说。”蔡嫂子的大嗓门吼得孙姨娘直皱眉头。  “哦?翠玉簪子丢到了我的房里?那这件事得好好说道说道。我听说怀了孩子的人,最沾不得那些晦气物件。有些人专门拿了妇人们用过的饰物,涂上一些腌臜物,送给有了身孕的人,然后怀的小子变成了姑娘,又或者生下死胎的。”  “你说什么?!”孙姨娘一下跳起来,怒气冲冲地冲到慎芮面前,还没做什么动作呢,慎芮一叉腰,把肚子挺得老高。孙姨娘顿时想到面前之人是二奶奶买来生儿子的,刚扬起的手又生生放了下去,“我的翠玉簪子被人偷了!我是来看看是哪个不要脸的贱蹄子偷拿的!”  “我不关心孙姨娘的簪子是谁拿的,我只关心会不会有秽物进了我的屋子。所以,我现在可不敢进屋了。万一有什么秽物在里边,冲撞了二爷的骨肉就麻烦了。蔡嫂子、滕嫂子,麻烦两位去请一下二奶奶和三奶奶,这件事一定得查个清楚。二爷二奶奶盼个儿子容易吗?这才有点动静,就有人上门闹了,以后还得了?”  孙姨娘气得浑身发颤。闹半天,自己丢了东西还成害人精了。从她屋子里搜不出簪子就罢了,搜出了簪子还难洗自己的清白了。她一大早看到自己的簪子不见了,顿时就想到了慎芮头上,气得没吃饭就冲了过来找簪子,结果蔡嫂子等人不让自己进屋搜,非得等慎芮回来再说。  滕嫂子和蔡嫂子互相看了一眼,急忙使个眼色让身边的小丫鬟去叫人。孙姨娘来弓府两年了,平时鼻孔朝天,很不得人心。现在看她被慎芮气得不顾形象、怒气冲天,俱都笑着指指点点。一个别房的妾室,谁会把她当回事?  孙姨娘几时受过这个阵仗?在娘家时也算是个娇小姐,来了弓府,三奶奶见三爷爱护,明面上对她也算客气。被下人围着奚落还是头一次,孙姨娘气得大哭起来,好像慎芮把她欺负了似的。慎芮暗哼一声,转身出了院门,站在院子外边等。 翠玉簪子  二奶奶和三奶奶相携着到了后,见慎芮站在外边,院子里闹哄哄一片。二奶奶封氏皱着眉,冷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孙姨娘的簪子怎么会到你的房里来的?”  “启禀二奶奶,奴婢不知道簪子在不在奴婢房里。只是以前听老人说,有人用涂了腌臜物的首饰害孕妇的事,故而有些怕,便想请两位奶奶来做个主。”  “有这说法吗?不是你胡编的吧?”二奶奶可不像孙姨娘那么好糊弄。  “有这说法。”慎芮答得极其肯定。  “三弟妹,那我们就进去看看吧。”  三奶奶心里笑翻了天,连面子上都维持不住严肃了,对封氏点点头,率先进了院子。  孙姨娘哭得红红的眼睛看到三奶奶脸上溢出的笑时,心头跳了一下,开始后悔来找慎芮,但那个翠玉簪子很贵重,不找到也不行。  “三奶奶,那个簪子是三爷送的。婢妾平时都舍不得戴。今儿想找出来看看,结果发现不在了。您可得一定给婢妾做主,把那个簪子找出来啊。”  “你确定是三姑娘拿的?”  “不是她还能有谁?整个弓府大院,谁会偷东西啊。”  “孙姨娘慎言。先找出来簪子再说。找出来后再判断一下是不是被人故意放到三姑娘屋里的。”封氏阴阳怪气地瞪了孙姨娘一眼,心想幸亏你不是二房的姨娘,否则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慎芮眼观鼻、鼻观心,安静地站着,一脸超脱淡然样。  金嬷嬷带着冰儿、霜儿和三奶奶房里的两个丫鬟进屋去搜。慎芮的东西很少,屋子又不大,不一会就出来了。  “三姑娘房里根本没有翠玉簪子。”  “怎么可能?”孙姨娘惊叫一声。  “闭嘴!难道你连二奶奶和我都信不过吗?”三奶奶骂了孙姨娘一句,脸上的鄙视再也不加掩饰。什么情况都没摸清楚,就冒冒失失来闹,什么猪脑子。  慎芮抬起头,看看孙姨娘,对二奶奶和三奶奶说道:“按说这件事就该结束了。但奴婢被无端冤枉,心里着实委屈,很想知道孙姨娘的翠玉簪子到底在哪里。奴婢以前不想饿死,犯过一些错,但现在吃穿不愁,自然就没有了那些不自爱的举动。弓府这么大,人口这么多,难免有东西短缺的时候,如果事事都往奴婢身上推,奴婢吊死十次百次也洗刷不干净脏水。所以,这次就请两位奶奶做个青天,查清楚簪子到底在何处,还奴婢一个清白。”  “你——贱婢!簪子肯定被你藏起来了!”孙姨娘上前两步,恶狠狠地想掐死慎芮的样子。慎芮回头冷冷地盯着她,浑身蓄满力气,准备在孙姨娘打她时回击。结果,孙姨娘看到慎芮的眼光后,气势顿失,不仅站住了脚,还低下了头。只身子还气得发颤。  “那我们就去查查孙姨娘的屋子吧。一时放错了地方也是常见的。”三奶奶笑着邀请二奶奶。  二奶奶反正闲得发慌,当然不会拒绝。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转到了孙姨娘的院子。金嬷嬷她们进屋去帮着‘找’簪子的时候,把首饰盒、衣箱全搬到院子里摆着,一一打开让两个奶奶翻。  孙姨娘对慎芮恨得咬牙。她把自己受到的屈辱全归结到了人家身上。孙姨娘的贴身丫鬟看着看着,忽然惊呼一声,好像想到了什么,脸上发白,紧张地看着孙姨娘,直打眼色。  她那声惊呼声音大了点,引得大家都看向她。  “有话就说!”孙姨娘白了她一眼。  “奴婢好像——知道簪子在哪了。”  “什么?”  “您怕翠玉簪子与其他首饰放一起碰坏了,用一块手帕包了,放衣箱底了。”  “混帐东西,怎么不早说?!”孙姨娘气得一巴掌煽在丫鬟的脸上,又羞又窘,直向二奶奶和三奶奶道歉。封氏的眼神扫过她,又漫不经心地转向一边。三奶奶则冷哼一声。  金嬷嬷帮着翻东西,翻一样让冰儿用笔记一样,全翻拣完了,才说道:“东西记齐全一点。孙姨娘记性不好,咱得帮着记一下。等以后又找不着东西时,咱们可以来帮着找找。”  “看来孙姨娘的好东西不少啊。京城都不多见的极品香云纱竟然有一匹,我代你孝敬给二夫人吧;这根龙凤花胜做工如此精致,是范大师傅的手艺吧?他老人家可早就收山了,只是,不太适合你戴啊……”三奶奶拿一样,孙姨娘的脸色就难看一分。这些宝贝疙瘩大部分是三爷送的,平时偶尔戴一样出去,就说是娘家的陪嫁,三奶奶羡慕一下也就罢了。现今一起摆出来,三奶奶可就保持不住平常心了。  孙姨娘的娘家就在顺远城里,不是行贾,哪来这些稀罕东西。不用细想,也知道这些稀罕物件是哪来的。三奶奶如何不嫉妒?  封氏看着三房妻妾间的争斗,感觉好笑,轻捋一下鬓角,说道:“三弟妹,这些东西一看就是三爷放在孙姨娘这儿的,一并拿走算了,一样样的挑多麻烦呀。”  “说得也是,眼看时候不早了。吴妈,你带着人把东西都搬走。”三奶奶一挥手,身后跟着的婆子丫鬟们一拥而上,又抱又抬地开始搬东西。  “三奶奶,有些是婢妾的嫁妆啊。”孙姨娘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可惜,现场没有男人。  “你的嫁妆单子,我那有一份。放心,不会动你的嫁妆的。不过话说回来,你的嫁妆放我那儿保管着,也说得过去啊。将来你生了女儿,出嫁之时正好拿来添妆。”三奶奶说到这儿,忽然拍了一下巴掌,“哎呦,正是要给你保管着呢。以你这样的品行,万一有天被休回去,你又把嫁妆用了。难道让弓家给你把嫁妆填上?”  孙姨娘脸色一瞬变得雪白,身子摇晃着要晕倒似的。  三奶奶讥讽地一笑,转身又热络地挽上封氏的胳膊,笑着往院外走。  封氏回头看看孙姨娘,撂下一句话:“以后孙姨娘再找二房的什么人,先知会我一声比较好。”  三奶奶和二奶奶分手后,二奶奶没有立刻回听荷院,又转到了南院里。  “菊儿,刚才乱成那个样子都没看到你,你去哪儿啦?”封氏阴沉着脸,盯着菊儿明显才打扮过的脸,心里一阵冷笑。  菊儿的气性比较大,早上也没起床吃饭。院子里闹嚷嚷一片时,她不好起床洗漱,只好继续呆在屋里。等人都去孙姨娘的院子后,她才抓紧时间洗漱了,打扮整齐。虽快到中午的饭点了,但肚子实在饿得难受,就去翻找弓倩和弓婉的零食吃。滕嫂子倒没什么表示,蔡嫂子的脸色却不好看了。  菊儿吱唔着正在找借口,蔡嫂子笑着答了一句:“菊儿妹子应是不舒服,昨儿搬到南院里就一直睡到现在。这不,才起床。倩小姐和婉小姐怕她饿肚子,还拿自个的奶馍馍给她吃呢。”一岁的小孩子会知道一个陌生人饿不饿肚子?  蔡嫂子说完,菊儿‘噗通’一声跪倒,低声哭泣着喊“二奶奶饶恕”。  “既然三姑娘使唤不了一个二等丫鬟,菊儿以后就降成粗使丫头吧。不过,这三个月就不用拿月钱了。如此懒怠,还拿什么月钱?蔡嫂子,以后菊儿的活计就由你分派了。”  蔡嫂子笑眯眯地答应了。  “二奶奶,请您念在奴婢爹娘的份上,让奴婢回去服侍您吧!奴婢一定尽心竭力!”菊儿大哭着往前爬了两步,想去抱封氏的双腿。封氏厌恶地踢开她,骂道:“你还好意思提你爹娘?你是封家的家生奴婢,原以为比别的丫头会得力些,谁知竟吃里扒外,丢尽我的脸面!如果不是念在你爹娘的份上,我早把你发卖了!以后好自为之吧。”  封氏说完,转身就走。走过慎芮身边时,停顿一下,冷冷道:“没事就好好在院里呆着!孙姨娘不赖别人,怎么就赖上你了?肯定是你做了碍人眼的事!别让我抓住你的把柄,否则,我可不管你是不是怀着弓家的骨肉。”  慎芮赶紧点头。  封氏走后,菊儿从地上抬起头来,满脸的泪迹,赤红着眼睛瞪着慎芮吼:“现在你满意了?!都是你害得我!如果不是你,我还好好在听荷院呆着呢!”  慎芮感觉莫名其妙,她微微一笑,扭着腰肢边往廊下走,边说:“智商不够的人啊,就是让人捉急。”  不等菊儿答话,蔡嫂子咳嗽一声,大声说道:“菊儿,赶紧收拾一下两位小姐要洗的衣服,今天必须洗出来晾干。所有屋里的家具、窗棂都得擦。还有被褥也该拆洗……”  “贱妇!拿着鸡毛当令箭,你还真敢把自己当个人物!”菊儿爬起身,呸了一声。  蔡嫂子听菊儿骂她,上前一步,扬手就是一巴掌,吼得屋顶瓦片都能掉下来:“我呸!我知道自己是个奴才,从没把自己当什么人物。倒是你,把自己当半个主子了吧?等爬上爷们的床再说!我就赌你没有那一天!”  “你——”菊儿毕竟是个未嫁的姑娘,更难听的话说不出口,“那好,你等着!”  慎芮无声地叹口气,望着天空发自己的呆。 秋收节 秋收节前几天,三爷弓桐回到了家,分别听了三奶奶和孙姨娘的说辞后,让三奶奶请慎芮过去。  慎芮到三奶奶的院子时,三爷正站院里指挥着婆子丫鬟们分派物品,三奶奶站在他身边,又说又笑。  “三姑娘来了?”三爷看到慎芮进院,笑着招呼了一声。三奶奶则热络地迎上来,说:“三姑娘,三爷听说你受了委屈,特地把你叫来,让你挑件礼物的。”  “呃,不用不用,谢谢三爷、三奶奶了,奴婢哪里受了委屈。受委屈的……应是孙姨娘才对。”  “她做了错事,自然该受惩罚。你无端被冤,理当得安抚。院子里的物件,随你挑。”三爷笑得很温和,态度也很真诚。三奶奶把慎芮拉到礼品面前,给她介绍每件的用处和好处。  “奴婢真的不需要。”真要给就给银子吧。  弓桐见慎芮一再婉拒,顺手拿起面前一匹上好的绢布,递给她,说道:“拿匹布回去做身衣裳吧。再推辞,我可就生气了。”  “这——”慎芮苦着脸拿过来,心想,有布也做不成衣服,因为我不会做。  “这可是珍贵的云锦,二十多两银子一匹呢。”三奶奶心里很肉痛,语气里带出一股浓浓的酸味来。  慎芮一听,立刻大方地道谢,然后转身就走。三奶奶撇了撇嘴。三爷却笑起来。  慎芮没有直接回自己的住处,她抱着布到封氏面前,说了前因后果。  “既然是三爷送给你的,你就留着吧。”封氏不是三奶奶,眼皮子没有那么浅。还不至于把一匹布看到眼里。  “这布如此贵重,穿奴婢身上不合适。还是送给二奶奶吧。”  “说了给你就是给你,罗嗦什么!”封氏不耐烦了。  “呃,那奴婢就抱走了。”做做样子而已,你还当真了。  慎芮麻利地抱布走人。  她回到南院后,找到蔡嫂子,让她看布。“蔡嫂子,你看这布能卖多少钱?”  “这么好的布,得十两银子吧?”蔡嫂子摸着布,羡慕得双眼冒光。  “市价二十多两呢。蔡嫂子若能帮我卖掉,我只收八两银子,其余的都归蔡嫂子。如何?”  “啥?你要卖掉?这布是哪来的?”蔡嫂子竟然没有被银子晃花眼。慎芮暗自赞了一句。  “三爷帮孙姨娘赔罪,送给我的。”  “哦——那我就放心了。如果是二爷、二奶奶送的,嫂子为你好,在这劝你一句,千万不要卖掉。”  “蔡嫂子真好。小三好喜欢你。”慎芮抱过蔡嫂子的胳膊,伸头蹭了蹭人家的脸颊,把个泼辣的蔡嫂子羞得满脸通红。  慎芮拿到八两碎银子后,高兴得一天都合不拢嘴。她从来没觉得钱有这么亲过。废了半夜的功夫,钻到床底抠下一块地砖,掏了个小洞,放进去一个小茶盅,然后郑重地把银子藏了进去。  秋收节的前一天,慎芮正坐在房里学着给自己缝一件内衣。针线碎布料都是蔡嫂子和滕嫂子等人赞助的。搬到南院两三个月,慎芮和南院里的人相处得极愉快,除了菊儿。菊儿和南院里的任何人都相处不好。她始终认为自己高南院众人一等。  蔡嫂子的大嗓门忽然惊喜地喊了一句:“二爷!您回家过节了!”然后听到一句男人的‘唔’声。接着,院子里众人齐声地问好。  慎芮一激灵,脑子一抽,她忽然扔下针线活,打开衣箱门,钻了进去。  弓楠兴冲冲地一步跨进西厢房的门,刚想张嘴喊人,又顿住。“蔡嫂子,三姑娘呢?”  “就在房里啊。她刚才还在呢。”蔡嫂子伸头在房内找了一圈,‘咦’了一声,“可能后来出去了。”  弓楠有些扫兴,转身往前院书房去。菊儿看弓楠本来笑着的脸垮了下来,上前一步,突兀地说道:“二爷慢走~”声音娇媚,软糯含春。弓楠像没听到,脚步一下也没停顿地走了。  蔡嫂子嗤笑一声,又呸了一口。菊儿的脸色略僵了僵,高昂着头进了西厢房。她明明看到慎芮在屋里,二爷怎么会看不到?  菊儿进门,正好看到慎芮正从衣箱里跨出来。“原来你藏起来了。你为什么躲着二爷?”菊儿吃惊地睁大眼睛,直觉慎芮没有做好事。她不等慎芮回答,转身跑出了屋门,又眨眼旋出了南院的院门。  “二爷,三姑娘在屋里。她听到你来了,竟然藏进了衣箱里。”菊儿追上弓楠,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是吗?”弓楠觉得好笑。他根本没往慎芮不愿意见他的方面想,以为慎芮想玩什么花样,否则干吗又让菊儿告诉自己?  于是,弓楠兴冲冲地又回来了。  “三儿,刚才跟我捉迷藏呢?你得给个暗示什么的,不然我怎么知道你跟我玩游戏?”弓楠再次踏进西厢房的门,反手就把门给关上了。  慎芮很无语,无奈地放下手里的活,嘿嘿笑着迎上前说道:“二爷越发英俊了。奴婢看得是心跳加速啊——”  “哈哈哈~”弓楠大笑,一把把慎芮搂进怀里,凑到她脸上一阵乱亲。慎芮嫌恶地用袖子胡乱抹去口水。她猫一样的动作引得弓楠更加兴奋,愈加用口水来涂她的脸。  “二爷,二爷,奴婢知道您口气芬芳,行了,行了。”  “没良心的。前两年的秋收节,爷是不回来的。走这几个月,竟常常想起你,所以借着秋收节赶了回来。你好像一点都不领情啊。”  “二爷,奴婢虽然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聪明,但也测不出二爷专程为我回来过秋收节啊。”  弓楠再次被她逗得哈哈大笑,偎进她的脖子使劲蹭了又蹭,满足地叹口气说道:“你咋就能让我感觉特别窝心呢?”  “是吗?我有这本事?”慎芮仰头向房梁,仔细想自己什么时候特意取悦过他。  “想什么呢?眼珠子骨碌乱转,肯定在打坏主意。”弓楠抱着慎芮做到床上,手开始乱摸乱动。  不一会,慎芮就开始气息不匀,心底里有股渴望,想把眼前的男人扑倒蹂躏再撕碎,然后嚼巴喽。  “有四个月了吧?应该可以了,对不对?”弓楠情动中倒没忘记眼前的人是有身孕的。  “我怎么知道可不可以。初次怀孕,欠缺经验啊。”  “呵呵~小坏蛋,爷有经验啊。”弓楠稍微停顿了一下,算了算日子,摸摸慎芮的小腹,感觉了一下大小,然后仰倒床上,笑着道:“到爷上边来,今天让你做一回‘主子’。”  慎芮挑挑那对粗眉毛,忽然邪恶地一笑,扯开衣襟爬上了床……  菊儿见弓楠回转来不仅没有骂慎芮,从房里还传出了笑声。心中很是不甘,抽空去了听荷院告慎芮的状。  封氏听完前因后果,本来沉郁的脸反而晴朗了不少,“你的意思是,三姑娘不大愿意见二爷?”  “是。她听到二爷进院的声音,竟然藏到了衣箱里。二爷被奴婢叫回后,不知道她使了什么手段,没听到她被二爷骂。”  “自作主张的蠢货!回去吧,好好看着三姑娘。”  菊儿没听懂封氏在骂谁,只听懂了自己的任务,行礼告退后,一路子都在揣测二奶奶会怎么处罚慎芮。如此嫌恶主子,少说也得被煽几巴掌。  两人折腾完,弓楠摸出一个小叶檀木缠镂空银皮的手镯出来,给慎芮套到手上,“你若不喜欢这镯子,以后有机会再给你置办更好的。”  “这手镯很好,油性十足的木料底子,配上繁复精致的银质花纹,说不出的稳重大气,一种低调的奢华。”慎芮转着手腕,左右地看,越看越喜欢。  弓楠见她真的喜欢,心中也高兴起来。两人又厮磨了好一会,才收拾整齐,打开了房门。  弓楠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拉过慎芮,指着第一个字道:“这个念‘天’,天空的天,一横一个‘大’字。”  慎芮有些黑线,哭笑不得地揉揉头,说道:“大部分字我都认识。但它们连起来表达的意思,我不是很懂而已。”  弓楠低头看看慎芮,若有所思地说道:“可我感觉你读过很多书似的。”  “我是天生聪明型。”  “不害羞。有这么夸自己的吗?”  菊儿忽然在这个时候端着茶进来,轻缓地给弓楠倒了一杯茶,娇声道:“二爷请喝茶。这是奴婢特意到二奶奶那要来的云意。”云意是弓楠平时喝的茶。  弓楠自进了慎芮的屋,还没喝过一口水呢。当然,慎芮也没有机会给他倒。  “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便有什么样的奴才。自以为是!滚出去——”弓楠看都不看菊儿,脸上隐含怒气,看着颇为骇人。菊儿吓得一哆嗦,赶紧小步退出房门,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扫兴!我们去前院吧。原以为你的南院能让人舒心些,偏有没眼色的人碍眼。”弓楠牵着慎芮的手,边走边不时地看一下慎芮的肚子。  爱屋有及乌的,原来厌恶一个人也可以牵连无辜。端杯茶而已,至于黑着脸骂人吗?慎芮边走边腹诽。 教与学 到了前院书房,弓楠看到大爷和四爷的小厮侯在外边,知道书房里有人。他拉着慎芮没做停顿地进了书房门,指着一个留着一字胡的男人,对她道:“这是大爷。”  慎芮行了一个礼,喊了句“大爷好”。弓松正在练字,听到说话声,略抬了抬头,‘唔’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弓柏靠窗半躺在一个榻上,摇头晃脑地翻着一本书,见慎芮进来,腾地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说道:“好久不见,三姑娘愈加富态了呀,瞧这体型,你不会是把弓家的饭食都吞进去了吧?”  “去,老四嘴里就没有个正经话。小三是怀孕了。”弓楠推开挡路的弓柏,走到书架前翻书。  弓柏当然知道慎芮怀孕了。她一搬到南院,他就知道了。他这么说,不过是想给慎芮添堵。  “谢四爷夸奖,奴婢的确长重了不少。俗话说,吃饭长肉,才是尊天敬地的惜福之举。奴婢不过是顺天应地罢了。”  “瞧瞧,瞧瞧,三姑娘真是个谦虚人啊。”弓柏拊掌大笑,窄细的腰身晃过来荡过去。  慎芮就看不得男人这么笑,感觉不伦不类的。她翻个白眼,瞥了瞥嘴。  弓楠正好看过来,也呵呵笑了。  弓松放下笔,一本正经地问:“这俗话是从哪听来的?我怎么不知道?”  他严肃的样子引得弓柏又一次大笑。慎芮则哭笑不得。  弓松不是傻子,见自己被耍了,脸黑了下来,说道:“女人家不要随便进书房,这不是你们进的地。”  弓楠听了后,停住找书的手,停顿了好一会,然后粗鲁地抽出几本书,拉起慎芮的手就走。  “二弟,既然你回来了,现在就跟你商量一下。现户部清吏司有个主事的缺,我想活动一下,你看能否挪一下银钱。”弓松见弓楠要走,赶紧放下笔,追了出来。  弓楠站住,无奈地叹口气,转身说道:“大哥,你现在也是正六品,何苦花钱平调?”  “哎~话不能这样说,礼部的祠祭主事哪能跟户部主事相比?我让表兄帮我活动一下,你也让封家人帮着递递话,估计花不了多少银子。”  “除了生意上必须留的周转银子,其余都入库了。大哥要花钱,应该找二叔或者各位族叔伯们,找我有何用?”弓楠正式任族长前,动用公中的财物,需各叔伯长辈们点头;动用弓楠、弓桐已经入金库的银钱,需要二老爷、弓楠几兄弟共同同意。  “嘿嘿,这不是从公中拿钱太费劲吗?”  “可我手头没有银子可以挪用。”  “怎么可能?”弓松吼了一声,后来自己发觉声音高了,又低下声道:“我若能去户部,对我们弓家是大有益处的。而且在户部有些政绩的话,也容易升职。你多少挪一下。这个职位,我是一定要拿下的。”  弓楠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终是叹口气,道:“我去查过账册,再给你回话吧。”  弓松的脸上终于见了笑,拱拱手又回了书房。  弓楠牵着慎芮的手到了园子里的凉亭里,拿出一本精怪话本给她,“你看看能不能看懂?”  这种话本,是以日常说话为基础写成的。慎芮看起来自然不费劲。不一会,她翻完一本,又去拿另外的。  “你这么快就看完了?看得懂吗?”  “看得懂。写书的人不咋地,故事一点都不精彩,说教意味太浓。”  “嗬!好像你看过很多书似的。”弓楠笑着拿起慎芮看过的书翻看起来。不说还不觉得,被她一点明,内容的确乏善可陈。想自己第一次接触这种书时,看得是津津有味。难道自己比她傻?  “《房中术》?”慎芮翻到一本内容劲爆的,贱兮兮地笑着翻看起来。  弓楠后来被弓松气着,后边拿的两本书就没有细看。现在一听慎芮念的书名,吓了一跳,略一定神,又觉得好笑,他一把合上慎芮手里的书,说道:“我们刚才不是才操练过,比书上写得可有意思多了。”  “你们拉拉扯扯地干什么呢?光天化日之下,也不害臊。”弓柏站在园子门口,倒背着手,笑得促狭无比。  弓楠赶紧把《房中术》藏到了一本书下边,说道:“没什么,我教小三识字呢。”  “是吗?怎么看着不太像呢?说起读书识字啊,我得谈谈自己的体会,供三姑娘借鉴。”弓柏一本正经地说着,蹭进了凉亭里。  弓楠和慎芮都皱了皱眉头,对不识相的弓柏均有些无语。  “三姑娘,刚才二哥要教你什么书啊?”  慎芮飞快地抽出那本《房中术》,放到弓柏的手上,“就是这本。二爷还没来得及给奴婢讲解呢,四爷就来了。”  弓楠和弓柏的脸上霎时五彩纷呈。一个尴尬不已,一个尴尬万分。若只有两兄弟在场,这本书也不至于引起这种效果,但现场有个满脸坦荡无知状的慎芮,两兄弟的脸上就有点挂不住了。  “那个,我还有些事需要处理,二哥和三姑娘慢慢看吧。”弓柏扔下书,疾步就往园子外走。  慎芮邪笑,“据说,弓四爷乃是花丛中的常客,现今看来,不过尔尔啊。”  弓楠点点慎芮的额头,“有你这么脸皮厚的吗?”  “我咋脸皮厚啦?爷们做的事比我说的,可无耻多了。”  慎芮白了一眼弓楠。自从她发现弓楠的容忍度很大后,她就常常露出本性来。总挂着假面具生活,时间一久也挺累的。那能露一点是一点吧,不能老委屈自己。只是有些纳闷,弓楠既然可以在别人面前宽容忍让,为什么在封氏面前却又如此急躁苛刻。  慎芮想到此,忽然问道:“二爷,你上次不是说宫里的杨嫔是你表姐吗?封家还因为杨嫔的提议,将二奶奶下嫁给你。那大爷平调一下职位而已,为什么还这么难呢?”  就算弓家没什么权势,姻亲杨家和封家,应该是有实权的人家才对啊。  “表姐只是一个嫔,至今没有一子半女,再得宠又如何?皇上年事已高,生下皇子公主的妃子众多,姑父一家在京城中的外戚权贵中间哪里显得出来?况且皇上一直在有目的地打压外戚权势。姑父外放知府,一做十年;表兄京中也只是任个闲职。封家嘛,除了收钱的时候,正眼看我一眼,其他时候都是鼻孔朝天。我们弓家,哼,沧海一粟罢了。”  “这样啊。那二奶奶当初嫁给你,就不是杨嫔提亲这么简单了吧?封家在京城中算得上是权贵之家,哪里会在乎一个娘家势力卑微的嫔?封家这么爽快地答应婚事,恐怕也不是单单考虑利益上的关系。其他茶商做皇商,封家的利益也不会少。我猜,是不是二奶奶先看上了二爷,顺水推舟啊~哈哈哈~”  慎芮幸灾乐祸真没什么别的意思。她很久没有大笑了而已。  弓楠的脸色却霎时变得难看不已。他以前一直没往这方面想。一次聚会中的短暂一瞥而已,封素萍不至于就看上自己一个小商户。现在被慎芮点醒,很多想不通的事情却豁然开朗。茶叶皇商的更换,恐怕不是封简帮助弓家,很可能是杨嫔设法让皇上喝了弓家的茶。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他绝对不去参加那次能遇到封素萍的聚会。  慎芮笑了一会,见弓楠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一点喜悦都没有。她以为让弓楠知道封氏最先喜欢上他,他就能和封氏修好关系,那自己求一个脱身,或许就能容易些。  “二爷,二奶奶喜欢你,你不高兴吗?据我的观察,她是很在乎你的。”  “我可受不起她这种在乎。动不动就说我们弓家走到今天皆仰赖于封家的赐予,常常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全弓家人都应该对她感恩戴德……最可气的是,她嫁过来一年的样子,回了一次京城,看到以前的手帕交都嫁了高官显贵,回来后竟然对我发了一顿好大的脾气,嫌弃我只是一个商贾,逼着我弃商入仕!”  弓楠说到这儿,冷笑起来,“如果只有这些,我还可以不计较。她嫁过来两年,二婶见她一直无孕,便做主让我把丫鬟珮儿收房……一大桶滚烫的热水……浑身是泡……人就那么没了。她说是珮儿自己不小心跌进去的。一个正常的大人,说跌进去就跌进去?……可惜我没有证据啊。”弓楠说着,闭上眼睛,长长地叹口气。  慎芮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她无措地伸出手,拉过弓楠的宽厚手掌,轻轻摩挲了一会,说道:“或许真的跟二奶奶无关。她后来不是给您纳了两个通房吗?”  “那是因为她已经确诊不能生育了。抬自己的陪嫁丫头为通房,以为好拿捏。两个通房生下女儿后,只是略提了一下小小姐的身份太低,以后不好嫁人。她就把那两个通房卖掉了。”  慎芮的眼睛亮了一下,但略一想,又否定了自己的主意。被卖掉的话,主动权不在自己手里,可能遭遇更惨。  “你放心,等你生下孩子,我一定不会让她把你卖掉的。”弓楠见慎芮停顿了一下,安慰似的拍拍她的手,“不管生的是女儿还是儿子,我都会给你一个名分。”  慎芮推开弓楠的手,站起身走了一圈,把心里突然冒出的烦躁和厌弃排解掉,说道:“奴婢不在乎名分。二爷讲讲茶场的事吧,奴婢对茶叶一点都不了解。各种名目的茶叶,喝进奴婢的嘴里都是一个味。”  “呵呵~你那是牛饮,不是品茶。只要不是在封氏面前,就不要自称奴婢了……”弓楠很快放下封氏的话题,愉快地讲起如何品茶来。慎芮听了好一会,才把那股子烦躁压下去。 泥偶风波 弓楠走后,慎芮早上去请安,伺候封氏吃完饭,她跪下磕了个头,说道:“二奶奶,奴婢生产后,能否自己哺乳小公子?也算是母子一场。”  封氏眼神冷冷地瞟了她一眼,哼了一声,道:“什么意思?怕小公子不知道你是他的生母吗?”  “不是。奴婢没有富贵命,自知不适合在弓府长呆。到小公子半岁后,奴婢想自请离去。望二奶奶成全。”慎芮又郑重地磕了个头。  ‘咚’一声,封氏重重地放下茶杯,眉眼间的狠厉瞬间暴涨:“你以为满弓府的女人都如孙姨娘那么蠢吗?在我面前耍阴谋诡计!怀着孕都能让爷们不挪屋子,还说什么‘自请离去’?!想试探我呢,还是想离间我和二爷呢?既然装出一副不愿意伺候二爷的样子,为什么又在二爷面前使媚术?!”封氏一把捏住慎芮的下巴,恶狠狠地盯着慎芮的眼睛,阴冷地一笑:“弓府别的都缺,绳子、刀子还是能找到的。你若真觉得二爷污了你,大可去学贞节烈妇啊——”  慎芮好像没听到封氏的威胁,眼神呆呆的,傻笑一声,“二奶奶长得真好看~呵呵呵~”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  ‘啪’一声脆响,封氏使劲煽了慎芮一巴掌,气得胸口直喘,“给我低下头去!”  慎芮噘着嘴,满是不舍地低下头。  封氏心中有股异样的情绪在漫涨。有得意,有满足,有欣喜,还有点不自在。原来被个女人这么热烈地夸赞和仰慕,也可以让人心生喜悦。封氏再看向慎芮,就不觉得她很碍眼了,声音也不自觉地放缓下来,“你是签了卖身契的奴婢。我花了一百两银子。难道你生个儿子就能抵了?所以,赎身银子是不能少的。”  慎芮噎了一下,心里恨不得挠死眼前的歹毒妇人。“二奶奶,奴婢可以还那一百两,只是时间长一点。”  “如果真心想离开,就自己去跟二爷说。二爷同意了,我肯定不会强留你。不过,若你玩两面三刀的把戏,我一定会让你生不如死——”  “奴婢谢二奶奶提醒。”  转眼,慎芮怀孕已经八个月了。弓楠在冬月初十就回了家,比以往早了大半个月。除了慎芮,弓府大院里的人都知道弓家二爷是为谁早回家的。  弓楠回来后,仍然住在慎芮的屋子里,只在吃饭的时候,和封氏一起。  “二爷,三姑娘身子重了,不方便伺候二爷。二爷是不是回听荷院住啊?”封氏心里憋着气,说出的话就带出了一股怨毒味。  弓楠抬眼看看大着肚子,仍然站着端汤递水的慎芮,心里冷笑。身子是重了,但伺候吃饭能行,同躺一榻就不行了?他从不在封氏面前多照顾慎芮,是怕自己走后,慎芮更难过。但他不想再做更多的让步。  其实,在慎芮来之前,弓楠和封氏同榻也没觉得很难受。现在,光想想,他都觉得恶心。  “南院里有仆妇丫鬟,她们可以照顾我。三姑娘是个下人,从不敢和我这个主子顶嘴。所以,我要继续住在南院里。”  “二爷一辈子都住在南院不成?”封氏的语调陡然提高,震得慎芮一哆嗦。  “说什么一辈子,指不定明天就看不到三姑娘了。”弓楠扔下这句话后,站起身就走,根本不给封氏说话的机会。  “啊——”封氏气得胸脯起伏,手中的筷子使劲甩向慎芮。慎芮本能地低头让过,筷子‘嗖’一声插在她的发髻上,一根上下,一根左右,看着颇为滑稽。  谁想,弓楠走到院门口,忽一转身,又旋了回来,看到慎芮跪在封氏面前,头上插着筷子,冷笑一声说道:“二奶奶真是聪颖,想出的罚人点子都是闻所未闻的。”  封氏瞪着弓楠冷笑,不做丝毫解释。  慎芮昂着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脸茫然相。  “三儿,跟爷走,教教你怎么品茶。”  “哦。”慎芮从地上爬起来,向二奶奶行了一礼,就要跟着弓楠离开。  “你眼里只有二爷一位主子吗?!”封氏尖声喊叫一声,眼睛瞪得溜圆,鼻子里喷着气,样子非常吓人。  屋子里的仆妇丫鬟们,立刻知道一场大吵又要开始了,匆忙撤下饭菜,能躲的都躲了出去。  慎芮心里直骂娘,陪着笑,又行一礼,小声道:“二奶奶,二爷和二奶奶当然都是奴婢的主子。敢问二奶奶有何吩咐?”  “三儿,你耳朵聋了怎么着?我说的话,你没听到吗?”弓楠看都不看封氏,不耐烦地催慎芮走。  封氏咬着牙,无名火直蹿头顶,“你若敢走出这个屋子半步,我就打断你的腿!”她也不看弓楠,只盯着慎芮吼。  慎芮无奈地叹口气,走到封氏身后,找了个角落坐下来,低头玩手指。  弓楠忽然平静下来,眼神冷冷地看了一眼封氏,转身走了。正蓄势准备大吵一架的封氏不禁一愣,随后怒火更盛,站起身乱砸一气。金嬷嬷和冰儿等人没有一人敢近前。  封氏砸完能砸的东西犹不过瘾,一下扑到慎芮面前,抓住她的头发开始死命撕扯。  慎芮疼得直叫,伸手紧紧抱住封氏的腰,使劲往自己怀里按。  金嬷嬷和冰儿、霜儿一见这种情况,顿时慌忙上前,又劝又拉。  “二奶奶,暂且消消气。三姑娘肚里的孩子,眼见就能落地了呀——”金嬷嬷劝了几句见封氏听不进去,忽然往地上一坐,开始大哭。  封氏一愣,随后也反应了过来,她放开慎芮的头发,长喘一口气,铁青着脸说道:“贱人!生产前不准再来听荷院。放开我!”  慎芮慢慢放开封氏,伸手按着头皮半天无声。冰儿上前扶起她,小声问:“三姑娘,肚子没事吧?”  慎芮抬起头,一脸泪水,冲着冰儿咧嘴一笑,“这孩子结实着呢。”刚怀起时,不管自己怎么折腾,这孩子都稳坐钓鱼台,现在怎么舍得提前出来?  冰儿扶着慎芮,慢慢往屋子外边走。金嬷嬷抹掉脸上的泪,扶着椅子腿站起身,忽然身子摇晃了几下,霜儿赶紧扶住她。  “不用管我。好好照顾二奶奶吧。”金嬷嬷推开霜儿的手,自己颤巍巍走出屋子,到偏房歇息去了。  封氏面无表情地站着,直到霜儿带着小丫头打扫完屋子,才用空洞的声音说道:“整理一下行装。我要去京城过年。”  霜儿点点头,行了一礼下去收拾。只留封氏一人,满脸怨愤地留在熏着沉香的正堂里。  封氏说走,当然不会立刻就能走。打理行李、准备马车、拟定仆妇和护院名单,还要置办礼品,加上金嬷嬷等人知道封氏不过是一时气话,准备起来就比较慢。娘家近的媳妇,都是初二回娘家,没有一个媳妇会在娘家过除夕和初一。在祭拜祖宗的大日子里,主动逃避,是个什么意思?这是大忌,是不孝中的不孝。单凭这一条,就可以休弃了。  金嬷嬷劝说得嘴角冒泡,封氏一点改变主意的表示都没有。弓家人也没有一个过来劝的。这么大的动静,二夫人等人不可能不知道。  菊儿看到封氏回京城的丫鬟名单里没有自己,纠结、难受不已。爹娘兄嫂都是封家的奴才,这么久没回去,当然想回去看看。以往二奶奶回京城探亲,都是带着自己的。现在却像完全把自己忘了。  菊儿气得哭了一场,心里更恨慎芮。自从这个三姑娘进了弓府,自己的日子就越来越不好过。想到这儿,菊儿擦掉眼泪,稍微理了下衣饰和头发,去找孙姨娘。  弓楠巴不得封氏回娘家后,不再回弓家,特意给二夫人打招呼,不让她去劝。二夫人只是婶娘,平日里不大管二房和三房的事。封氏这么折腾虽然过了,只要不影响到弓家的利益,她是不出手管的。  这天,二夫人分派完家事,又去大房的院里看望刚出生不久的小孙子。正与大奶奶谈着满月酒怎么办时,二房的小丫鬟碧儿过来请示事情,一张小脸满是惊慌。  “二夫人,二奶奶让奴婢来请您去听荷院。”  “何事?”二夫人心里闪过一丝不耐。  “奴婢不是很清楚,二奶奶让您务必去一趟。现在,二爷和二奶奶闹成了一团……”后边的声音虽小,屋内的人倒是都听得到。  “这个老二真是,就不能让着点媳妇吗?”二夫人理理小孙子的襁褓,带着丫鬟仆妇们浩浩荡荡地往听荷院去。  走到听荷院院墙外时,就听到院里闹成一片,又是哭声又是骂声,夹杂着男人的怒吼声。二夫人急忙走进院里,高声喊道:“肃静!这还是一个高门大院吗?不是豪门闺秀,就是富家公子,偏学那市井泼妇和无赖!”  二夫人骂完,听荷院立刻安静了下来。二奶奶封氏拿帕子擦擦脸上的泪,上前给二夫人行了一礼,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二婶。”弓楠也上前行了一礼,抬手往屋内让。二夫人用指头戳戳弓楠的额头,使劲瞪了他一眼。  二夫人坐下后,看到桌子上放着一个泥偶,是个可爱的女娃娃样。她看着泥偶挺不错,就拿起来看,翻到背面时,发现后背有三个毛笔写的楷体字:封素萍。字体秀气、工整。  “这是什么意思?”二夫人纳闷地问弓楠。  “这是菊儿拿来的。”弓楠白了一眼菊儿。菊儿一直跪在室内,她在二爷和二奶奶闹起来后,心里就开始发虚,现在见二夫人也来了,头皮也开始发紧了。  “二夫人,这个泥偶是三姑娘捏的。奴婢昨晚看到她鬼鬼祟祟地埋了个物件在茅厕里。今早,奴婢就去看看是什么,结果就看到这个。”菊儿埋着头,把事情又叙述一遍。  “二婶,我那天不过是打了那个贱婢一巴掌,她竟然做出这么歹毒的事!无论如何,人,我是一定要赶出去的。”封氏气得脸色通红,拿帕子的手都在抖。  “事情没有查清楚,怎么就要赶,要杀的?昨天一天,三姑娘就没有离开过我的眼。”弓楠也气得不轻。他恨不得上前踢菊儿几脚。慎芮的肚子大了,胎儿顶得胃难受,一晚上都睡不好。弓楠自然也睡不好。不要以为慎芮是奴婢,私底下可从不把弓楠当主子。她折腾起弓楠来可自然了。按说,慎芮和封氏对弓楠的态度和做法没有大的差别,但弓楠就是不讨厌慎芮,还甘之如饴。  封氏一听‘没离开过我的眼’,心里苦得赛黄连,于是气得更甚,“二婶,我不管她怀的是不是儿子,我一定要发卖了她。我一天都不想再留她了。”  “你敢?!如果你真这么做了,我拼着闹上京城封家去,也要跟你没完!”弓楠大吼一声,吓了二夫人一跳。她抚着胸口,皱眉斥道:“大吼大叫,成何体统?!”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三姑娘呢?为她闹成这个样子,怎么没看到她人?”二夫人从院里到屋里,就没看到慎芮的人,不禁心头纳闷。  “是我让她不要过来的。马上就要生产的人了,受不得这些惊吓。”弓楠说话声音终于小了点。  “我在这儿坐镇呢,相信没人敢再大吼大叫惊吓了她。不把人叫过来问清楚,你们两口子就先闹上了。有你们这么做事的吗?又不是孩子,怎地如此幼稚?”  二夫人也是出身官宦之家,虽父亲只做到县令一职,她自己却是识字的,见识上比其他女人要强一些。所以封氏对她一直很恭敬。  慎芮到了后,弓楠让她坐在自己身边。但她瞧瞧二夫人,又看看封氏后,歉意地向弓楠告个罪,仍然站着。对她这么有礼至虚伪的做法,弓楠一点都不觉得可鄙,相反,他还觉得挺逗。  “三姑娘来看看这个泥偶,可是你捏的?”二夫人指指桌子上放的泥娃娃。  慎芮上前拿起泥娃娃看了看,又仔细打量了一下背后的字,说道:“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在泥偶的背后写上二奶奶的名字?”  二夫人一笑,捋了捋自己的袖子,说道:“这就要问你了呀。”  “这表示某种诅咒的意思吗?”慎芮纳闷地把泥偶翻过来覆过去。  “贱人!假惺惺地做什么?!你要咒我倒霉,咒我死——!”封氏声色俱厉地怒吼一声。二夫人皱皱眉头,假咳一声。封氏不情不愿地闭上了嘴。  “菊儿拿来的。说你埋在了茅厕里。”二夫人一边提醒慎芮,一边仔细看她的神色。  “这样啊——,看来做这件事的人不够了解奴婢的手艺啊。捏一个二奶奶的泥像,对奴婢来说,轻而易举,根本不需要在泥偶的背后多此一举地写上名字。”慎芮说到这儿,笑着对二夫人说:“请允许奴婢现场捏一个二奶奶的泥像。另外,奴婢虽然认识几个字,但写的字,呵呵,实在丑得见不了人啊。这方面,二爷可以给奴婢作证。”  弓楠笑起来。慎芮的字确实丑得可以。  菊儿的身子忽然微不可察地颤抖起来。封氏听了慎芮的辩解,气得冷哼一声,扭头表示自己的不屑,刚好一眼就瞧见了菊儿的异常。她顿时明白怎么回事了。心里的大石挪开后,封氏终于有兴趣看戏了。  泥巴太脏,二夫人让慎芮捏面人。按照慎芮的要求和好面,当着大家的面,慎芮开始捏起封氏的面像来。捏完后,容貌、衣饰、发型、神态无一不像,神的是,连眉尖的一颗痣都一模一样。二夫人正要叫好时,慎芮又要来颜料,给面人上色。全部完工后,面人像缩小版的封氏,好似随时会站起来走人。  “妙啊!没想到三姑娘竟然有这样的手艺,改天给我也捏一个。”二夫人小心翼翼托着面人,越看越喜欢。  慎芮自小就跟着母亲学陶艺,上大学时,按照母亲的要求,改学财会,但业余爱好仍然是陶艺。手艺当然了得。  慎芮的母亲是个陶艺大师,一生精品无数。她见慎芮的创造力不强,便不准慎芮以陶艺为业,以免砸了自己的招牌,另招有灵性的徒弟传承自己的衣钵。不过,慎芮可能属于大器晚成型的。在她自己不间断地努力下,后来的功力日渐深厚。可惜,长期从事压力大且不喜欢的工作,自己又有争强好胜的性格,导致身体崩溃,终是没有在陶艺上建立起自己的声望。  “拿毛笔来。”慎芮对自己的陶艺作品也很满意,一高兴,扬声唤冰儿拿笔。冰儿见慎芮胸有成竹的样子,心里也为她高兴,赶紧拿来笔墨纸砚,自己亲自研磨。  慎芮练过硬笔书法,写出的字是很漂亮的。但以前没有接触过毛笔,来这个世界后,也没多少机会接触。写出来的字,自然像初学大字的孩子写的。  “奴婢已经很努力了。”慎芮写完‘封素萍’三个字,用嘴吹干墨,一脸陶醉地看看自己的字,拿给二夫人看。  二夫人‘扑哧’一声笑出来,又拿给封氏看。  鬼画桃符一样。  “泥偶背后的字,二婶看看像谁写的?”封氏放下慎芮的字,拿起泥偶,仔细研究背后的字体。  “菊儿,泥偶背后的字,是谁写的?”二夫人看了面人,其实已经相信慎芮了。那泥偶的事,看来是别人故意陷害她。  “这——,奴婢不知道。二夫人应该问三姑娘吧?”菊儿的声带不自觉地发紧,说出的话声音极小,她只好尽力大声说话。  “泥偶既然是早上才从茅厕的地里挖出来的,菊儿姐姐又大早地拿来给二奶奶看,它身上怎么没有泥土灰尘什么的?”慎芮忽然问了一句。  “这——,奴婢怕气味难闻,用帕子把它擦干净了。”菊儿的心更加慌乱了。她没想到事情进行到这儿,会这么复杂。  “这么短的时间,又是用帕子擦,菊儿姐姐能擦得这么干净给吗?就像没有埋进土里一样。冰儿姐姐,你到南院找个类似的泥偶埋进花坛底下,再挖出来,让菊儿姐姐擦给我们看。”慎芮挑着眉毛,嘴角噙着一抹坏笑,慢条斯理地、有点恶劣地说出这些话,逗得弓楠闷笑。  二夫人和封氏也不是傻的,此时已经明白一切了。“冰儿,顺便把孙姨娘叫来。”封氏冷冷看着菊儿,心里的耐性已经消耗殆尽。  冰儿答应一声,躬身退下。  菊儿急得浑身冒汗,双臂几乎支撑不住自己的上半身。  “贱婢!还不说实话吗?”封氏柳眉竖起,脸上狠厉之色吓人。  “二奶奶——呜呜呜~”菊儿哭着不说话。  “泥偶的发丝、衣褶缝那么细密,你怎么可能把泥土擦得不剩丝毫?说,泥偶到底怎么回事?!”  菊儿只是哭。  “你的爹娘兄嫂,都是封家的体面奴才,现在还置办了产业房屋,比京城里的小官小吏的日子还过得好。虽说我是出嫁了的女儿,不过,出手处罚一下娘家的奴才,应该也是轻而易举的……”  “不!二奶奶千万不要!菊儿说,菊儿什么都说。这事是孙姨娘出的主意,泥偶背上的字也是她亲自写上去的。呜呜呜~”菊儿萎顿在地,有绝望有不甘,还有深切的恨。  孙姨娘见到冰儿来叫,心里就开始有些打鼓了,待见到慎芮高坐堂上,菊儿萎靡地跪在地上,彻底慌乱了。  “孙姨娘,菊儿说你唆使她诬陷三姑娘。你可有什么说法?”封氏冷冰冰的声音,在孙姨娘听来,犹如被蛇爬上了身。  “菊儿胡说!婢妾哪里会诬陷三姑娘?”孙姨娘说完,双眼立刻含泪,朝着上座的二夫人‘扑通’跪下,上前爬行两步,可怜兮兮地对二夫人说:“二夫人,您要为婢妾做主啊——”  “如果你真的无辜,我自然会为你做主的。”二夫人说到这儿,转向封氏,“她是三房的人,三爷和三奶奶都在府里,让他们也一起来吧。别过后说我们冤枉了孙姨娘。”  封氏点点头,让丫鬟们分头去请三爷和三奶奶。  孙姨娘忐忑不安地等着,跪着难受,站起来不敢,偷眼看看坐着的慎芮,心里恨得牙痒痒。  三爷弓桐和三奶奶到了后,封氏让菊儿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自己把慎芮的推敲补充完,又拿泥偶给他们两人看。  三奶奶惊叫一声,说道:“哎呀!这真是我们三房的悲哀呀,竟然进了这样一个狐媚子,搅得全家不安。二婶,二嫂,对不住了哈,都怪我没本事,管不了这个女人,给大家添了不少麻烦。”  “三奶奶!菊儿在污蔑我!”孙姨娘气得眼圈发红,哽咽了几声,可怜巴巴地看着三爷,拿帕子抹起眼泪来。  弓桐皱着眉头,对孙姨娘的做法深感不解,三姑娘是二哥的通房,能碍着孙姨娘什么事?“你上次就污蔑三姑娘偷你的簪子。这次又做出这种事来。三姑娘到底哪儿得罪你了?”弓桐低头问孙姨娘,不眨眼地盯着她。  “三爷!您怎么也冤枉婢妾?菊儿胡乱咬人,谁知是被谁指使的。那个泥偶肯定是三姑娘捏的。整个弓府大院,只有她才会捏泥偶。您怎么不问清楚,就认为是婢妾做的?把三姑娘或菊儿赶走,婢妾能有什么好处?”  弓桐的眼神一下暗下来,毫不掩饰失望之情,“三奶奶一直说你惯会耍手段、装样子,我还一直不信。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一个心肠歹毒、满脑子阴谋的可憎妇人!罢了,你回你们孙家另嫁吧。”  “不——”孙姨娘凄厉地一叫,抱住三爷的腿,脸上的慌乱再掩饰不住,“三爷,婢妾尽心尽力伺候您和三奶奶,不敢有丝毫懈怠。您不能单凭一个疯狗的话,就断定是婢妾所为啊——”  “泥偶背后的字,明显是女人所写。弓府里会写字的女人,只有这几位。二婶和二嫂不可能,而且字体也不像她们所写。三姑娘的字,自成一体,不管她如何写,都与我们不一样。然后只剩下你了——”三爷说这话时,满脸悲痛,眼里含着鄙弃。  “这——”孙姨娘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她又狡辩,“字体什么的,也是可以模仿的。万一,菊儿是拿出去让别人写的呢。正楷字,很容易被模仿。”  “把孙姨娘关偏房里去,堵上嘴。”三爷再不看她,抬头吩咐三房里的丫鬟仆妇,“再把门外的丫鬟怜怜叫进来”。  孙姨娘一听叫自己的贴身丫鬟,顿时明白三爷想干什么,刚想大叫,就被堵上了嘴。  怜怜进来后,不安地跪下见了一圈的礼。  “你的主子说,污蔑三姑娘这件事都是你谋划的。虽说你的卖身契在孙姨娘的手里,但你意图谋害弓家的人,少不得将你送官了。你的父母家人在哪里?三爷开开恩,让人给他们送个信,让他们来见你最后一面。”弓桐不掩沉痛,说出的话却冷酷无比。  怜怜的脸‘唰’得雪白,“三爷,这件事跟奴婢无关啊——奴婢什么都没做。昨晚,菊儿拿的泥偶,姨娘写的字。奴婢的错,只是知情不报。还望三爷明察!”说完,她伏地大哭。  弓桐挥挥手让人带她下去。  “二哥,二嫂,三姑娘,我在这儿向你们告个罪。三房竟然出了这样的祸害,我实在是心痛。以后,我一定会擦亮眼,再不沾惹这些包藏祸心之人。”弓桐说完,向大家拱拱手,有些悲伤地离开了。  三奶奶再次向大家道歉后,难掩兴奋地压着孙姨娘,回自己的院子。  “好了,事情既然水落石出了,我就回去了。你们两口子以后别动不动就闹得地动山摇的,下人们会笑话你们的。”二夫人心想,幸亏自己的儿媳妇不像二奶奶,否则非休了不可。她走到门口时,想到封家的助力,又回头说了一句:“回娘家过年的事,说一说就行了。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面子还是要的。”  二夫人完全是以长辈的语气在说话。封氏如果还是执意要回娘家,那就彻彻底底是她自己的不是了。  封氏低低应了一声。弓楠则有些失望,他真心希望封氏回京城去,永远不回来才好呢。 产子 “眼看三儿要生产了,你是不是买个丫头来伺候一下?奶娘和稳婆也要准备着。”到目前为止,封氏都没有派人伺候慎芮,弓楠心里很是不满。  “我不是派了菊儿吗?三姑娘自己也是,连个丫头都镇不住,以后还能做什么?”封氏的语气还算轻柔,虽然话意一如既往地刻薄。  “哼,菊儿?对了,三弟那么喜欢孙姨娘,都把她休了。这个菊儿,你打算怎么处置?”  仍然跪在地上的菊儿抖了一下。  “那二爷说怎么处置?二爷如果认为我不适合管理二房的内院,大可以换人。”还没说两句话,封氏又不自觉地呛起二爷来。  弓楠气得拉起慎芮的手就走。  “二爷,你平时不这样说话啊,怎么一见二奶奶,就用责备的口气说话?二奶奶对你又怎么温柔得起来?”慎芮挺着肚子,慢腾腾地走在弓楠身边,拖得他也走不快。  “我无法对她有好语气。我做不到。从奴才身上就能看到主子的影子。她的丫头歹毒,她又能好到哪里去?菊儿嫉妒你,她早就知道,却还是把菊儿放你身边,可见没安好心。我讨厌她,讨厌她身边所有的仆从。”弓楠用极厌恶地语气谈论封氏。慎芮终于明白,这两口子之间的鸿沟,恐怕不容易填平。不过,这和自己实在没有什么关系。  “二爷,如果这件事查不清楚,二爷相信是我做的吗?”  “怎么可能?”弓楠低头看着慎芮的眼睛,好笑地说道:“你不会做这么愚蠢又无用的事。如果真对封氏出手,必然是致命的,而且让人查不到任何证据。”  “什么?我有那么恶毒恐怖吗?二爷这么说,到底是夸我,还是提醒别人提防我?”  “呵呵呵~紧张什么?我虽然在家的时间不多,对你还是有些了解的。你心底善良,不会做那么恶毒的事。哪像某个歹毒的妇人,从头到脚都流着脓……”  慎芮撇嘴扭头,对弓楠念念不忘的事,很是无语。那个被水烫死的丫鬟是二夫人的大丫头,弓楠只见过她的面而已,谈不上有感情。没有证据证明是被封氏害死的。可在弓楠这里,就是认定了是封氏所为。  慎芮知道菊儿被卖给一个好赌爱喝的无赖后,就一直心情不佳。菊儿和孙姨娘虽然可恶,但得到这样一个结局,也着实让慎芮有种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伤感。不能主宰自己的命运,是多么憋闷地一件事。  弓楠见慎芮神思渺然的样子,心头有点慌,他从背后揽住慎芮,说道:“你从被菊儿她们污蔑后就一直不太高兴,为什么?事情不是完满解决了吗?”  慎芮回过头,仔细看看弓楠的眼睛,见他真的一点悲悯之色都没有,“孙姨娘和菊儿不过是想把我赶出弓家,又不是害我的命,不用这么严厉地惩罚她们吧?”  “你在说什么?你还不明白封氏想把你怎么样吗?一大早冰儿来叫你,我见你还在睡,心疼你晚上没有睡好,便自己跟着冰儿去了听荷院。当着我的面,封氏就喊打喊杀的。如果她们污蔑成功,就算封氏不要你的命,能嫁给菊儿的丈夫都是你祖宗显了灵!”弓楠说到这儿,紧紧抱住慎芮,头轻轻搁在她头上,轻声一叹:“你太善良了。菊儿和孙姨娘是想要你的命。如此恶毒之人,怎能再留在弓家。”  慎芮头皮一紧,终于知道害怕了,“我没碍着她们什么事啊?为什么要下这样的重手?二奶奶的脾气一向暴戾,如果不问青红皂白就把我发落了,我岂不是……这次侥幸躲过,下次呢?太恐怖了。”  “别怕。有二爷我呢。”  “呵~”慎芮苦笑。  她的意思,弓楠自然明白。他托起慎芮的脸蛋,说道:“你肚里的孩子如果是个儿子,封氏必会过继到她的名下。那这个孩子就是我的嫡长子,也是弓家的长房长孙,将来的弓家族长。所以,你再忍耐一段时间,等你生产完,养好身体,我就带你去茶场。那里,封氏是管不着的。”  弓楠早就想带慎芮走了。但大家都说慎芮怀的是儿子,又是顺远城里有名的老道算出来的,他不禁也有些相信。如果提前带走慎芮,他怕封氏一生气,不接受这个孩子,那这个孩子就得不到嫡子的身份。所以,他一直任凭慎芮在封氏身边被虐,就是想让这个孩子有个好的出身。不过,弓楠一直没有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慎芮的眼睛一亮,心想从茶场逃跑肯定更方便。只是,身上没有什么钱财是个大问题。至今为止,封氏不给月钱。弓楠怕引起封氏的嫉妒心,一直不敢给慎芮贵重的物件。所以,慎芮仍然是穷鬼一个。  不过,亲生的儿子给别的女人养,还是一个性情这么狠厉暴虐的女人,光想想就够难受的。  慎芮推开弓楠,走到床榻上半卧下,一边抚摸肚子,一边说道:“弓家的族长?二爷是长房长子,那您现在是族长吗?”  “二叔借口说我年幼,自己做了代族长,等我年满三十岁,再移交族中事务。不过遇到祭祀、讨论族中大事等情况,还是以我为主的。”  慎芮对这个世界的宗族制度不是很了解。她眨眨眼,又看看自己的肚子,左右权衡着,自己逃跑之时,要不要带走这个孩子。  直到正月二十八,封氏也没有买来伺候的丫头。就近找了个稳婆,没让进府,只让她在家随时候着传唤。  弓楠不愿意与封氏争吵,让南院的粗使丫头桃儿伺候慎芮,还客气地请求滕嫂子、蔡嫂子帮着照顾。南院里的人本来就喜欢慎芮,现又是二爷出面说话,哪里会不尽心?  弓楠惦念着慎芮的肚子,没赶着回茶场,每天上午去巡视一下就近的商铺,下午就早早地回南院,陪着慎芮说笑。  “大哥的姨娘又给大哥添了个小子。这下,大哥都有四个儿子了。你也要给我争下气,一定要生个儿子。”弓楠摸着慎芮的肚子,摸着摸着就移到了胸部,“怎么越来越大?肚子大,胸也会大吗?”  慎芮打掉他的手,斜着眼睛瞪他,“一定要生儿子?那你自己生啊。胸部长大是为了给生出的婴儿喂奶。这是老天爷的意思。”  “有这么跟爷说话的吗?”弓楠点点慎芮的脑袋,露着大白牙笑,“哪天爷得拿点威风出来,免得被你骑头上去。”  “威风?就是背上插着旗幡,带着面具,身着宽袍,哇呀呀直叫的那种威风吗?”慎芮说的是社戏里的祭师形象。弓楠被她逗得哈哈大笑。慎芮看他笑得那么欢畅,自己也跟着笑。正笑着呢,她忽然感觉有股水从腿间流下。  “啊~”慎芮惊叫一声,无措地看向弓楠,一时没反应过来,“啊~出问题了~流血了(其实是羊水破了)~孩子要出来了~啊——”  弓楠被慎芮的惊叫吓得一哆嗦,脸色都变了,然后慌张万分地跟着叫起来:“蔡嫂子——滕嫂子——”  院子里正跟着两个小小姐转圈圈的蔡嫂、滕嫂赶紧跑进屋,待瞧清楚情况,互相好笑地对看一眼,扶着慎芮躺到床上,让弓楠赶紧派人去叫稳婆。  弓楠大冬天竟然出了一头的汗。他虽然是个早就当爹的人,却是第一次经历生产现场。一连下达几个命令后,他的心里还是有些慌,见没人可以使唤了,自己亲自去找二夫人,想让有经验的二婶来坐镇。此时,对封氏的恨意更上一层楼。他早就打过招呼,让她把稳婆请进府里等着,但她既不买伺候的丫头,也不找奶娘,连找稳婆也不当回事。自己肯定是上辈子做了无数的恶事,老天才派了一个这样可恶的女人来折磨自己。  弓楠把二夫人请到南院里后,听到慎芮开始喊叫,那头上的汗就滚珠似的往下流。一会跑到西厢房窗下大声安慰慎芮,一会又不停地问蔡嫂子情况。二夫人开始还笑话他,过了一会就受不了了,把他拉到自己身边坐下,说道:“你安静一会吧,生孩子都是这样,不过第二胎就好生了。稳婆不是进去了吗?这个刘稳婆是刚给你大嫂接过生的,福气大,手法好,保管给你接一个大胖小子下地。”  说到这儿,二夫人看看弓楠的脸色,“二奶奶还不知道?这么大的动静。你该派人知会她一声啊。”  弓楠带着无奈又痛楚的眼神看了二夫人一眼。二夫人心里一滞,安慰似的拍拍弓楠的手。  晚饭时分,冰儿还是来了一趟,听说慎芮还没生出来,陪着笑向二夫人和弓楠告了罪,又回去了。她是个聪明人,知道自己继续等着,会惹得二爷和二奶奶两边不高兴。  “这个,天气不早了,二婶就回去吧。侄儿让您见笑了。”弓楠见丫鬟端上来的饭菜,二夫人只是象征性地吃了一点,知道再留她下去,不太礼貌。  “没事。我再等等,反正现在回去也睡不着。”二夫人不是不想走,说说客气话而已。结果弓楠还真的不再坚持让她走了。二夫人等了一会,见他不往下接话,暗瞪一眼弓楠,挪挪坐累的屁股,又晃晃有些僵硬的腰身,还夸张地捏捏自己的肩膀上臂什么的。  弓楠终于注意到二夫人的动作,于是,站起来把二夫人搀扶起,说道:“二婶坐累了?我扶你去院子里走走吧?活动一下手脚。”  二夫人愣了一下,很想落脸子给他。但弓楠不是自己的儿子,又是弓家最会挣钱的人,实在不好驳他的面子。 弓楠的嫡长子 二夫人一边跟着弓楠遛达,一边腹诽:通房丫头产子,竟然让我一个当家主母陪着!说出去还真是一大稀奇事。看老二的珍惜样子,明天这个三姑娘,就该升成姨娘了吧?  二夫人还没转完一圈,一声婴儿的‘哇哇’声响亮地传出西厢房。弓楠扔下二夫人的胳膊,两步跨上廊下台阶,张嘴就喊:“三儿,三儿,你还好吗?”  “二爷,您别喊了。三姑娘很好,小公子也好。”蔡嫂子靠近屋门口,压着声音,让弓楠小点声,但她自己的大嗓门比谁的都高。  稳婆帮着慎芮清理完身体后,让滕嫂子把小婴儿清洗干净包扎好,抱给慎芮看。  不是老脸皱皮的样子,也不是粉红白胖的样子,这个婴儿长了一张成熟的脸:眉眼口鼻,外加耳朵,都像是缩小版的弓楠。  慎芮看他长成这个样子,微微一叹:“自绝于母族。”  稳婆没听明白,“小娘子说什么?”  “我饿了。”  “哦,这是好事。那你们赶紧去准备吃食吧。”稳婆见没人接自己手里的婴孩,又听到窗外弓楠的一叠声问话,边把婴儿抱到屋门口,隔着门帘说道:“老夫人,公子,你们可以进来了。这个小公子长得可有福气了。”  稳婆还没说完,弓楠就蹿了进来,吓得她赶紧用自己的身体给婴儿挡了挡微弱的冷风。  “公子啊,小娘子先破了水,按说不是吉兆。可小娘子和小公子福气大,愣是有惊无险。小娘子的身体底子好,生产没受多少苦……”稳婆絮絮叨叨地说着好话。  弓楠看向婴儿的时候,小婴孩一下睁开了黑黝黝的眼睛,骨碌碌转了两圈,好像他能看见东西似的。喜得弓楠呵呵一笑,小心翼翼地把他接过来,双手托着软成一团的肉坨坨,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  “哎呦,老二啊,小孩子不能这样托着,怕摔着——”二夫人也进了屋,见弓楠双手平举的样子,心都被他吓得跳出来了,赶紧一把接过来,用正确的姿势抱着,一边看一边啧啧称赞,“真像,没见过这么像爹的孩子。”  “嘿嘿,那个,二婶,这孩子提前两天出来了,奶娘还没准备好,您看~”弓楠想到了大哥才满月不久的嫡子,他的奶娘可在府里呢。  二夫人略一想,就明白弓楠的意思了,“你想让礼儿的奶娘来喂喂你儿子?一次两次当然没关系。但三五天就不好说了。刚出生的孩子,每个时辰都要吃一次。连嫂子带两个孩子怎么受得了?这会拖累得两个孩子都吃不好。找奶娘,要查她本人的身体、人品、性情,还要看她的孩子和丈夫、爹娘等亲族里边有没有得恶病的……一天两天哪里能找到合适的?你们怎么不早点准备呢?”  二夫人的埋怨,加剧了弓楠对封氏的恨,“侄儿早就给封氏提过了。我一个大男人,不好亲自去找奶娘啊。”  二夫人闭嘴不语了。只要封氏不跟着三奶奶争当家权,她是不会与封氏扯破脸的。  “二爷,这事不怪二奶奶。奴婢早就跟二奶奶提过,要自己喂奶。”慎芮吃完一大碗的红糖鸡蛋,感觉空了的肚子终于好受了一点,“毕竟生了他一场,就让奴婢多补偿他一点吧。”  弓楠走进内室,见慎芮的精神还好,帮她掖了掖被子,说道:“你傻了不成?怀孕数月加上生子,产妇的身体亏耗极重,若再亲自喂奶,身体什么时候才能恢复?万一落下病根怎么办?先让连嫂子喂两天,我抓紧时间找奶娘,不会饿着儿子的。你就安心养身体吧。”  “二爷,您可能不太清楚。亲生母亲的第一口奶,对婴儿的健康有重大意义。另外,喂奶有助于产妇的身体尽快恢复,并不是有害。二爷若不信,可以去查访一下那些健壮长寿的妇人,是不是这种情况:她吃了自己母亲的奶,然后又哺乳自己的亲生孩子。”  弓楠半信半疑。他没功夫去查这些。但自己的儿子没奶吃,却是个急迫的问题。  “好了,把孩子抱过来,让我喂喂他吧。”慎芮说的小声,态度却极其坚决。  二夫人抱着孩子跟进内室,见弓楠还在犹豫,二话没说就把孩子放在了慎芮旁边,“三姑娘就好好养身体吧。这段时间,我的事情特别多。你有什么需要,可以先跟二奶奶说。相信她不会为难你一个坐月子的人。”  弓楠很不爱听这些话。二夫人摆明了不想管慎芮。  “谢谢二夫人了。您这么忙,还来看奴婢。奴婢真是感激涕零,比喝那人参汤还熨帖。二夫人又像那红火火的太阳,让小公子和奴婢都感到浑身温暖、充满了力气。二夫人对奴婢和小公子的关心,就如那最甜的蜂蜜……”  慎芮还说完,二夫人已经冒汗了,她伸手按住慎芮的胳膊,哭笑不得地说道:“三姑娘歇息吧。天色不早,我该回去了。有什么想吃的,直接跟厨房打招呼就行,我会吩咐她们给你保证最好的食材。二爷去茶场后,你有什么需要,也可以让桃儿直接来找我。”二夫人又轻轻拍了拍襁褓里的孩子,笑了笑,才走。  弓楠无声而笑,对慎芮随时随地都能拍人马屁的功夫佩服得五体投地。她奉承或感谢别人的时候,表情极其真诚,但说的话却让人如坐针毡。你说她讽刺人吧,她却是一脸的诚恳;说她真心实意吧,遣词用句却又让人哭笑不得。  另外,弓楠还知道,慎芮的这种小把戏,只在二夫人、封氏等上位者那里用。对待奴仆,她是不用的。对待下人,她倒是真心实意。  第二天,封氏来看这个孩子的时候,弓楠趁机说道:“三儿生了儿子,再喊三姑娘不太合适。抬成姨娘吧。”  封氏正抱着孩子摇晃,听到这句话一愣,冷冷瞥了一眼慎芮,说:“这是三姑娘的意思?”  “不不不,不是奴婢的意思。奴婢从来没有做姨娘的心思,苍天可鉴,明月为证!”慎芮吓得连连摆手,脸都吓白了。  封氏和弓楠都注意到了慎芮的恐惧。弓楠的眼睛微眯,嘴角挑出一抹冷笑。封氏瞪了慎芮一眼,低头继续看儿子。她很喜欢这个长得像弓楠的孩子。养大了,就算说是自己亲生的,也没人看出什么来。  “二爷给他起名了没?叫弓祺如何?犬吉祥’之意。比大哥家的‘弓礼’好听多了。”封氏硬性移开话题,不想再谈慎芮的身份问题。  “弓祺?也好。”弓楠冷淡地答了一句,“这个孩子既然要过继到你的名下,他的生母是奴身,终归不妥。”  “卖身契会给三姑娘的。这内宅的事,二爷不必操心太多。妾身为了爷的香火事,又是算命又是寻人,花了重金买来三姑娘,终于让爷得偿所愿。难道爷看不到妾身为爷做的事吗?”封氏生平第一次说软话,连她自己都有点惊奇。看看怀里的小家伙,心里顿时柔情横生,就想这么一直抱下去。  弓楠哼了一声,对封氏的示弱没有领情,反而对封氏不抬慎芮身份的事怀恨。纳妾娶小必须取得正妻的同意,这是王法的规定。如果封氏根本不让步,弓楠对此毫无办法。  “对了,三姑娘,你不是说,喂奶到六个月,就自请离去吗?这件事,你给二爷说了没有?不要到时候,二爷怪罪到我的头上。你自己再重复一遍吧。”封氏合计着,六个月后就要找个奶娘了,那么小的孩子,肯定还要接着吃奶。  “你说什么?”弓楠吃了一惊,不可置信地看了封氏一眼,又迅速地看向慎芮。  “二爷,二奶奶说得没错。奴婢来弓家,就是来给二爷生儿子的。现在二爷、二奶奶心愿达成,奴婢的任务也就算完成了。还请二爷、二奶奶开恩,让奴婢在六个月后脱了奴籍,自行离开。”这次,慎芮的表情也是真诚无比。弓楠知道,这是她的真心话。  他顿时气得胸脯起伏不已,眼睛里的恨意几乎让慎芮站不住脚。他长到如今的二十三岁,第一次感觉到了情伤。心头肉要被人生生割去的恐,自尊被人践踏的痛;自信被人动摇的悲;自傲变成自卑的苦;自制力失控带来的恼……一股脑地涌上弓楠的心头,他几欲发狂大吼。  封氏察觉到情形不对,纳闷地抬头看向弓楠,顿时吓了一跳。弓楠的眼睛赤红,满脸怒容,恨不得把慎芮活剥的样子,着实让封氏心里发抖。她是第一次看弓楠这个样子。  “卖身契上,是怎么写得?”弓楠咬着牙,一字一字地问封氏。  “田女翠儿,卖身弓家为奴,生死但凭主家……终生不得反悔,以此契约为凭。”  “也就是说,是死契。”弓楠胸中的怒火稍微小了点,“抬不抬姨娘,你自己看着办。脱奴籍的事,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办理!”  封氏心里一喜,点点头应下了。慎芮的脸色变得青白一片,上半身晃了晃,顺势缩回了被窝里,闭上眼睛再不看任何人。  封氏终于抱累后,把弓祺放到慎芮身边,吩咐王嫂子和新买来的丫鬟丫丫,伺候好小主子,带着冰儿、金嬷嬷回听荷院了。她心想,今晚上,弓楠该到听荷院歇息了吧。  弓楠思索了半晌后,终于平息了怒火,坐到床上,撩开慎芮脸颊边的头发,慢慢说道:“有一个封氏这样的主母,你的日子难过,我是明白的。我也能想象得到,她会对你做什么。所以,你说想离开弓家的话,我可以理解。以后,我带你去茶场。你就不会难过了。刚才不该对你发火。”  慎芮知道多说无益,干脆闭着嘴不说话。  “还生气呢?你刚才说‘自请离去’,我一下就失去了理智,心里痛得很。我对你的心,你应该是明白的吧?以后别再说离开我的话。我受不了。”  慎芮心里一动,有股想抱住弓楠的冲动。  “昨晚上,小家伙一会吃一会拉的,你没有睡好吧?”弓楠自己也没有睡好。他睡在慎芮旁边,蔡嫂子、桃儿等人就不好意思进来伺候。  伺候弓楠,是封氏身边大丫头的权利,旁人若觊觎,会死得很难看。  慎芮睡不好,当然也不会让弓楠睡好。  “你若再接着说下去,我这眠可就补不成了。”慎芮把眼睛睁开一条缝,乜斜着看弓楠。  弓楠心里顿时轻松起来,呵呵笑着抱住慎芮,又亲又舔,弄了她一脸口水。慎芮气得翻身向里,留个后背给他。弓楠毫不为意,脱鞋上床,把孩子扔另一头,自己抱着慎芮睡起来。 命根子 弓楠才睡下,老四弓柏就找了来,准备让他去会会来议事的族叔伯们。  弓柏听到桃儿说,二爷还在睡,大大吃了一惊。今天议事乃是弓楠自己提议,准备另建弓宅,扩大祠堂。这么大的事,他竟然给忘了?  “二哥,二哥,你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叫大夫来?”弓柏直接掀开帘子进了正堂,隔着屏风大喊。  “你给我小点声。”弓楠赶紧趿着鞋出来,“三儿昨晚上没睡好,小东西总是叫。”  弓柏张着嘴,表情很夸张地看着他,“二哥,你至于吗?你又不是第一次做父亲。”  “这个不一样,我给你说,祺儿长得特别像我。我悄悄抱给你看看,你可不准出声哈。别吓着他了。”弓楠说到这儿,还真的跑进内室,把弓祺抱了出来。  “是很像。那又这么样?没啥特别的呀?”  “你还要怎样特别?多个手指多个脚?真没见识。”弓楠小心翼翼地抱回去,再转出来后已经把衣服打理齐整了。“走吧,有事到前院去说,免得打扰他们母子休息。”  弓柏一边走,一边上下打量弓楠,“我说二哥,你对待这个三姑娘很不一样啊?比对那个还好。二哥以往还嘲笑我见一个爱一个,二哥也不遑多让啊。这个孩子又不是你的第一个儿子,你咋这么偏爱?”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见祺儿的第一眼,我的心就化了,让我现在把命拿给他,我都愿意。祤儿长得即不像我,也不像他娘,我在他身上,找不到做父亲的感觉。”  “哼,你是因为偏爱他的娘,才偏爱他的吧?长得像你就是儿子,长得不像就不是儿子?哪有你这种说法。按说,三姑娘长得没有你外边那个女人漂亮,跟你在一起的时间也没有她长,你怎么就偏爱起三姑娘来呢?”  弓楠笑着不答话。他不想跟‘外人’谈论自己的女人。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个三姑娘很特别。通身有种很大气的气质,人又聪敏,说话还很有趣……嘿嘿嘿~~”弓柏回忆起以往慎芮的表情、动作,一个人傻笑起来。弓楠忽然站住,冷冰冰地给了弓柏一个眼神。  “哎~,二哥别误会,我对你的三姑娘没有非分之想。我的女人已经够多了,每天被她们缠得头疼。不是我贬低三姑娘,如果三姑娘做了主母,你身边别想再有莺莺燕燕。和二嫂,其实有得一拼。”  弓楠冷哼一声,跨前一步先走了。弓柏吐吐舌头,急跑两步跟上,继续八卦,“祤儿怎么说也是你儿子,总得入族谱吧?你总这么藏在外边不是办法啊。”  “当然要入族谱。但是我得找个适当时机。封氏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万一,她就是不接受婵儿母子怎么办?没有她的点头,婵儿就不可能有名分。”  “那一直藏外边?”  “当然不。以后再说吧。三姑娘如果愿意帮婵儿,说不准事情能成。”  “哼!难说。”三姑娘不帮着打压你的外室就不错了。  弓楠在议事的时候,谈着谈着,不知怎么就谈到了才出生一天的弓祺身上:“这是我的嫡子,长得极像我。等满月酒的时候,大家都来看看。这小家伙,可精神了……”  族人们都跟着呵呵笑,明白弓楠的命根子出生了。弓柏直撇嘴。  然后,弓楠刹不住嘴了,一直谈儿子出生的前后细节,谈及稳婆说的‘有惊无险’;见到自己竟然睁开了双眼;手指头多么长;头顶的漩多么正……  “二哥,我们谈点别的吧?其实,大家都有儿子。这实在不是个稀罕物件。”弓柏忍受不了了。打断弓楠的话,往别的话题上引。  大家跟着转移话题。弓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封氏则忙着把弓祺过继到自己名下,上了族谱,然后又安排了稳重的霜儿亲自来照顾弓祺,另外配了一个嬷嬷,两个小丫鬟。这些事情,一天之内搞定。效率之高,超出大家想象。  弓祺的满月酒席虽然是二夫人一手操办,但规模、隆重程度等等,都和自己的亲孙子一样,生怕惹别人的闲话。封氏抱着弓祺给大家看,听到祝福话、夸奖话,就一脸幸福地回礼,比亲娘还像亲娘。慎芮则压根没机会露脸。生了儿子的人了,还是个‘姑娘’,换成其他人不羞死也气死了。  转眼二夫人的四十六岁生辰又到了。弓祺也二个多月了。慎芮抱着儿子,带着一帮子人到花园里闲逛时,正好遇到老四弓柏和老五弓杉。  弓杉的脸比往年晒得黑一些,身体好像也长高了点。他看到慎芮进了园子,早早地就站起身拱手,“三姑娘,别来无恙?祺儿的满月酒,我没赶回来,真是失礼,万望三姑娘不要怪罪。”  “五爷客气了。祺儿是个晚辈,哪里会怪罪他自己的五叔父?”  “三姑娘说话,越来越滴水不漏了。跟二嫂学了不少吧?”弓柏忽然插嘴,“还是以前那傻不楞登的样子好。”  慎芮勾了勾嘴角,当自己没听清楚。  弓杉则有些不好意思。他怕弓柏继续说不好听的话,故意问老四:“四哥,听说你准备常驻京城,那里的生意更好做?”  “那是。京城是什么地方?天子脚下。达官贵人众多,手里有的是钱。”弓柏夸张地一扬胳膊,好像立刻就要去捡钱一样。  “也好。大哥和你都在京城,就可以互相照顾一下了。”  “我和他不是一路人,谈不上照顾。”弓柏挥挥手,一副不愿意谈论弓松的样子。“我说三姑娘,二哥对你这么好,你怎么还越来越瘦了?不会是——晚上折腾太凶了吧?”弓柏说完,哈哈大笑。  “四哥!”弓杉气得大叫一声。弓柏纳闷地看了弓杉一眼,拍拍他的肩,让他少安毋躁,“没事。三姑娘是啥人?什么玩笑开不起啊?是吧,三姑娘?”  “啊?啊~四爷在跟奴婢开玩笑吗?奴婢需要配合地笑笑吗?哈!哈!哈!”  弓柏一下喷笑出来,弓杉也被逗笑了。慎芮一脸严肃地站着,无聊地看着两兄弟笑。  “我就没见过这么逗人的。”弓柏笑完,忽然对着弓杉眨眨眼,“五弟从南方带来的稀罕水果,让三姑娘也尝尝?你送给二嫂的那些,三姑娘肯定吃不到。”  “也好。但我手里已经没有了。”  “娘那里不是有很多吗?我去拿点来。三姑娘等着哈~”弓柏说完,还真地跑着去拿‘稀罕’的吃食去了。  “五爷,四爷高龄?”慎芮心里很鄙视弓柏的做法,他明显是想捉弄自己。  “啊~四哥今年已经二十一了。”  “是吗?他小时候磕碰过脑子没有?”  “啊?三姑娘什么意思?”弓杉有些纳闷。  “五爷不觉得四爷很幼稚?”  “呵呵呵~~”弓杉闷笑。他这个四哥自小就这样,特爱捉弄人。自己小时候很不喜欢他。  弓祺玩到睡着后,嬷嬷抱着,丫鬟跟着,一帮人浩浩荡荡地回去了。慎芮让霜儿帮着向封氏告个罪,稍后再回去。霜儿点点头应下。嬷嬷看了慎芮一眼,暧昧地笑了。  弓杉看到嬷嬷的举动,皱皱眉头,心想自己得去和二哥解释一下。  弓柏回来时,小厮提着一个篮子跟在他身后。篮子里有芒果、荔枝、枇杷等南方的时令水果。其中,荔枝还用冰镇着。  “三姑娘,来来来,尝尝你五爷带来的稀罕物。”弓柏让小厮把篮子放在凉亭里的石桌上,对着慎芮和弓杉招手。  “各样都尝一尝。你以往肯定是没见过的。”弓柏很热心,“这些水果,就算在京城,也只有权贵人家才吃得起,何况是我们顺远城,吃得起的人家就更少了。主要是不好运输。运过来后,坏掉很多,味道也不新鲜。”  然后,他指着冰镇的荔枝说道,“这叫荔枝。一大镖车的冰,只运来一筐荔枝,中途还补充了好几次冰块。运输成本太高,所以,荔枝运往北方的就少。这几样水果,也是同样的问题,运输途中损坏太多。”  “呵呵~原来这么麻烦啊。”慎芮皮笑肉不笑。  “你那是什么表情,不相信我说的?”弓柏很不满。因为没看到预期的惊讶表情。  慎芮无奈地翻翻白眼,心想要给自己吃,就爽快点。一个富家子弟,浅薄到这个地步,真是臊他娘老子的脸。  弓柏显摆完,没收到想要的效果,有些无聊,便说道:“三姑娘赶紧来吃吧,一会就不新鲜了。”弓柏想到自己第一次吃芒果时的狼狈样子,心里开始期待慎芮的表现。  弓杉怕慎芮不知道怎么吃,刚想开口告知,弓柏则使劲给他打眼色。  慎芮看着两兄弟的互动,挑了挑眉毛,问道:“请问有小刀或匕首吗?”  “干吗?”弓柏一脸好奇。  “吃水果啊。”  “用刀子吃水果?”弓柏终于等到这一刻了,心里顿时兴奋起来。他没见过女人吃水果用刀子的。“来来来,五弟的匕首借用一下。三姑娘可千万小心点,别没吃着水果,反而把自己给伤喽。”  慎芮没理他,接过弓杉递过来的匕首,斯文地一样样吃起水果来。用刀剥开水果皮,用嘴含住或咬住干净的果肉,不弄脏嘴角地吃掉。吃到芒果时,用刀从中间剖开,接着用刀削下一小块果肉,送到嘴里。  各样都尝过后,她起身到池塘边清洗干净匕首和手,用帕子擦干,还了匕首,道过谢,从从容容地就走。  “你给我站住!你以前是不是吃过这些水果?”弓柏没看到慎芮出丑,心里又开始别扭了。  “四爷到底想干什么?”慎芮一丝笑模样也没有,冷淡地站住,耐心开始欠缺。  弓柏愣了一下,竟然有些害怕慎芮此时的模样,“你如果以前吃过,那你就不是村姑出身。”  “封二奶奶已经调查过我的祖宗八代了。四爷如果有兴趣,可以去询问一下二奶奶。”  “不是这个。你怎么知道这些水果吃法的?”  “我知道四爷想看我的笑话,所以很小心地打量过、计算过。四爷没达到目的,是不是失望了?没办法,本奴婢是个聪明人。改天,四爷无聊时,想找人捉弄的话,还是找个愚笨一点的吧。”说完,慎芮冷笑了一下,施施然走了。  弓柏被噎得哑口无言。  弓杉笑着把还没吃完的水果推到他面前,说道:“别浪费了,四哥把水果吃完吧。”  弓楠回到听荷院吃午饭时,封氏便把嬷嬷说的闲话给他听:“毕竟是你的房里人,和四爷、五爷在园子里吃吃喝喝像什么样子?”  弓楠听到封氏的声音就头疼,不管她说的是什么,“那是老四捉弄三儿。那个老四,你又不是不知道。三儿是个奴婢,能违逆主子的意思吗?”  “你——”封氏气得又想抓狂,最后还是忍住,狠狠地白了一眼慎芮。  慎芮低着头,垂着眼,努力把自己当空气。 五爷弓杉 秋收节的时候,弓家几兄弟除了老大弓松,其他几人都回来了。弓祺也快满六个月了。  封氏早早地找来奶娘,让弓祺熟悉。但弓祺就是不吃别人的奶。他只要闻到不熟悉的气息,就闭嘴扭头,如果强行喂他,必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换了三四个奶娘,都是如此,惹得封氏骂了慎芮几次,认为她肯定使了什么法子,让弓祺不吃其他人的奶。  慎芮真心冤枉。她也希望弓祺早点接受别人,否则自己怎么走?走了又怎么能放心?毕竟是自己的亲生骨肉,看着他白白胖胖、聪明活泼的样子,慎芮疼爱到了骨子里。她越来越不舍得离开自己的儿子,但就这样在弓府里没有尊严地生活到死,也是她无法接受的。  好在,封氏非常疼爱弓祺。  “五弟,来看看我儿子。”弓楠和弓杉经过花园时,看到奶娘、嬷嬷和一帮子丫鬟带着弓祺出来玩,慎芮一个人跟在后边,便拐了个弯,朝着弓祺一行人走过来。  抱着弓祺的嬷嬷赶紧站住,抱到二爷和五爷面前,屈膝行了一礼。  “祺儿现在胖嘟嘟的,没有一两个月时那么像我了。五弟是没看到,他刚生出来时,长得可像我了,别提有多逗了。”弓楠一见自己的儿子就兴奋,亲自抱过来,举给弓杉看。  弓杉笑着刮刮弓祺的鼻子,从腰间解下一个玉佩,举到他面前逗他玩。眼看弓祺要抓到的时候,弓杉就把玉佩拿开,然后又靠近他。逗了两次,弓祺就不高兴了,眼睛盯着玉佩不再伸手。  “二哥,他现在虽是婴儿样,但眉眼间全是你的样子,长大了准和你一模一样。”弓杉仍然拿着玉佩在弓祺面前晃,但眼睛朝着弓楠,闲聊起来。说时迟那时快,弓祺突然出手,一把把玉佩抓到手里,便往嘴里塞。速度快得不像是个婴儿做出的。弓杉和弓楠一愣,相视哈哈大笑。  弓祺可能发觉玉佩味道不好,手一扬,玉佩就飞了出去。弓杉一惊,赶紧飞身擒住,脸都被吓红了。这是他拜把子兄弟赠的信物,有重要纪念意义。  这下,弓杉终于知道,婴儿也是不能胡乱逗弄的了。  “五弟,二叔和二婶给你定的亲事,你怎么不同意?这可是你第一次违逆二婶的意愿。”  弓杉看了一眼弓楠,微叹口气,“看了太多夫妻间的不和,便想找个自己合意的。否则,一生不得安宁,太……”说到这儿,见弓楠的脸色不好,便停住不说了,转眼看到慎芮站在不远处,笑着说道:“三姑娘,别来无恙?”  慎芮行了一礼,淡淡道:“回五爷话,奴婢很好。”  弓杉自走镖后,与黑白两道都打过交道,在人际交往中也算是小有见识,但面对冷淡的慎芮,却接不下话去,只好没话找话,“祺儿过继给二嫂后,乃是二房嫡子,三姑娘可感欣慰?”  慎芮忽然抬头,黑黝黝的眼睛直盯着弓杉,一句话不说。不过,眼里的鄙视、嘲弄,任谁都不会看错。弓杉尴尬在当场,先被弓祺吓红的脸,现在更加红了。  弓楠抱着弓祺走到慎芮面前,把儿子交到她手里,说道:“五弟跟你说话呢。你怎么神游天外?”他当然看得懂慎芮的意思,看懂后,心里不自觉地有些惊慌。把儿子从慎芮身边抢走,交给封氏,自己可是双手双脚赞成的,甚至以为慎芮也是愿意的。现在才知,慎芮很不愿意。弓楠从她的眼睛里,明显地读到了‘心痛、心伤’。  弓杉是按照大家的通常理解,来说那句话的,并不是他自己的真实想法。他是个庶子,早就深深体会到了嫡庶间的天壤之别。他即羡慕嫡子的身份,又鄙弃这种地位之别。  他敏锐地感觉到慎芮也是鄙视这种嫡庶区分后,心里漫起一种惺惺相惜感。他平复下窘迫的心情后,接着弓楠的话说道:“三姑娘比起去年来,好像清减了。是不是祺儿太调皮了?”  慎芮亲了亲儿子的胖脸颊,终于开心地笑起来,“祺儿确实很调皮,不过很好带。”  她对儿子这么自然的亲昵行为,惹得弓楠很不自在。他自己也不知道原因,就是看着弓祺脸上的吻痕难受。  弓杉脸上的红色还没有褪尽,再次涌上脸颊,略显不自然地移开眼睛,看向别处。  等他平复下尴尬,回过头说:“三姑娘,我是庶出,你是知道的吧?”  “五弟,说啥呢?我们兄弟几时看低过你?”弓楠怕弓杉提起小时候的伤心事,急忙阻止他。  慎芮纳闷地抬起头,不知道弓杉是什么意思。  “没事,二哥,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说,三姑娘可能误会了我。”弓杉头上微微冒汗,找不到合适的词来表达自己。  慎芮笑起来,“五爷真是敏感而细心。我明白五爷的意思。”  弓杉终于松了一口气,也笑起来。  “瞧你,还怕她怀恨不成?她有这胆子,也没报复的能力呀?”弓楠觉得好笑。弓杉与兄弟叔伯们相处时,一直都这么小心翼翼,现在面对慎芮也是这种态度,真不知他在面对强盗时,是个啥态度。  “我不是怕。”弓杉分辩一句,又闭上了嘴。他做不到像弓柏一样洒脱。  “五爷是善良。”慎芮不愿意与他们多谈,抱着弓祺离开花园往听荷院方向走去。她这段时间,越离自己逃走的时间近,心情就愈不好。因为弓祺。这是自己的亲生孩子,哪里舍得留下?可是,怎么带走他呢?如果带走弓祺,弓家就不会善罢甘休,那自己就会处在不断地逃亡中。  封氏现在已经把月钱都拿给了慎芮。钱虽然不多,逃一段路后,找个生计,日子应该不会很难过。  封氏早已让慎芮又搬回了听荷院的西厢房。照顾弓祺的奶娘、嬷嬷、丫鬟们把西厢房和偏房填得满满当当,热闹不少。慎芮再也没有独处的时候。所以,如果弓楠不在家,慎芮要单独离开弓府,不会很困难。封氏不会拦她的。可是,带着弓祺离开,就几乎不可能。  弓楠不像以前那样,一年就回来两次。现在则每月都回来。每次回来,都抱着弓祺亲不够似的。当然,他也敏锐地感觉到了慎芮的情绪变化。他以为是封氏抢了她的孩子导致的。他便私下对她愈加体贴、讨好、劝解。  关上门,慎芮有时会被弓楠打动,心里不是不喜欢这个英俊、能干、体贴又有些孩子气的男子,但只要看到封氏,她立刻就会掐掉自己所有的幻想。每当提醒自己,不要对弓楠抱有旖旎心思时,她都感觉痛苦,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她感觉越来越痛苦。  她越来越喜欢弓楠。现在,要使出全身的力气,她才能勉强坚持住自己的立场和决定。  第二天,弓祺按照惯例遛人时,慎芮再次遇到了弓杉。他一个人坐在凉亭里,好像等人的样子。  弓杉看到慎芮到了,高兴地站起身,三两步走到她面前,说道:“三姑娘,我昨晚越想越不好意思,今天特意给你倒个歉。祺儿不管是嫡子还是庶子,我作为他的五叔,都是一样的疼他,不会有任何偏差。这个,三姑娘能明白吗?”  慎芮懵懂地点点头,她茫然的样子让弓杉有点着急。他拍了一下脑门,突兀地冒了一句:“其实吧,我压根看不起什么嫡庶之别。在我眼里,世上只有好人和坏人之分。”  “嗯。我也是这么看的。”慎芮见旁人离得比较远,压低声音说道:“身份地位、尊卑贵贱,在我眼里就是个——屁!”  弓杉再次被慎芮弄得一脸通红。不是没听过粗话,但心里认为很特别,值得尊敬的一个女子口出脏话,实在有点不好接受。  慎芮心里好笑,脸上一本正经地点点头,以此提醒弓杉,自己说完了。  弓杉舔了一下嘴唇,笑了笑,“原来就觉得三姑娘与别人不一样,如今看来,果然异于俗人。若你是男儿,必是一个风云人物。”  “谢谢五爷夸赞。”慎芮笑眯眯地回答。  一时间,弓杉被慎芮理所当然的笑容镇住,胸中还真的有种面前之人就是大人物的感觉。  “五爷,你为什么不像二爷他们,经营自家的生意,而是去走镖?走镖挺危险的吧?”  弓杉意味不明地看看慎芮,没有接话。过了好一会,他看着池塘里的水,幽幽地念道:“我亲生母亲是奴婢出身。我小时候,经常听她念叨她的恨、她的怨。让我给她争气,给那些欺负她的人好看。我读书不好,她渐渐就熄了让我考科举的心,又央求父亲送我出去学武,目的也是让我给她撑腰、报仇。开始,父亲不同意。她便大冬天跪在二夫人门口,求她去劝父亲……最后,她病重之时,仍念念不忘让我学武的事。父亲大骂她糊涂。但二夫人不忍心,答应了她。”  慎芮有些吃惊。在弓杉的叙述中,好像对二夫人还有些尊重似的,反而对自己的亲生母亲有些不满。  “你后悔学武吗?”  弓杉摇摇头,笑了,“我感激母亲让我去学武,认识了那么多志同道合的兄弟。这些年,我在外过得很快乐。所以,不想回家来经营自家生意。”  “那就好。我还以为你怨恨你母亲呢。”  “怎么可能?我怨恨自己罢了。没有让母亲过上一天的舒心日子,乃是我的终身憾事。”  “噢。”慎芮明白了,弓杉母亲的‘恨、怨’其实早已种到他的心里去了,但对象是亲人,他无能为力。 离开弓府 弓祺满六个月的当天晚上,封氏强行把他的小床移到正屋里,放在自己的床旁边,然后让奶娘喂他奶,哄他睡觉。  弓楠冷眼看着,不加阻拦。他也想让弓祺摆脱对慎芮的依赖,好早点把慎芮带去茶场。  弓祺在正屋里哭得声嘶力竭。慎芮坐在西厢房的床上,闭着眼一言不发。弓楠踱过来踱过去,脚步越来越焦躁。封氏则不停嘴地骂慎芮。  弓祺哭到累极而睡,愣是一口奶没吃。奶娘急出一头大汗,最后无奈继续挤奶,以防止奶水回掉。  到了后半夜,弓祺忽然又哭闹起来。弓楠受不了了,直接冲进正屋,把弓祺抱到西厢房,让慎芮喂他。  慎芮刚一接触弓祺,就发觉他热得不正常。“坏了,祺儿发烧了。”慎芮慌张地解开弓祺的小衣裤,露出他的小身体,让弓楠把凉水和帕子端来。自己则继续给他喂奶。  “来人!来人!赶紧给我去叫大夫!”弓楠冲到院子里,大吼大叫。封氏等人吓得赶紧起床。待听到是弓祺发烧了,众人都跟着慌张起来。  封氏冲进西厢房的内室,一眼看到弓祺光溜溜的,顿时火冒三丈,一巴掌煽在慎芮的脸上,骂道:“贱人!你明知他发烧,竟然还晾着他!你想害死我儿子不成?!”  弓楠随后跟进来,看着慎芮脸上的巴掌印,气得指着封氏说不出话来。他脖子上的青筋暴露,眼睛赤红着,样子很骇人。封氏看了弓楠一眼,微微有些害怕,但心里更多的是气愤,便不管弓楠,指挥着奶娘上前给弓祺穿衣服。  “二奶奶,祺儿如果有个好歹,奴婢一定不会独活。小孩子发烧,不可等闲视之。如果烧得太过,会把他烧成傻子的。奴婢现在对他的处理是最正确的,请二奶奶相信奴婢!”慎芮抱着弓祺,让开奶娘递过来的衣服,‘噗通’跪在封氏面前,眼泪无声而流。  这是封氏,乃至全弓府的人,第一次看到慎芮流泪。  弓楠上前搀住慎芮,哽咽地说道:“三儿别怕,祺儿一定不会有事的。我听你的,你说怎样就怎样。不用管其他人。”  封氏气得直哆嗦,“一个贱婢,字都认不了两个,能懂什么?祺儿也是我的儿子,他的生死不能儿戏!”  “滚出去!”弓楠忽然回过头怒吼了一声。  “你——!好好好,我是外人,你们才是一家子!祺儿有个三长两短,我必要她的命!”封氏一把抓过奶娘手里的小衣服,转身往外走,跨过门槛时差点绊一脚,发狠地踹了几脚门槛才出去。  “三儿,这样能行吗?”弓楠心里极没底。但弓祺身上的温度降下一点后,安静地吃着奶,看起来好了不少。  慎芮摸摸弓祺的体温,感觉还是有些烫,又催弓楠端凉水来。凉水端来后,慎芮打湿帕子,开始擦拭弓祺的颈动脉处、腹股沟和腋窝。她心里也没底。又不是学医的,哪里知道行不行?不过,不让弓祺的体温太高,总是没错的。  大夫来到后,仔细给弓祺检查过,说道:“弓二爷放心,小公子体温不高,不会有大碍的。”  “他开始烧得很凶,后来用凉水给镇下去的。”  “啊?!”  大夫的惊讶把弓楠的心提了起来,“大夫,这样处理可有大碍?”  “呵呵,小公子遇到他的贵人了。这样处理,极妙。所谓,热者寒之,寒者热之也。此人深得此言的精妙。一般人遇到小孩子发烧,都是捂着发汗,认为这样才能好得快,或者怕小孩子被冻后雪上加霜。其实,小孩子多湿热体质,不易多捂。且高烧对小孩子的伤害很大,必须及时降下来。”  弓楠大大松了一口气。大夫在来的时候,听了弓祺的症状,估摸着情况带了一些药材,此时正好用上。所以,弓祺很快就尝到了他人生旅途中的第一苦。  弓楠一边送大夫出院子,一边吩咐霜儿,“把大夫的话转给你们二奶奶听听,也让她知道知道对错。”  霜儿不好答话,大夫倒呵呵笑起来。  弓祺这一病,更加不接受奶娘了,连霜儿和嬷嬷也不让抱,只紧贴在慎芮的身上不下来。封氏发狠强行抱过来,弓祺便哭得像死了爹娘。  慎芮站住封氏旁边,心里又恨又怒,却又无计可施。封素萍抱着弓祺,在院子里转圈圈,指着树叶、廊柱雕花等,转移他的注意力。但弓祺看着慎芮,一味大哭。  “到底不是亲生的啊,害得他生病不算,听到他哭得这么伤心也不当回事。”弓楠一回听荷院就听到弓祺大哭,心里满满地都是怒气。他几步跨到封氏面前,就想把弓祺抢过来。  封氏柳眉一立,怒火暴涨,提起怀里的弓祺就往慎芮扔去。慎芮大惊,慌张中抬脚前冲,一脚踩住裙子,‘咚’一声摔到在地。她顾不得疼,双手举着继续去托孩子。弓楠的动作到底利索些,离得又近,早一把捞住了弓祺,瞪着封氏冷笑。  孩子刚一脱手,封氏就后悔了,脸色吓得煞白。  “在我眼皮子底下,就这样对待我的孩子,那我不在的时候呢?没想到你心肠歹毒至此!”弓楠眼里没有恨,只有蔑视、冷淡。  封氏回过神来,略有些心虚。这几年在弓家,没人敢管,她的脾气便愈加暴躁易怒。她在娘家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大家闺秀的规矩学得不少,性子虽倔犟,也不至于随便对人发火动手。她不明白自己怎么了。她是很喜欢弓祺的,如果弓楠没有接住他……这后果她不敢想象。想到这儿,她没看弓楠,也没回话,转身回正屋了。  “三儿,回屋收拾东西,我带你们母子去茶场,马上走。”  慎芮高兴地跳起来,迅速地跑进西厢房,动作麻利地关上门,钻进床底,挖出装钱的茶壶,又三下五除二收拾完所有的行李。好几个包袱,背着两个,抱着一个,挎着两个,连招呼都来不及跟众人打(其实是再没心情应付听荷院里的人),就蹒跚着往院门外走,生怕弓楠反悔似的。  弓楠觉得好笑,同时又感到很心酸、心痛。他抱着弓祺跟在后边,让自己的小厮大年接慎芮手里的包袱。  “我不准你带走祺儿!”封氏撩开门帘站在屋门下,脸上又显出厉色来。  “不带走?留下让你害?”弓楠的声音没有起伏,说完这句话,就继续往外走,心里打定主意,再不回这个院子。  封氏被他这么一堵,不知道怎么接话。金嬷嬷急得出了一身汗,偷偷用手戳封氏,让她说软话。如果封氏早听她的劝,温婉待弓楠,夫妻俩的关系也不至于冰点到这个地步。  这次,封氏再次没有低头,眼睁睁地看着弓楠把慎芮母子带离了弓府。  “二奶奶啊,您糊涂了不成?小公子如果不是从小养在您的身边,他将来怎么跟您亲近啊?”金嬷嬷恨铁不成钢,急切中带上了哭音。  封氏倔犟地一昂头,“我是他的嫡母。敢对我不敬,就是不孝!”  “那不一样。您的后半辈子,靠的是小公子啊。”  “错!全弓家靠的都是封家的施舍。他爹都不能拿我怎么样,他还能翻出我的手掌心?就让田翠儿再养他一段时间也好,等他断了奶,我再接回来。将来,他看到封家对他的帮助,他自然就会贴紧我了。”  金嬷嬷一想,也是。“那,让霜儿带着嬷嬷和丫鬟跟着去吧?等小公子一断奶,马上接回来。”  封氏‘嗯’了一声。金嬷嬷赶紧指挥着霜儿等人收拾东西。但等这些人赶到弓府门口,弓楠早带着慎芮母子走了。她们又急急忙忙地坐车去追。  “天——是这么蓝,草——是这么绿,世界——是这么地有趣……”慎芮兴奋地撩开车窗帘子,又笑又叫。  “什么怪样子?也不怕祺儿笑话你。”弓楠哭笑不得地看着慎芮发疯。弓祺在他怀里又蹦又跳,高兴地‘啊啊’乱叫。  两母子像刚从监狱里出来的囚徒。  弓楠心疼得眼里发潮。他悄悄扭开头,把涌上心口的一阵涩意压下去。  “去茶场很远,我平时得走五六天呢。祺儿的病情刚好利索,我们走慢点。你想买什么,或者去什么地方游玩,就提出来。爷让你玩个痛快。”  “哇~你真好!你真棒——!”慎芮抱住弓楠的头,狂亲几口,又抵在弓祺额头上玩对眼。弓祺高兴得大叫一声,一口咬在慎芮的鼻子上。  “活该!没见过这么疯的。”  “竟然敢幸灾乐祸?!”慎芮顶着鼻子上的两颗小牙印,恶狠狠地张大嘴巴,冲着弓楠的鼻子就啃过来。  弓楠抱着弓祺不方便躲避,又怕慎芮不知轻重压着儿子,愣是被疯丫头得手,鼻子上、脸颊上,连嘴巴上都留下了牙印子。  慎芮看着无奈的弓楠,哈哈大笑。弓祺也咯咯咯地笑。 浓情蜜意 到了宁安城后,弓楠不是先去自家的茶行休息,竟然是先到成衣铺子、珠宝斋等地方去买了一堆的贵重玩意给慎芮。  “现在没人盯着你了,还想要什么尽管提。”弓楠见慎芮两眼放光的样子,心里特甜蜜。  “这镯子如果去当,能当多少钱?”慎芮举起一对上等的白玉镯子,对着阳光左瞧右看,心里喜欢得不得了。  “你说什么?”弓楠绕到慎芮面前,挡住阳光,拉下她的胳膊,严肃地盯着她的眼睛,“为什么要当掉?”  “随口说说而已。”慎芮被他严肃的表情吓了一跳,心中警钟顿起。  “看你飘忽的眼神,我就知道,你肯定在打歪主意。是不是还想着离开我的事?”  “唔~那个~”  “我告诉你,你是我的女人,是弓家人,永远都是!我知道封氏那个女人欺负你很凶。以前是没办法。以后不会了,我保证。”只是为了给祺儿一个嫡子身份,才让你委屈到如今的。  弓楠脸上的急切和担忧,让慎芮心里一热,眼睛有些发潮。她低下头没说话。  弓楠小心翼翼地托起慎芮的脸,一眼不眨地盯着她看,“我特别喜欢你。你能感觉到吗?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虽然不能给你正妻的名分,但我可以让你一世安好。不要东想西想,好不好?”  慎芮眼眸含泪,又喜又苦。祺儿如果没有父亲在身边,或者没有亲生母亲在身边,对他一生来说,都是种缺憾。而且,自己已爱上弓楠。这种想爱又不愿爱的内心挣扎,早已让她苦不堪言。如果真的可以不用再面对封氏,自己一家三口快乐地生活在外边,那么,也许真的——可以?  弓楠见慎芮被打动,便又加一句,“想想祺儿。他是你身上掉下的肉,你忍心撇下他不管?”  慎芮推开弓楠的手,擦掉眼泪,闷闷地说道:“问一下镯子能不能当而已,你就这么多话。谁告诉你,我要走的?我走得了吗?卖身契还在你妻子手里呢。”  “呵呵呵~”弓楠终于舒心地笑起来,“你的卖身契,我马上让大年去找二婶,想办法从封氏手里要来,当着你的面撕掉。留在封氏手里,我也不放心。不过,你的卖身契即便没有了,你的户籍仍是在弓家的,你可别起什么别的心思。”  “我能起什么别的心思?”慎芮斜着眼睛瞪了一眼弓楠。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一直不老实。我看你的眉眼就能看出来。”  “嘿——,敢情你还有看相的本事呢。”  弓楠抱住慎芮,哈哈大笑。他感觉自己的人生终于圆满了。  当晚,慎芮在儿子睡着后,心里仍然难抑激情,决定给辛苦查账的自家男人,送点关心、关怀啥的。“想吃宵夜不?我亲手给你做。”  弓楠停下打算盘的手,指指茶杯。慎芮上前给他倒了一杯白开水,“晚上喝茶影响睡眠。喝白开水才合适。”  “你连茶叶的品种都搞不清楚,还知道喝茶影响睡眠?”  “亲耐地~我知道的多着呢。别以为偶只会生孩子。”  弓楠有点听不懂,但隐约又能猜到一点,“亲耐地?什么意思?‘偶’是‘我’的意思?”  慎芮仰头一笑,很豪气地一脚踏上弓楠的座椅,一手拍拍他的肩膀,邪笑着道:“不错,听话会听重点。潜力股啊。‘亲耐地~’,是俺跟你撒娇呢~。嗯~,亲亲的爱人~,嗯~”以这种流氓姿势,以这种猥亵语气,说出这番调戏的话,确实不大能让人看出她在撒娇。但弓楠竟然脸红了。他低下头,肩膀直抖。  “喂!你在干嘛?小媳妇一样。”慎芮实在觉得好笑,两手抱住弓楠的头使劲往上搬。  弓楠被迫抬起头,一张脸通红,眼神闪烁着,羞涩与欣喜都是那么明显。慎芮的心一下被他的表情击中,满满的幸福瞬间涌遍全身,心尖都在颤栗。  “你在查什么帐啊~?白天那么辛苦地赶路,晚上还是早点休息吧~”慎芮的舌头浸了蜜,说出的话嗲到不行。  两人的眼神接触一下,又迅速弹开,然后一个看屋梁,一个看门外,最后一起扑哧笑出来。弓楠一把抱过慎芮,把脸偎进她的脖子里,翻开面前的账本,说道:“宁安茶行的帐册。既然路过,就顺便查看一下。”  慎芮翻了几页,见是流水帐,又查看其他的几本,都是一样的。“你查账就是翻翻流水帐?”  弓楠听慎芮口里的语气,好像对查账很懂似的,感觉很好笑,便故意逗她:“查账不是翻流水帐,还能干什么?还有,啥叫流水帐?”  “啊~,我随口说说的。偶尔听二夫人说什么流水帐、总帐的。有次刚好碰见二夫人查账,要核对实物、银钱、对牌呀什么的。你难道不是这样查账?”慎芮能看到二夫人查账才怪。就连二奶奶封氏也看不到。不过,弓楠没注意慎芮撒谎,只是惊异于她的聪敏。  “你看二夫人查次帐就能学到这么多?奇才啊!”弓楠脸上现出一股浓烈的兴趣来,“来来来,帮爷看看账本,看你能看出啥问题来不?”  “拉倒吧,我才不看账本呢。我最讨厌看数字了。”慎芮赶紧起身往外走。她在做会计时,就是因为天赋不在于此,偏又想做到最好,压力与焦躁下,导致身体罢了工。所以,再生的这辈子不想再碰账本。  “别走啊。你是个天生的帐房,知不知道?”弓楠一把揽住慎芮的腰,按进自己的怀里,“我好好教教你,以后就可以帮着我查账了。”  “我还是给你去做宵夜吧?面或粥,随便挑一样,太麻烦的不做。”  “我不吃宵夜。我就想让你帮我查账。”  “哎呀~坐了一天的马车,多累呀。咱们还是歇息去吧。再说了,流水帐有什么好看的。你得和二夫人一样,与实物、银钱核对才行。”  “好好好,歇息去。半年查账时,就得像你说的那样查了。每月查账不需要那么折腾,茶行、茶场的帐,我心里都有数,它们不会有问题的。”  “那不就得了。”慎芮在弓楠胸口划着圈圈,抛了个媚眼,“月上中天,夜深人静,正是夫妻深谈时~~”  弓楠闷笑,张嘴含住她的嘴唇,辗转深吮,渐渐两人迷离开去……  第二天傍晚,弓楠带着慎芮、大年和新买来的丫鬟绿水,一起去逛宁安城里的双拱桥。实际上是个夜市。临江摆开一溜的小吃摊子,还有便宜的妇女饰品、儿童玩具等等。每个摊子上高挂一盏灯笼。远望过去,一溜的灯笼倒映在江水里,与天上的月光、星光交相辉映,地面上人影憧憧,人声喧哗,朦胧中,一时让人分不出梦境与现实。  慎芮一只手挎在弓楠的胳膊上,由他带路,自己的眼睛便只往摊子上瞧。弓楠怀里抱着弓祺,轻声告诉他每样东西的名字,一边还要分神看顾慎芮。虽然如此‘忙’,他一点也不想把儿子让给被人抱。  绿水才十岁,排行老三,在家里除了干活还是干活,爹不亲娘不爱的,但毕竟是个小孩,跟在慎芮身边两天,就被慎芮惯得忘了自己的身份。此时,她有样学样,一只胳膊挂在慎芮身上,眼睛东瞧西看,忙得不可开交。“小奶奶,这儿好热闹啊。”  “嗯,这儿景色不错。人群极闹,江水极静;灯火虽多,却处处影影绰绰。怪异却又协调。”  “瞧你说得什么话?怪异的是你吧。”弓楠认为慎芮肯定没看过这种景象,所以才有这么一种感觉。  “你不觉得我的话很有意境吗?”  “呵呵呵~意境?我只听到一个土包子在大发感慨。”  “我土?哈~哈~!不过也没说错。这儿的生活方式和风土人情,我是如此陌生……”慎芮张开手臂,正准备豪情一番,显摆一下自己的‘不凡’见识。结果还没铺垫完前奏,弓楠却一下打断了她:“三儿!好好的怎么说起这种话来?跟你开个玩笑而已。”  慎芮纳闷地看看弓楠紧张的样子,眨巴眨巴眼,说道:“你不会把我当成多愁善感的娇贵人了吧?那你就多心了。我不是养在深闺没见过世面的白痴贵小姐,抗打击能力远超你的想象。说我土包子,可一点都不能让我沮丧、难受。”  弓楠刚想回话,身后忽然想起一个声音,“白痴小姐?不知这位夫人见过什么世面?敢傲视全天下的大家闺秀!”  慎芮回身一看,见是个华衣公子,中等个头,国字脸盘,一双深邃的大眼,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他身后跟着一帮人,气场很足的样子。慎芮见他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知道他刚才的无礼话是玩笑,便没放进心里,只微微点点头,没有答话。弓楠一开始没认出来对方是谁,虽然心头有些恼怒对方多事,但还是礼貌地说道:“让公子见笑了。我家娘子玩笑惯了,在自家人面前,一向这么口无遮拦。三儿,赶紧给公子道歉。”  慎芮看出弓楠不悦,向人家随便拱拱手,笑着说道:“哎呀~没想到‘白痴’二字刺激了公子的神经,实在抱歉,还请公子见谅啊~”  对方哈哈大笑,“有趣,真是有趣。这位夫人骂人很有水平嘛。付某走南闯北的,还是第一次遇到骂人不带脏字的人呢。”  “付公子?可是谨王的内弟?失礼!失礼!在下弓楠,顺远城弓家行二。刚才多有冒犯,还望付公子海涵。”弓楠抱着弓祺,不太方便行礼,只能弯弯腰代替。  此时,弓祺已经睡着了。弓楠仍然亲自抱着他。他身后有小厮,旁边有夫人,一点假手他人的意思都没有。付丞打量弓楠几眼,就知道他极宠爱身边这位夫人和怀里的孩子,心下便颇不赞同。不过,知道他是弓家未来的当家人,客套话便也一句跟着一句了,“弓二公子太客气了。付某无意间听到夫人的‘豪言’,一时觉得有趣,便接了话。要说无礼,应该是付某才对……”  “哪里,哪里……”  付丞和弓楠客气来客气去,互相客气半天后,付丞邀请弓楠去江中的游船上去聚聚。  “在下真是受宠若惊。不过,还请付公子见谅,容在下将娘子和犬子送回住处。他们均是第一次来宁安,不太熟悉路。”  “哈哈~弓二公子真是慈爱啊。那付某就在游船上等候。”  “好。付公子请。”弓楠弯腰目送付丞一行人上了不远处的游船。  回去的路上,慎芮好奇地问付丞的行当。因为他说自己走南闯北,一定不是官场上的人,应该也是生意人。  “付家做漕运总把头已经几代人了,当仁不让的全国首富。刚才的付丞是付老把头的独生儿子,他的大姐做了谨王侧妃后,付家的风头更劲了。”  “谨王?当今圣上立太子了吗?”  弓楠好笑地看看慎芮,说道:“你不是说自己见识广吗?连立了二十多年的太子,你都不知道?”  “既然如此,谨王为何娶个首富的女儿做侧妃啊?他正妃的背景岂不是更加强大?他这么做,不怕太子多想吗?”  弓楠终于正眼看着慎芮了,“原来我看走眼了,以为你就是聪敏一点罢了,现在看来你十分有远见啊。不过,皇子们娶的正妃和侧妃,都是皇上皇后定的。皇上老人家怎么想的,谁知道呢。”  慎芮半天回不过神来,最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生活在这个时代,皇权更迭能否顺当,与老百姓能否平静生活息息相关,不能不关心啊。当然,慎芮这种小人物的关心,不过是瞎操心。 惊见 慎芮看到宁安城边上的大江后,就说想坐船。六个茶场,最近的一处是不能坐船前往的。不过,可以绕行最远的一处。于是,弓楠下令,先巡视最远的一处茶场。  大年得了信,便先行到溧山茶场去安排打点。  弓家的先祖就是做生意起家的。最先经营粮行,后来见茶叶生意的利润更大,便转了行。几代经营下来,茶场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多。他们不只自己种茶,还购买别的茶场产的茶。到弓楠这一代,几乎算是全国最大的茶商了。  溧山茶场是弓家最南边的一处茶场,面积稍小,茶质也一般,所以弓楠很少常驻这处茶场。  溧山的山脚下,家家户户都在忙着处理秋茶,竹林清幽中,炊烟袅袅。漫山遍野地茶树中,茶农穿插其间。远远传来山歌声,歌声俏皮愉悦。慎芮看着、听着这一切,如置身山水画中,心情出奇地好。弓家茶场比较靠里,弓楠带着慎芮母子一行,边慢慢往茶场赶,边给慎芮介绍溧山的风景。  一进弓家茶场,一个老者快步赶过来,向弓楠作揖后,说道:“二爷辛苦了。一接到大年的信,小老儿就从山上赶了下来。这就是小公子吧?他满月酒时,小老儿生病,没福气参加,实在抱憾。”  “李师傅太客气了。一个小孩子,哪需要给他那么大的面子。”  李老头呵呵笑了笑,一脸慈爱地逗了逗弓祺,又问弓楠打算什么时候接见各管事。  慎芮跟着弓楠几人边往里边走,边好奇地看茶场伙计处理茶叶。“伙计们怎么不炒茶?上笼蒸,不是香味散失太多吗?”慎芮旅游的时候,曾经看过现场炒茶,导游介绍过蒸茶和炒茶等等方法的区别。她倒是记得一点。  弓楠的步伐一下定住,转身惊讶地看着慎芮。李师傅此时才算正眼看了看慎芮。他微哼一声问道:“敢问小娘子,炒茶是何地的做法?老夫做茶叶几十年,从未听闻。”  弓楠微皱一下眉,斜眼看了一下李老头,心头不悦,认为李老头对慎芮说话的态度太不敬。  “三儿,你不用怕,告诉李师傅,你是从何处看到的。”  “旅游的时候啊。”慎芮边回忆,边想着炒茶有什么注意事项。但时间这么久了,又只是听导游这么粗略介绍一遍,她哪里还记得。  “旅游?”弓楠更好奇了。  “啊?啊!我外祖家住旅游。一个小山村。”  “切~”李师傅冷嘲一声。弓楠对这个李老头更不悦了。  “我们先休息吧。以后你再慢慢告诉我怎么炒。”弓楠单手抱着弓祺,一只手牵过慎芮的手,三口一起往里走。李师傅的眼睛瞪得老大,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对眼前的小娘子是不是有不敬的地方。  茶场后边,有几排房屋。有竹制的,也有木制的,或精巧,或质朴,应不是同一时所建。一个女人领着两三个丫鬟仆妇,仆妇怀里抱着一个小男孩,远远地迎过来。  “夫君~听到信后,妾身就带着祤儿连夜赶了来。这么久不见您,祤儿别提多想您了。天天‘父亲呢,父亲呢’地叫。”  弓楠笑着把弓祺交给慎芮抱着,接过弓祤,亲近了好一会。  “这位就是三姑娘吧?夫君经常给我讲你说的话,做的事,说你极聪明。今日一见,真是闻名不如见面。三姑娘远来,路上一定挺累吧?”声音如黄鹦初啼,婉转动听。人也长得温婉明丽,如水柔,似冰清。  慎芮几乎隐藏不住眼里的潮意。她的身子晃了晃,紧紧抱住弓祺,害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摔了宝贝儿子,“还好。过惯苦日子的人,路上的这点颠簸,不算什么。”  “哦,忘了给你们介绍了。这是曹胜婵,进门比你早,理应是你姐姐。这是祤儿,两岁多了。”弓楠又亲了亲弓祤,交给了他的奶娘。他看到慎芮的脸色极难看,急忙上前来接弓祺。但慎芮后退一步,避开他的手,笑着说道:“一碗水要端平。抱了一路子祺儿了,也该好好抱抱祤儿了吧?”  “不急。我看你有些累了,还是让我抱吧。”  “夫君就别争了。让欢欢抱祺儿吧。二奶奶专门派了丫鬟仆妇来伺候祺儿。我这次来得急,便没有把她们带上。明儿,派人把她们接来就是了。”曹胜婵温柔地拉住弓楠,略带薄嗔地又说道:“三姑娘累了,还是赶紧进屋休息吧。”  “封氏派了人来?!”弓楠忽然吼了一声。吓得曹胜婵一哆嗦,转眼大眼睛就含满了泪水,“夫君~”  弓楠强行按下心中的烦躁,拍拍曹胜婵的手,安慰似的说道:“别怕,我不是对你的。那些人,就不要接来了。我看着心烦。你另外安排人伺候三儿母子。”  曹胜婵赶紧点点头。  弓楠见慎芮不让丫鬟欢欢抱弓祺,自己又上前来抱儿子。慎芮像没看到他伸出来的手,抬脚就往那一排屋子走。弓楠赶紧跟上。曹胜婵的眼神暗了暗,随后也跟上。  慎芮直接进了安排给自己的屋子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让绿水赶紧给自己打水。  “三儿,婵儿比你熟悉这里。你有什么需要的,直接找婵儿就行。我要接见管事们,晚上才能回来。”  “二爷尽管去忙,不用管我们娘俩。婵姐又不是……,一看就是个好相处的。我们受不了委屈。”慎芮的脸色虽然仍旧苍白,笑容却已经自如了。弓楠松了口气,又吩咐了曹胜婵后,就匆匆跟着李老头走了。  “三姑娘,这人手恐怕要过两天才能给你找来。这两天,就用我的丫头吧。”  “不用。谢谢婵姐了。我有绿水帮忙就行。说句实在话,我在顺远城的弓府,可没有人伺候,而且还要伺候别人。”  曹胜婵笑了笑。  慎芮给自己和弓祺洗漱时,曹胜婵在一边看着。她几次想说话,慎芮都一副忙得不可开交的样子。  “婵姐,你看我累了一路,实在是乏了。我想,到床上躺一躺。”慎芮说这话时,很不好意思的样子。  曹胜婵赶紧站起来,连说抱歉,“那三姑娘先休息着。我晚点再过来。”  慎芮等曹胜婵一走,就让绿水去外边守门。自己则关上门收拾起东西来。在伤心和愤怒下,她有些丧失理智,把弓楠在路上给自己买的贵重物件统统挑出来,只把弓府给她的衣物和一些银钱包了起来。  然后借口肚子饿了,让绿水去要吃的和喝的。她把要来的干粮和路上买的点心装在一起,塞到包袱里;又把汤水和茶水倒入两个水囊中,也装到了包袱里。她把包袱塞到床底下,静等着夜晚的来临。这个茶场的房子,主要是给管事和伙计们住的,只简单地封了个篱笆院子,要逃跑很容易。  傍晚时,曹胜婵又来了。绿水在门外通报时,慎芮很不想见她。但过一会,弓楠肯定也会来,左右都躲不过见面。那就见见吧,就当看美女洗眼睛了。  “三姑娘歇息好了?在茶场里,我很难找到能说得上话的人。现在看到你到来,我甚是欣喜。终于有个能说说话的人了。”  “二爷很忙吗?”  “是啊。他既要忙茶场制茶,又要忙茶行生意,大部分时间都是东奔西跑的,极为辛苦。”  “哦。”  “对了,三姑娘。夫君说,你对二奶奶很了解。以前,夫君为了保护我和祤儿,迟迟没有带回家去。但祤儿迟早要入家谱的。我想知道,二奶奶那个人,好不好相处?”  “二爷不是为了保护你们娘俩,迟迟不带你们回顺远城吗?他自然很了解自己的妻子。”  “喔,这样啊。二奶奶对祺儿还是不错的嘛,派了那么多人来照顾。”  “她过继了祺儿做嫡子,自然悉心照顾了。”  曹胜婵听到这儿,脸色一白。她急忙掩饰地低下头,装作不经意地,大喘了一口气。  慎芮瞥了她一眼,又望了一眼还在睡觉的儿子,心内焦躁地盼着夜晚快点来。  “你们都在啊。”弓楠仍是路上的那身衣服,两只靴子上满是尘土。他见慎芮和曹胜婵一脸平和,心内感到宽慰。  “夫君~,路上那么辛苦,应该歇息一下再接见他们。”曹胜婵款款地站起,移步到弓楠面前,用帕子给他擦擦脸,又掸掸他肩膀上的灰。慎芮则坐着一动不动,连问好都没有。  弓楠推开曹胜婵的手,坐到慎芮面前,问道:“可歇好了?”  慎芮点点头。  “以后你们姐妹好好相处。婵儿和祤儿祭拜祖宗,入了族谱后,还是会跟着我常驻茶场。封氏那个女人,你知道。”  “如果二奶奶不同意呢?或者她也跟着来茶场呢?”慎芮故意噎弓楠,她就不想让他好过。以封氏的性格和对弓楠的态度来说,恐怕不会跟着来茶场受苦。她有自己的骄傲。但如果封氏想对某人做点什么的话,距离根本就阻止不了她。  弓楠的脸色果然难看了,“到时候由不了她。”  “夫君~,二奶奶是正妻,她对妾室偏房有权处置。如果她真的强行留妾身在弓府,恐怕夫君也没有办法。不如,三姑娘和我一起回去。有聪明的三姑娘帮我,二奶奶可能也不是那么难应付。”  弓楠眼睛一亮,“也好。你们两个若拧成一股绳,我再让二婶帮着你们,封氏或许真的拿你们没办法。”慎芮还好说,跟着自己常住茶场没有关系。就算是个通房,她也是入了弓家户籍的。弓祺更不用说了,已经过继给封氏。曹胜婵和弓祤不同。如果封氏坚决不让她们娘俩入族谱和户籍,他根本就没办法。办理户籍的官员,是不会违背封氏的意愿的。  弓家其他人更不用说了,巴不得不让曹胜婵母子入籍呢。所以,曹胜婵母子必须回弓府,求得封氏的恩准,入族谱,祭祖宗,得到大家的承认。  曹胜婵听弓楠这么说,宽心地一笑,看着慎芮说道:“三姑娘以为呢?祤儿和祺儿越来越大,不能一直留在外边。他们要回本家读书、和同族人交往,否则以后难以立足。我们自然也得跟着回去。放祤儿一个人在弓府,我可不放心。”  慎芮低头看看修剪齐整的指甲,漫不经心地说道:“自然听二爷和婵姐的安排。”  “那我们早点用晚饭吧。夫君吃完饭,好早点休息。”她说着,已是站了起来,“去我那屋吃饭吧?那里宽敞。”  “你们去吧。我在这里吃就行了。二爷那么久没见婵姐和祤儿,过去好好温存一下。”  曹胜婵听到‘温存’一词,脸一红,害羞地瞪了慎芮一眼。听惯慎芮惊人之语的弓楠,忽然有些别扭,“瞧你胡说些什么,也不怕羞。都是做娘的人了,以后说话注意些。”  “谨遵二爷吩咐。”慎芮不真不假,皮笑肉不笑地乜斜弓楠一眼。她这不恭不敬的样子,看在弓楠眼里,竟然有了无限的风情。他眼神一暗,暧昧地一笑。曹胜婵垂下眼皮,颇为唾弃慎芮的不庄重。  最后,弓楠没有扛住两个女人的双重劝说,跟着曹胜婵走了。 出逃 “夫君,三姑娘对我,好像,有些不冷不淡的。”曹胜婵说这些话时,吞吞吐吐地,还不时地观察一下弓楠的脸色。  弓楠迟疑了一下,说道:“她可能是累着了。三儿对人很好,心地善良,平日里对奴仆都很好呢。你们相处一下,熟悉了后,就能看到她热情的一面了。”他心里其实很清楚,慎芮一开始进茶场时,都是兴高采烈的,自从见了曹胜婵,情绪就开始低落。因为没有心里准备,她的反应也算正常。曹胜婵毕竟不是封氏,两人的相处应该不会有问题。弓楠虽然心里没底,但想到两人的品性,终究没有当回事。  弓楠洗漱好,吃完饭,逗了一会弓祤,忽然有些心神不定,他看着脸带桃红、深情款款的曹胜婵说道:“三儿母子初次到这里,恐怕不太适应,我还是过去陪陪她们吧。”  “夫君~!”曹胜婵一把拉住弓楠,微带薄怨,眼含秋水,“三姑娘既然累着了,就不要打扰她休息了。妾身那么久没见你,实在……想得慌。”后边的三个字极轻,但足够弓楠听到了。  弓楠的心顿时荡漾开来,笑着搂住曹胜婵,挥手让屋子里的丫鬟仆妇出去。  第二天蒙蒙亮,弓楠就早早地起了床,稍微洗漱一下,便心急火燎地往慎芮住处赶。按照他以往的经验,白天比较累的话,晚上应该会睡得很好。但昨晚却做了一晚的梦,光怪陆离的影像。好像身处半空中,心无所依。恐惧和孤独折磨了自己一晚上。他急需看到慎芮,让自己安心。  慎芮能让弓楠放松,让他视一切困难如无物,让他心灵强大,让他看透人生……这一点,弓楠自己清楚,但没告诉过别人,包括慎芮。  绿水已经起来了,正在院子里洗漱,看到弓楠快步走来,赶紧擦了一把脸,行礼道:“三姑娘还没起床。”  弓楠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那我进去看看她们。”  绿水急忙跑到慎芮的门前,轻轻敲了一下,说道:“小奶奶,二爷来了。”门内没有动静。“可能还没醒。”  “没事,你去做别的事吧。我自己来叫门。”弓楠上前下意识地轻推了一下门,没想到门却被自己推开了。  弓楠疑惑了一下,抬步进去,堂屋内桌凳整齐,没有异常。待进了内室,一个晴天霹雳,差点没把他打晕。  内室一个人影都没有。床上被褥折叠整齐,好似没用过一般。  弓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出屋子对绿水说道:“你去叫大年来。”  绿水疑惑地点点头,转身去喊人。弓楠又回到屋子里,开始翻查慎芮留下的几个包袱。首饰匣子是满的,置办的新衣俱在,胭脂水粉仍是没开封的样子……就连以前送给她的银皮镂空缠檀木的镯子,也被小心地放在了首饰匣子最上边。这只镯子,她从来没摘下来过。  如果刚才还有些侥幸,以为她是早起去遛弯,现在则完全可以肯定了。她走了。除了带走儿子,其它什么也没带。就这样走了。  “啊——”弓楠大叫一声,抑制不住地开始放声痛哭。  大年匆匆赶到的时候,正好听到这一声大叫,惊得魂都丢了。他冲进屋子里,看到弓楠站在内室中间,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仰头痛哭。从八岁开始跟着弓楠,十几年来第一次看到他哭,而且是这种哭。  大年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他犹豫了好一会,悄悄地退出屋子,急忙去叫曹胜婵。  曹胜婵到了后,弓楠的哭声已经停了,只愣愣地站着,脸上泪痕仍在。  “夫君~”她试探地唤了一声,刚想抬步上前,弓楠忽然低吼一句:“出去!”  曹胜婵顿时一脸惊愕,随后眼里就涌上了泪,稍迟疑了一下,转身出了屋子。  弓楠再次看看手中的镯子,“原来你竟是个不容人的!呵呵~心够狠呀!”不自觉地,眼中又含满了泪水。他抬起头,把眼泪忍回去,装好镯子,走出屋门,对绿水说道:“把你小奶奶的东西看顾好。”又对大年说道:“把茶场的伙计全召集到一处,然后你去邻近的茶场继续喊人来。记住:不可走漏半点消息。如果有人透漏给弓府里的人,我一定扒了他的皮!”  大年赶紧应了,然后匆匆地去叫人。绿水听了弓楠的吩咐,急忙蹿进屋里,把包袱收拾好。曹胜婵看着弓楠远去的背影,口里像吞了黄连,直苦到心里。她抬头看看山中还没散去的浓雾,心头突兀地闪过一丝不该有的岂盼,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紧张地看看身边的丫鬟,生怕别人看出了自己阴毒的想法。  慎芮是在后半夜,天快亮的时候走的。如果弓楠早一步来,或者反应迅速,也许能阻止慎芮这一天走。  她知道弓楠会派人追,所以出了茶场,直接往后山深处钻。天黑,路又不熟,不辨方向地翻了两个山头,她才停下来歇了口气。估摸着追的人没那么容易找到自己后,她开始尝试着往茶场旁边的大路绕。但山中的路弯弯绕绕的,她以为自己在下山,其实在往山的深处走。不到半天的功夫,慎芮就彻底迷了路。  高大的乔木遮天蔽日,浓密的灌木拦路劫道,湿润松软的腐殖土让人心惊胆战,总感觉下边埋着蛇虫一类恐怖的东西。慎芮到达一个小山坳后,终于见到了头顶的太阳,却连东南西北都分不出来了。  此时,正是忙着收秋茶的时节,没有什么人进深山。况且,慎芮已是惊弓之鸟,她也不敢轻易相信遇到的人。这个季节的动物不缺食物,慎芮好运气地没有遇到食肉猛兽。  她心里渐渐开始后悔,恨自己没有摸清环境就冲动地逃走。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安静的弓祺,快要崩溃的心又坚强了起来。吃了干粮和汤后,给弓祺喂了奶和水,背起包袱,抱着弓祺,她又开始了无头苍蝇一样的‘探险’。  太阳快落山时,慎芮还是没有找到出去的路。她再也压制不了心中的恐慌,小声呜咽起来。弓祺见她哭,自己也张嘴大哭起来,声音比他娘大多了。  娘俩不知哭了多久,一道醇厚如大提琴的声音,惊讶地响起:“三姑娘?你怎么在这里?”  “啊!”慎芮又惊又喜,扭头看到来人,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五爷,我们娘俩迷路了。您怎么会在这里?遇见您真好。”  弓杉一手提弓箭,一手提着几只野兔和山鸡,腰里配着一把朴刀。他的小厮鱼叶,手里也提着一串猎物,好奇地看看慎芮,又左右张望看看别处。  “三姑娘,你是从溧山茶场出来的吧?”弓杉皱着眉头上下打量慎芮母子。弓祺还好说,穿戴整齐;慎芮的裙脚被刮破了,水红色的裙子绿一道,黑一道,还有明显的泥巴,发型松散,脸上又是汗又是泪,狼狈至极。  “五爷,您能帮我们母子出山吗?眼见天快黑了,山里不太安全。”弓杉黑着脸生气的样子有点吓人,慎芮的声音便越来越小。  “你是逃出来的?”弓杉见慎芮不回答自己的话,已大约猜到怎么回事了。  慎芮愣了一会,点了点头。  “你准备去哪里?”  “你二哥找不到的地方。”  “胡闹!平时看你挺聪明的,没想到如此幼稚!”  慎芮怒了,上前一步,盯着弓杉的眼睛,大声问他:“你想让我重复你母亲的老路吗?”  弓杉一惊,随即有些气愤,“你疯了?!说的什么话?!”  “什么话?!你好好看看我。我和你手里的兔子、山鸡不一样,是个会说话、能和你交流、活生生的——人!为什么要让我过生不如死、倍感屈辱的日子?我不跟你说什么人道、公平。你肯定会觉得好笑!我只求你将心比心,设身处地为我想一想……这真的不是人过的日子……”慎芮越说越悲痛,望着弓杉,无声地流泪。弓杉被她盯得低下了头。  “我是个小人物。逃走后,弓家不会受到任何影响,但我却会过得舒心一些。这有什么错?以弓家的财势,五爷根本不用出来东奔西走、危险万分地走镖。可您却出来了。可见您也是厌恶弓家的生活,追求自由自在的人。您一定能理解我的渴望。对不对?”  弓杉尴尬地抬起头,略微挣扎了一下,说道:“你不该带走祺儿。他是二哥的命根子。”  “他还有个弓祤呢!那也是他的命根子!而且有的是人愿意给他生命根子!”慎芮狂吼一声。  弓杉竟被她吓住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鱼叶艰难地吞吞口水,小声说道:“五爷,还是先带三姑娘回山庄吧。天色不早了。”  弓杉点点头,对慎芮说道:“我的师门就在不远处。你先跟我去借宿一晚。明天再谈去处。”  “不,五爷如果不答应我的要求,我们母子就继续呆在山里。”  “你——”弓杉气得说不出话来,他长吐一口气,说道:“这山里有狼,还有老虎。你确定留在这里不走?”  慎芮不再回话,转身朝太阳下山的方向走去。换成弓柏,她就不敢这么赌,但弓杉嘛,绝不会让自己走完五步。  果然,弓杉一见慎芮转身,赶紧上前拉住她,无奈地说道:“好吧,我就当没看到过你。这样行了吧?” 蕴华山庄 慎芮终于松了一口气。一整天的担惊受怕,一天一夜的恨怨气怒,遇上乍松懈下来的心境,她的喉头一阵哽咽,急忙低下头装作仔细看路。那些为奴为婢的日子,那些被肆意欺凌的日子,真是不堪回首。最恨的还是那个‘人’,孩子的生物学父亲。有外室,有儿子,还强迫自己生儿子做报答?!报答完了,仍然不放自己走,甜言蜜语骗走了自己的心,只是为了最后给自己一巴掌!很好!从此我们是陌路人!  弓杉则皱紧眉头,长长地叹口气。他能感觉到慎芮的坚决,也能体会她的痛苦。他的确很同情她。但想到弓楠,他又无比地纠结。弓楠对慎芮的感情,了解他的人都能看出来。慎芮这一走,他必定十分伤心难过。弓杉心里乱成一团,困闷难受得几欲暴走。长相极像弓楠的弓祺,忽然咯咯地笑起来,在空寂的山里回响。弓杉心里更矛盾了。  慎芮见弓杉眉头紧皱,盯着弓祺不时地叹气,心又提到了嗓子眼上:“五爷,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对吧?”  弓杉回过神来,低头看到慎芮紧张得身子都在颤抖,心里疼了一下:“你怕我反悔?把祺儿给我抱吧。看你的样子,肯定累坏了。”弓杉把手里的东西交给鱼叶,伸手把弓祺抱过来,深深看了侄儿一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弓杉抱着弓祺走在最前边,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走过一个岔路口时,他没头没脑地右拐。鱼叶急忙提醒。再次走错一个岔路口后,鱼叶明白自己的主子有多为难了。他忽然对走在中间的慎芮说道:“三姑娘,在外边生活是很艰难的。何况你是个女子,还带着一个孩子。你这么一个小包袱,带的银钱肯定不多吧?行路、住店、租房子、吃饭,样样都是要钱的!”  弓杉感激地回头看了一眼鱼叶,没有说话,而是深深看了慎芮一眼。结果没看到她有丝毫惊讶为难的表情。  “这些我都知道。从顺远城到这儿的一路上,我对物价已经了解了,知道自己能走多远。”  “银钱用完之后呢?”弓杉站住,严肃地看着慎芮。  “我会捏泥偶。五爷知道吧?”  “你想卖泥偶过活?!”弓楠又是吃惊又是生气。他不是看不起卖泥偶的手艺人,甚至合眼缘的话,做朋友也不是不可能。但自家人去做那近似乞讨的事,又超出了他的心里预期。这跟那些以赞赏眼光看街头表演或吃小摊东西的所谓上层人士一样,自己家的人去干那些事却觉得丢面子。“你闹脾气,想出去躲一阵子,我可以理解。但你竟然要去卖泥偶?!”弓杉长吁一口气,“这样吧,让我二哥心焦几天,你出出气就行了。这段时间的吃穿用度,我给你解决。”  慎芮暗暗翻个白眼,心里颇不以为然,“好吧,不卖泥偶。不管是银钱还是别的方面,我都能自己搞定。希望弓五公子不要插手。”  弓杉气笑了,“那三姑娘一定没忘记带身份文牒吧?”二哥不会给她办文牒,她自己也没机会办理。  “身份文牒?不是官员才需要‘鱼符’吗?我没听说流民需要带身份文牒的。”  “流民?!你把自己等同于流民?!离开本籍贯,在异地寄住达一月以上者,寄住亲戚家里除外,必须主动向当地里正交验身份文牒,否则轻则驱赶,重则入狱。出入边境者,必须有户籍本贯出具的通关路引,否则以通敌论处……三姑娘准备永远流亡在路上?”  “啊?!怎么会有这么严的户籍制度?天哪!这什么朝代啊?”慎芮的脑子‘轰’地一声,顿时就懵了。她哀叫之后,目光呆滞地望着弓杉,惊讶郁闷到了极点。  弓杉也吃了一惊,“我觉得很奇怪,你竟然连自己国家的朝代都不知道。你平时的表现可一点都不笨。”  “天策朝?!”慎芮惊到了极点,如狗咬自己尾巴一样转了好几个圈,无法消化自己听到的消息。  鱼叶即惊愕又好笑,捂着嘴咳了一声。弓杉也被她的动作逗笑了。他压下心里的疑惑,说道:“你能不能别转了?我们还是赶紧回到山庄再说吧。”  “那身份文牒怎么办?如果办理真实的,迟早会被你二哥找上门的。有没有可以办理假证的地方?”慎芮哭兮兮地,脑子仍处在迷糊状态,竟然上前挽住了弓杉的胳膊,摆出一副求人的表情来。  弓杉身子一僵,低头看看慎芮的手,捏住她的袖子,使劲把她的手扯掉,然后头也不回地迅速往山下走。  慎芮醒过神来,偷偷撇撇嘴,咕哝一句‘小古董’,“身份文牒到底怎么办吗?!”  “你不是要自己搞定所有事情吗?”  “嗨~真没看出来,弓五爷竟然也是一个小气巴拉的人。”  “什么意思?”  “你和你四哥还真像哥俩。”  弓杉笑起来,“多谢夸奖。”笑声磁性低沉,极具性感。  弓杉的师门在溧山脚下,挺大的一处宅院,不豪华、不宏伟、不精致,也不简陋。大门上挂着一个牌匾,上书正楷字:蕴华山庄。一进院门,一帮子青年、少年跟着一个中年男人正哼哼哈哈地练拳。  慎芮腹诽:都晚上了还练拳,白天干吗去了?难道给山庄做长工去了?  “弓师弟回来了?你师娘给你留着饭呢。”中年男人长相普通,脸黑黑的,和以前的田翠儿有得一拼。  “师兄。”弓杉点点头,继续往里走,没有介绍自己怀里的孩子和身后的女人是怎么回事。弓杉的师兄好奇地看了一眼慎芮,扭头继续督促弟子们练拳。  进了后院,一座普通的青砖房子,一对四十多岁的夫妇正坐在正厅里闲话。  “师父、师娘,我在山中遇到迷路的远房堂嫂,便把她们母子带了过来,借宿一晚。明早,我回镖局时,就带她们走。”弓杉很熟络地打过招呼,让怀里的弓祺给他师父师娘作揖。  弓祺做惯了这种事,举起小胖手,有模有样地拱了拱,然后害羞似的歪倒弓杉怀里,咧着嘴笑。  “哎呦~~,这个小家伙真可爱呀。”弓杉的师娘笑呵呵地接过弓祺,又是逗又是亲,然后指指慎芮问,“这是你堂嫂?怎么在山里迷路了?多危险啊。”  慎芮行过礼,安静地坐下,身上的疲累让她笑得极其勉强。  “师娘,她走了一天的山路,累极了。我还是先带她去休息吧?”弓杉知道自己的师娘极爱管闲事,还特别八卦,让她这么问下去,半夜也问不完。  “好好好,给你留的饭够你们吃的,赶紧吃了睡下吧。”长眼睛的都能看出慎芮累极了。看弓祺身上的穿戴,可不是一般人家的小孩。师娘的八卦因子虽然暴涨,也不好意思拦着人家去休息。  慎芮再三谢过后,跟着弓杉去客房。师娘竟然也笑眯眯地跟上了。山庄的庄主,自然明白老妻的意图,只乐呵呵地看着笑。  弓杉也知道师娘想干什么,喊了一个小丫鬟伺候慎芮梳洗时,自己小声给师娘说道:“回娘家。翻一座山头而已。竟然就迷路了。”  “哈哈哈~路痴啊!不过,婆家人就不送送?”师娘拊着掌笑。这样的好笑事可不多见。  “婆家人不知道她是路痴。也因为收茶占了人手。再说,站在山头,娘家和婆家都能看到。”  “还是应该送送。年轻媳妇子,走山路。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她的穿着虽然普通,那小孩穿得可不赖。”师娘眼中精光闪闪,眨着揶揄的光。  弓杉知道师娘怀疑了,再也编不下去。他偷眼看看梳洗完出来吃饭的慎芮,尴尬地给师娘使个眼色。他想装出顾忌慎芮在场的样子来掩饰自己的词穷,但他师娘冷哼了一声。  慎芮吃完饭,笑着冲弓杉师娘点点头,就进了内室想往床上倒。身上的疲累实在让她坚持不住了。弓祺早就吃饱奶睡下了,看得慎芮心生嫉妒。弓杉的师娘笑呵呵地跟进屋,坐在床上,问:“渔水湾一带才种茶呢,你竟然跑到我们衡水镇来了。呵呵~你这个山头翻的,可够远的啊。呃~?你婆家为啥不送送你呢?”  慎芮看着一脸神秘兮兮的庄主夫人感觉很可笑,也小声神秘地胡诌道:“我看到夫君和一个丫头滚床单,一气之下,就自己出了家门。婆家人都不知道我走。”这话还真不算太假。  庄主夫人一脸惊愕地眨巴眨巴眼,半天才回过神来,“哎呦,这是够气人的,是应该给你夫君一个教训。不过,你在山里转了一天,也太危险了。以后再生气,也不要做这种危险事了。”  慎芮打着哈欠,眯着眼睛,点点头。庄主夫人不好意思继续呆下去,只好告辞了。慎芮的解释比弓杉说的可信度高多了,算是部分解了师娘的惑。  弓杉在师门和在弓家完全是两种表现。他在蕴华山庄,行为自然、态度熟络,像在自己家里一样;在弓家,行为克制、态度恭谨,像做客。慎芮被他这样的态度感染,不自觉地也放松了戒备,安心地休息了。  弓杉却失眠了。他不想失信于慎芮,同时又不赞同她的做法。一个弱女子,带着一个婴儿,出去怎么生活?以后被二哥知道自己帮着他心爱之人逃跑,他岂不是会埋怨自己?就算自己把她保护好一点,说出去也不好听啊。哪有小叔子帮着堂嫂逃离亲堂哥,然后还养着她的道理?他越想越矛盾,越想越纠结,又不敢找人商量,烙了一整晚的饼。  第二天吃早饭时,济济一堂,甚是壮观。慎芮是客,与庄主和庄主夫人一桌,弓杉作陪。满饭厅几十个吃饭的人,只有主桌有两个女人,所以慎芮特别显眼。弓杉既要吃饭,还要用眼光击退上下乱瞄慎芮的师兄弟、师侄们。  “这帮混小子真是良心欠缺啊。我们至今只收了一个女徒弟,是个孤儿,自小当女儿养。小时候可聪明伶俐了,山庄上下都喜欢她。现在长大了。这帮混小子竟然没有一个人愿意娶她。真是气死我了。”庄主夫人见长相普通的慎芮都能收获青睐眼光,心里顿时发起堵来。  “她长得不好看?”慎芮纳闷。只有一个女弟子,肯定会被当成国宝吧?  “比你好看。”庄主夫人说完,见慎芮有些尴尬,赶紧补了一句,“当然你也不难看。”  慎芮心想,全体男弟子都不愿娶的漂亮女徒弟,得有多‘与众不同’啊。她笑着问弓杉,“五爷,您好像还没定亲吧?”  弓杉一愣,看看一脸热切望着他的师娘,板着脸说道:“堂嫂好像有求于我吧?”  “噢,对对对,二婶好像已经在给您商议婚事了。呵呵呵~”  庄主夫人冷哼一声,“小杉子用不着威胁你嫂子。你愿意娶,槐花还不愿意嫁呢。”  “那是。”弓杉笑了,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  “都是你惯的。好好一个姑娘家,比野小子还野。”庄主想到身在远方的爱徒,猴子一样,心里很不是滋味。两口子生了五个孩子,全是儿子。唯一一个当女儿养大的徒弟,却成了全山庄最皮的一个孩子。  “就我一人惯着她?她欺负她师兄弟的时候,你不惩罚她,还总是呵呵笑呢。最离谱的一次,让一帮半大小子光着屁股在水潭里呆到半夜,不敢回来!”  “这个~”庄主微微尴尬一下,他的确很惯唯一的女弟子,惯得有点没边。弓杉和那个中年师兄忽然脸色爆红。显然,他们有幸参与了那次‘游戏’。  慎芮嘿嘿笑起来,接触到弓杉杀人的眼光后,赶紧恢复了一本正经。  吃完饭,弓杉带着慎芮母子上马车要离开山庄时,庄主夫人一再交待:“让娘家人帮着教训夫君是对的。不过,娘家人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你要自己强硬起来才行。你有空的时候,可以过来跟我学点防身的招式。教训你的夫君,保管够用。”慎芮的言行与周围的小媳妇们不一样,给师娘一种新鲜感。  “真的?您说得太对了,说得太好了!那我在这就喊您一声‘师父’了,以后有机会,我一定过来跟您学点招式。我还特想见见槐花妹妹呢。”  弓杉心里莫名一咯噔。师门有两个惊天地、泣鬼神的女人已经够让人头疼了,现在又多一个,还让不让人活了?“师娘,您看时间不早了……”  庄主夫人正想摆开架势大谈特谈呢,被弓杉一打断,有些不悦,“耽误不了你赶路。渔水湾才多远的路?”骂完弓杉,又笑着转向慎芮,“槐花虽然比你小,但是你师姐,别喊妹妹。我和你一交谈,就知道你们俩一定会喜欢上对方的。知不知道?你们俩说话的方式、用词、表情,好多方面都很像,就好像你们是一对爹娘养出来的亲姐妹。”  慎芮激动地一把抓住庄主夫人,“槐花师姐现在何处?”  庄主夫人被慎芮这么激动的表现弄得很愕然,随后叹了口气,说道:“那孩子就是个皮猴,我们也不知道她现在何处。一开始跟着她师弟们开镖局,不知怎么就跟她的王师弟弄拧了。然后她就不知所踪了。现在,她的师兄弟们到处找她,大半年了,还是毫无音讯。”  弓杉也跟着叹了口气,担忧地说道:“王师弟瘦成一个竹竿了,每天只知道找人,找人……”说着还意味深长地看了慎芮一眼。就这方面,一言不合就跑掉来看,这个小堂嫂和槐花师姐还真的很像。  “这样啊——”慎芮失望地缩回手,安慰庄主夫人,“师姐会功夫,安全应该不会有问题,师父也别太担心了。”  “唉,只能这样想了。希望她不会忘记我的生日,能在那天回山庄一趟。否则,我真的要担心了。”  不爱说话的庄主忽然插了一句,“不会有事的。槐花不可能有事。”虽然这样说,他脸上的焦虑却泄露了他的心思。 冰火两重天 弓杉带着慎芮母子离开溧山,在到茶场的岔路口停了下来。他很想往弓家的溧山茶场拐,但想到慎芮昨天的话和表现,又不忍心,挣扎良久,问慎芮:“三姑娘有目的地吗?”  慎芮的心在马车停下时就揪了起来,她强忍着没有催促,就怕弓杉一生气,真的拐去茶场,此时听到他问,急忙撩开车帘,探出头,说道:“别喊我三姑娘了,喊我慎芮吧。我不喜欢‘三儿’这个称呼。身份文牒上也写这个名字。至于去处?宁安城边上的溧水河,它往南的尽头是何处?”  “慎芮?……”弓杉琢磨了一下这个名字,“溧水河流向大海。你想去漫城定居?”弓杉皱皱眉头,回过身看着慎芮说道,“那里潮热不堪,疠瘴多起,不是个好去处。”关键是太远,自己不方便照顾。  “哦。”慎芮想起南方的潮湿闷热,直接否决了。  “去苏邡吧?那里离我的镖局近。我可以就近照顾你。”  “啊?那我铁定不去。”离你们弓家越远越好,“沿着溧水河北上吧,看哪个城市顺眼,就在哪儿定居。”慎芮说着,看了看大路,“把我送到溧水河边就行。先谢谢弓五爷了。”  弓杉被慎芮这么见外的话气得梗了一下。这么固执的女人还真是不多见。  到了溧水河边,一个不大的码头,除了等着渡河的行人,还有几个短打扮的男人,在人群中东张西望,满脸焦虑。  弓杉远远地看到,不自觉地笑了,“慎芮嫂子,你确定要在这儿下车?”笑完,他就后悔了。笑早了。  慎芮眉毛一动,立刻明白怎么回事了。她没有揭开车帘,语气带上了焦虑:“那你还不快赶车走?你答应我的事,不准反悔!”颤抖的声音泄露了主人无比恐慌的心思。  弓杉无奈地叹口气,“别人家的妾室通房不都是这样过日子的?怎么到你就不行了?”  “少废话,快赶车!”慎芮快哭了,急得心跳如鼓,说话再难客气。  弓杉顿了顿,让鱼叶扬起了马鞭。  晚上宿在了旻县城里,慎芮觉得离溧山茶场太近,向弓杉详细问了周边的地理环境,决定去西边,听说那里不产茶。但她忽略了一点,不产茶的地方更是茶商们喜欢去的地方。  弓杉见慎芮逃离弓楠的决心很大,心里很痛。他自己的亲哥哥,他一个都不喜欢。唯独这个堂哥,他还觉得像哥哥一些。现在自己却在做伤害他的事。  第二天吃完早点,三人出了旅店,慎芮没有上弓杉的马车,“五爷,我十分感谢你送到这里。以后有机会,我一定重谢。现在就不耽搁你赶路了。”慎芮背着包袱,抱着弓祺,郑重地向弓杉道谢,然后挥挥手,笑着让他走。  弓杉愣愣地看了她一会,忽然苦笑着说道:“如果你有师姐的功夫,是不是半夜就溜了?”  “啊?呵呵~”慎芮被说中心事,毫不否认。  “哼~!师娘说得没错,你和师姐还真的很像。一样的自以为是,自作主张,固执己见,我行我素,倔犟偏执……哪里像个女人?”  这些话太超出慎芮对弓杉的认知了,她先是目瞪口呆了一会,反应过来后,嘲讽道:“五爷好口才啊,嘴够损的!你以前那谦谦君子的形象敢情全是装出来的!瞧您这一身的伪装功夫,让奴家佩服啊——”  弓杉的脸红了又红,无奈地望望天,最后苦笑着说道:“算了,好男不跟女斗。怎么说,祺儿也是我的侄儿。你想去哪儿,我就送你到哪儿。放心,我答应了的事,还从未食言过。”让你一个人走,我以后怎么给二哥交代?  慎芮想了想,基于对未知的恐惧,她答应了弓杉的‘请求’。  足足行了五天的路,慎芮实在不好意思再麻烦‘无怨无悔’的弓杉了,才在阳惕城停了下来。阳惕城因出产黄金而出名,又有景色优美的湖泊,商业、手工艺都比较繁荣。  第二天,弓杉让鱼叶在客栈看着慎芮,自己出去一天,回来就说给她租好房子了。在这期间,慎芮曾试过逃跑,但都失败了。从弓杉方面来说,应该给鱼叶加薪。  “五爷,您做事够麻利的。您租的房子临街吗?”慎芮不愿意把弓杉的用意往坏处想,她此时除了信任他,别无他法。  “为什么要临街?伺候你的人,我已经让朋友帮着找了,很快就能给你找来。这儿的赵县丞和甘捕快都是我朋友。你有什么事,可以找他们。如果是连他们都摆不平的事,你就去城西铁匠铺找吴四,他能帮你逃跑。不过他是黑道上的人,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去找他。”  慎芮的粗眉毛跳个不停,“搞半天,这儿是你的势力范围?!”  “我是为你好,别不识好歹。一个年轻女人孤身在外,很难生活。你不想被欺负吧?”  慎芮噘噘嘴,“没你说得那么恐怖吧?人之初,性本善。一个正常的社会,永远是好人多。”  “是好人多。但你只需要遇到一个,这辈子就能毁了。”  慎芮不说话了。她对这个社会的了解,的确很少。  “这个身份文牒,是衙门官员签发的。除了内容,形式上完全真实。不过,仍然经不起调查。你自己要小心。”  慎芮接过来,一块巴掌大小的竹板,上面记着姓名、性别、籍贯、父母、夫家、身高与身体特征等等,信息很详细。  “为什么特意把我的粗眉毛写上去?”慎芮很在乎那对粗眉毛,有点搞笑。它们让她表示生气的表情经常变成滑稽逗趣的样子。如果粗眉毛是一字眉,问题就解决了,但它们弯弯的,长长的。慎芮怕痛,不想经常修饰。  弓杉不说话。文牒上的信息都是他提供的。慎芮这么一问,他还真有点不好意思。  鱼叶使劲憋住笑,起身去收拾东西,准备离店。  一座幽静的四合小院,卧在巷子的深处,家具什物俱整洁精致。别说临街了,都不临主道。  “你不用操心房租。房子的主人是我朋友,他的家在外地,买这座房子只供落脚用。以后他再来阳惕,我让他住店就是了。这位唐伯,是这儿的管家;唐嬷嬷是厨娘,也是唐伯的妻子。我已经拜托他们好好照顾你。”弓杉很满意自己找的地方,有些得意地介绍给慎芮看。  两个五十多岁的夫妇,对着慎芮点头哈腰地打招呼。  “麻烦唐伯、唐嬷嬷了。”慎芮抱着弓祺,略弯腰感谢。  “不敢当,不敢当,折煞老奴了。”两个老仆人惶恐至极,竟手足无措起来。  慎芮打量了一圈,很不喜欢这儿,像个金丝鸟笼子,表明弓杉想圈养自己。估计等个把月,他就要劝自己回弓府了。  “我这次带的银钱不多,只剩十几两了,你先将就着用。过段日子,我再给你送一些来。”弓杉离开前,留下一点点路费,剩下的都给了慎芮。  慎芮爽快地接了下来。她的态度终于让弓杉放心地走了。  第二天,一个穿衙门公服的青壮男子,带着一对中年夫妇上了门。  “慎大嫂,昨天因为有公务,没有及时来看望你,还望海涵。”嗓门大,说话急,话未落地就作起揖来。  慎芮赶紧还礼,“您是甘大哥吧?甘大哥太客气了,以后麻烦您的地方肯定很多,在这儿先说声谢谢了。”  “哪里话,弓贤弟的亲戚就是我的亲戚。自家人说什么两家话。哈哈哈~”甘捕快没说两句话,就露了本性,粗野中泛着可爱,“这胡家老两口是跟着独生女儿‘嫁’来阳惕的。不承想,女儿去年死了。女婿新娶的妻子把老两口赶了出来。老家是回不去了,因为房屋田地都卖了给女儿当嫁妆了。如今打短工度日,很是辛苦。弓贤弟让我帮着找老实可靠的。我想,他们最合适不过。慎大嫂觉得呢?如果不满意,我再接着给你找。”  胡家夫妇四十出头的样子。胡老伯中等个,体型偏瘦,面相温和;胡大婶一脸憨厚相。两人等甘捕快给慎芮介绍完,一起向慎芮行了礼,等着慎芮回话。  两人不卑不亢的,让慎芮很满意。  “甘大哥找的人,还能有错?我满意,当然满意。”说着,袖了一块小碎银子往甘捕快手里递。  甘捕快一开始没明白什么意思。这大白天的,院里还有别人,年纪轻轻的女人,碰触自己的手,想干什么?他的脸一下涨得通红。待看明白是一块碎银子,心里漫上一股失望,然后又有些生气,挡开慎芮的手,说道:“慎大嫂,你这是什么意思?不把我当兄弟是吧?弓兄弟和我是过命的交情。你这么做,是想离间我们,还是咋地?”  “不不不,我没有那个意思。”慎芮赶紧收回银子,笑着道歉,“只是自个的心里过意不去。”这是嫌银子少,还是真不想要?  胡老伯看看慎芮,又看看甘捕快,笑着说道:“甘捕快豪爽仗义,不是贪图小利之人。主家娘子就不要再客气了。”  慎芮放下心来,对胡老伯更满意了,这么有眼色的人正适合做生意看门面。  “是我错了,甘大哥不要怪罪。在这儿吃我一碗面,总不算生分之举吧?”  甘捕快这才神情松快起来,很高兴地留下吃了一顿饭。  第二天,慎芮带着胡家夫妇,上街逛了一圈,打听店铺出租的信息。相中的地面,租金都高,高得出乎慎芮想象;租金相对便宜的地面,集中在穷人聚居区,没有大的发展空间不说,房子也差得很。  最后慎芮叹口气,决定过一段日子再搬家。  这边慎芮忙着做陶艺,开店铺,开展新生活,忙得热火朝天。那边的弓楠足足瘦了一大圈,人也寡言了很多,常常看着慎芮留下的东西发呆。曹胜婵劝解了几次,不仅没有起作用,反而惹得弓楠不想见她了。  弓杉特意绕回茶场看了弓楠一下。  “五弟?你怎么来茶场了?又到衡水镇看你师父师娘?肯定是了。”弓楠自问自答完毕,恍惚地一笑。他的眼窝陷下去,脸色青白,身形消瘦,再无一贯的神采奕奕。  弓杉知道慎芮母子在弓楠心里很有地位,但没想到地位这么重。他心疼得不行,偷偷揉了揉发潮的眼睛,说道:“二哥,我是顺道来看看你的。我们去后山打猎吧?好久没一起玩乐了。”  弓楠犹豫良久,点点头答应了。  到了后山,弓楠站在茶树中间,望着另一个山头的密林,忽然不再前进,幽幽地说道:“三儿母子肯定就是从这里进山的……她连狗都害怕,遇到狼会怎么样?”说到这儿,他忽然难受地蹲下去,用手扶住额头,另一只手去按自己的胸口。手,微微地在抖。  “不会的!二哥,我敢担保,三姑娘母子绝对不会被狼吃掉。”  弓楠抬头看看一脸急切的弓杉,勉强一笑,“谢谢五弟。我知道你不愿意看到三儿母子出事。”  “我在衡水镇住了半个月,天天都进深山打猎,根本就没有遇到狼。现在不是冬天,狼的食物充足。它们吃饱了,是不会袭击人的。相信我,三姑娘绝不会被狼吃掉。”  弓楠被弓杉笃定的神情感染,神情稍微放松了一点,“说得有理。她这么狡猾的人,狼哪里会是她的对手?狼远远地看到她,就得躲开吧!呵呵~她的心一定是最硬的石头做的……”  “二哥!”  “呃~心痛。阖上眼就是她们母子被野兽吃,被坏人折磨的样子;白天,到处都是她留下的影子,看谁都长得像她。看到小孩子,我就想到我的祺儿。他现在是乞儿了吧?她没带银钱走……决绝到这种地步!”弓楠哽咽得说不下去了,捂住眼睛无声地流泪。  “二哥,我……”弓杉难过得眼圈发红,正想对弓楠坦白,一声娇柔的声音,气息略微不匀地响起,“夫君~你穿得少,山上有些冷了。奴家给你送了风衣和吃食来。”看到弓杉也在,赶紧屈身施了一礼,“五叔来了?”  弓杉点点头,算是见礼。他以前不觉得曹胜婵太过无礼,此时听她喊自己‘五叔’,忽然觉得有些刺耳。凭她也配?无名无分的。慎芮气急的时候,喊自己‘弓杉’;有求于自己时,喊‘五爷’;故意气自己的时候喊‘弓五公子’。非常有趣。  “五叔来了正好,帮着劝劝夫君吧。三姑娘只来茶场半天,就私自出走了,至今下落不明。真是……让人不知说什么好。大家都猜测她是进了后山。因为后门是打开的。一个女人家带着一个婴儿,进这种深山老林……狼虫虎豹的,还能有活命的机会吗?”曹胜婵擦擦眼角,又说道,“夫君就是不愿意相信。听说,孤魂野鬼若无人超度,就不能投胎。五叔让夫君赶紧请人该作法的作法,该做坟的做坟吧。这样瞒着拖着,也不是办法。”  “二哥,我走了。你自己保重。”弓杉的脸色变得极难看,再听不下去,一甩袖子,快步往山下走。  弓楠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冷冷看了曹胜婵一眼,大步跟上弓杉,说道:“你才来。住一宿,明早再走吧。”  “也怨不得三姑娘走。阴毒而贪心!”  “老五!不要这样说婵儿。不只她这样认为,其他人同样猜测三儿母子已……我知道你偏心三儿,不想听到这些话。”  弓杉站住,看看憔悴的弓楠,又看看远处的曹胜婵,说道:“既然如此,二哥就好好守着祤儿过日子吧。以三姑娘的聪明善良,她会过得很好。我保证。”  “你为何如此确定?”弓楠眼里冒出希冀的光来。  “我走南闯北这么久,见识不比二哥少。世上就是有一种女子,离了任何人都能过得惬意安然。三姑娘就是那种女子。相信我,她真的没事。”  弓楠眼里的光淡下去,轻声道:“好,我相信你。弓府那边,麻烦你暂时瞒着。我一定要找到她们母子。” 越过越好 胡伯每天把陶塑拉到繁华的大街上,摆地摊售卖。慎芮的陶塑或朴拙有趣,或精致美观,或造型别致,很快就出了名,赚了钱。  二个月后,慎芮倾囊所出,又送了不少陶塑给店铺房东,说尽好话,让房东同意了分月付房租。然后带着儿子和胡伯老两口搬到热闹的主街上,后院既住人,又是作坊。前面的铺子自然是胡伯出面。胡婶照看弓祺,打理家事。三个人忙得不可开交,又其乐融融。  甘捕快偶尔来一趟,看看有没有人捣乱什么的。有一次,县丞还亲自登门,大大夸了慎芮一番,并交代里正,让务必照顾一二。  邻居们纷纷猜测,新来的这家女掌柜,恐怕有些背景。还好,慎芮为人热心大方,不摆架子,很好相处。  弓杉回到镖局后,怕慎芮手里的银钱不够用,托一个顺路的镖师带了百两银子去。结果镖师又原样带了回来,还多了十几两。  “那女掌柜说,谢谢你的一路相助。她现在不缺钱用了,让你以后不用再费心。”  “女掌柜?她在卖泥偶?!”  “不止有泥偶,什么南瓜壶、美人瓶、童子碗、造型奇怪的玩具和摆设……净是一些你想不到的玩意。可好看了。”  弓杉气得不想说话,坐在凳子上生闷气。  “话说,你这个远房堂嫂,难道没有娘家人、婆家人什么的?怎样让她一个年轻女子抛头露面做生意?”镖师八卦起来,一点不输蕴华山庄的庄主夫人。  “我不就是她的婆家人吗?你看,她接受我的帮助吗?真是比牛还犟!”  镖师看看弓杉难看的脸色,摸摸鼻子,识趣地走了。  这天,胡伯染了风寒,躺床上发汗。慎芮便自己去守铺子。  “慎掌柜?你亲自来守铺面啊?哎呀,你的东西太好看了,每样我都想要。就是价格上……贵了点。”这是隔壁点心铺的王嫂子,阳惕本地人,乡下有土地,城里有铺面,算是个小财主。  “在王嫂面前,说什么价格?你送给我们的千层糕那么好吃,我一直没机会感谢。你能看中我的陶塑,就好办了。铺子里的东西,你随便挑,不要钱。”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王嫂的眼睛都笑没了,陷在胖胖的脸颊里,成了两条缝,“想吃我们家的糕点时说一声,哪怕现给你做,我们都乐意。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以后我们两家要多走动。慎掌柜说,是不是?……这套三彩童子,我可就拿走喽?”  “拿走拿走,只要你喜欢,拿什么都行。”这套三彩童子类似于唐三彩工艺,色彩富丽堂皇,七个童子顽皮可爱,形象逼真,很有艺术性。  王嫂喜笑颜开地走到架子前,正想往菜篮子里装,一只手忽然拦住了她。“这位大嫂,可否先让与在下?”  “啥?”王嫂很不悦地一回头,见是个长相很清秀的年轻华服男子,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万事得讲个先来后到吧?”  “我拿钱补偿与你如何?”  “这——,不是这么说的。这是慎掌柜送给我的。”  年轻人一脸可惜地看着三彩童子,舍不得移开目光。  慎芮走到两人身边,笑着说道:“我再赶做一套一模一样的。这位公子如果住得不远,可以过两天来拿;如果住得远,那王嫂就等两天。两位以为如何?”  “是你做的?”年轻男人惊讶地看着慎芮,嘴里可以塞下一个鸡蛋。  “是啊,有何不妥?”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这些器物是如此精美,我想全部买下。你开个价吧。”  “全部?”换王嫂惊讶了,“那这套童子,还是先给我吧。我母亲明天大寿,我要拿来送礼的。”说完,不由分说,装上三彩童子就走了。  “公子喜欢我的陶塑,我很是高兴。不过,有些是简单的碗盘,用来日常使用的。我挑一些价值高的给你装起来,你看如何?”  “不用挑,我就是全要。”这个年轻男人双眼放光地盯着陶塑,脸上竟微微激动得泛红,好像发现了人间奇迹。  “好吧,我给你装起来。但是我店里现在没有伙计,无法给你送上门去。”慎芮边用草纸层层包裹架子上的陶塑,边打量年轻人的身架,心想就算是弓杉那样的练武人也拿不走这么重的东西。  “我有随从。”年轻人狂热地看着这些艺术品,眼都不眨。  后来,这个年轻人经常来铺子里逛,只要有新作品,他必定先买走。  这么一个大客户,慎芮便留了心,打听之下,知道是城西的一个富家公子,叫沈通毅。他父亲早亡,祖产颇丰,自小不爱读书求仕,也不费心经营祖业,最大的爱好便是收集稀奇玩意。不是收集字画,也不是收集花草,更不是蓄养珍禽异兽。是什么呢?图案怪异的异域绣品,造型优美的盆景,精工细作的木雕,华丽的石雕等等。家里的房子全被他堆放这些东西了。  据说,他母亲是个没有远见的妇人,只要他身体健康就行,有没有上进心什么的,一律不在意。在他母亲和未婚妻死后,他连妻子都不费劲找了,至今单身。家中没有血缘近的长辈,而且他也听不进别人的劝说,常骂劝解他的人是俗物。渐渐的,便没有人管他了。  “你自己如此爱好这些手工艺品,干吗不自己做做看?你不会嫌弃做手艺人吧?”慎芮见他又来看新作品时,有点过意不去,觉得他在自己铺子里花了太多银钱。  “真的?我也可以做吗?那你愿意教我?”沈通毅眼神热烈,兴致勃勃地盯着慎芮,愣是让她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那,你若不厌恶摆弄泥巴,明天一早就来吧。”  “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沈通毅大喜过望,一撩衣衫下摆,就要往地上跪。慎芮吃了一惊,正想阻止,没想到旁边的胡婶手脚麻利地一托沈通毅的胳膊,愣是没让他跪下去,“沈公子,我们掌柜有祖训,不教外人。您来学陶塑没关系,但不能拜师,否则会坏了我们掌柜家的规矩。”  “这——那我岂不是不能来学了?”  “能来能来,你只要不拜师就行。打打下手啊,帮帮小忙啊,时日久了,不就看会了吗?”胡婶面相憨厚,说起话来却很有‘内涵’。  慎芮感觉胡婶另有所图,但收个徒弟,也的确不是自己所愿。这时候收徒弟,是终身制的。慎芮不想跟一个陌生男人有这么长久的关系。“那就按照胡婶说的办吧。放心,我仍然会悉心指导你怎么做陶塑的。”  “不可。既然我不能拜慎掌柜为师,那慎掌柜就不能教我做陶塑。我能在一边看着,就已经很知足了。我十分感谢慎掌柜给这个机会,望不要把我当成公子哥,尽管把我当成伙计使唤即可。否则我心难安。”沈通毅的神色极其郑重,满脸恳切地等着慎芮点头。  “呵呵~好吧。”慎芮有些尴尬地同意了。她不太喜欢跟这种一板一眼的古板人物交往。但既然说出教人家的话了,不能转眼就反悔吧?  沈通毅跟着慎芮学陶塑时,胡婶抱着弓祺在一边看,边看边说,“我们慎掌柜人可好了,善良又大方,还会挣钱。可惜啊,遇人不淑。”  沈通毅纳闷地抬头看胡婶,“什么意思?”  慎芮赶紧给胡婶打眼色,“沈公子别听胡婶的。”  “掌柜的!”胡婶瞪了慎芮一眼。胡家两口子自从摸清慎芮的为人和脾气后,就不把她当主人了,经常当自己的女儿管。“我们掌柜的才生下娇儿,竟然就被夫家赶出了家门!沈公子说,这是什么人家啊?!连这么可爱的儿子都不要!呸!我咒他们一家不得好死!”  “胡婶!”慎芮一听胡婶这么诅咒弓家,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他们家并不都是坏人。以后不要再这么诅咒人家了。”  胡婶看慎芮真生气了,尴尬地笑笑,又向着沈通毅说起来,“看我们掌柜,多善良,多宽容,多大度啊。这样的好人,哪里去找哦。沈公子说说,我们掌柜的,人怎么样?”  慎芮终于知道胡婶想干什么了,顿时哭笑不得,“胡婶,祺儿好像渴了,你去给他喂点水吧。”  “我才给他喂了水。你看,他现在玩得多好。”弓祺配合地拿着个拨浪鼓摇了摇,流着哈喇子呵呵笑。  慎芮尴尬地看向沈通毅,正想对他解释一二,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表达一下,谁知他一脸懵懂地说道:“原来慎掌柜是下堂妻。没关系,我不会看轻你的。”  慎芮一下喷笑出来,指着胡婶,用眼神嘲笑她。胡婶又尴尬又气愤,冲着沈通毅冷哼一声,抱起弓祺回屋了。  “胡婶好像生气了。我说错话了吗?”  原来你不是傻子啊。“你没说错,是胡婶多想了。好好干活吧。”  沈通毅不是故意装傻。随后的接触中,慎芮终于明白,这是一个标准的温室小草。人情世故似懂非懂,比自己这个外来户还‘白痴’;交往礼节只限于陌生人之间的打招呼,对相熟的人就没啥礼节了;更别提做事了,手指僵硬,动作不协调……估计他从来没给自己穿过衣服。  慎芮开始后悔教他做陶塑。好在他的鉴赏能力很高,对慎芮的作品总能提出独到的见解,有时还能提出创造性的建议。  在那天试探失败后,胡婶没有气馁,背着慎芮时,多次明里暗里夸慎芮,最后就差明说让他提亲了。  沈通毅再呆,也明白胡婶的意思了。 限嫁  “慎掌柜,我,不嫌弃你。”沈通毅明白胡婶的意思后,这是他见到慎芮的第一句话。话说,他说这句话,倒不是表达自己娶慎芮有多不情愿。他一张脸涨得通红,眼睛也不敢直视慎芮,声音从嗓子里硬挤出来,全身都在微微颤抖,显然是害羞到极点的样子。  慎芮错愕在当场,反应过来后,想笑,然后放缓说话速度,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谢谢沈公子这么看得起我。现在的生活,我很满意,暂时不想改变。”  “啊?慎掌柜,你是什么意思?我没说要改变你啊。你可以照常做陶塑。我不希望你丢掉不做。那样我就看不到你精美的陶塑了。”沈通毅依然紧张,说话时忘记了呼吸,说到最后只剩喘气了。  慎芮发觉跟他交流起来很困难,无奈地叹口气,说道:“我暂时不想嫁人。没那个心思。”  沈通毅惊讶地抬起头,看了慎芮一眼,又害羞地挪开眼睛,“那胡婶,怎么那么说?”  “胡婶虽然是为我好,但她没有经过我的同意,做法欠妥。望沈公子能够原谅她的冒失。”  最好,你不原谅她,然后不再来我家了。  “这样啊,那我还能来学陶塑吗?”沈通毅手足无措地站着,紧张得嘴唇直哆嗦。  “唉~~当然能来了。”慎芮还能再说什么?人家都紧张成这样了。  弓杉到底是有些不放心。两个月后,他抽空来了一趟阳惕。从甘捕快那里知道慎芮的住处后,买了一些糕点礼品,直奔她的铺子。前面铺子里摆放的陶塑果然精美异常。  “生意还好吧?”弓杉边看边问胡伯。  “怎么说呢,糊糊口而已。”胡伯不知道弓杉的身份,自然不会说真话,按照惯常的思维,说些客套话。  “糊口而已?”弓杉皱下眉头,心里有点发堵了,“真是胡闹!”  “什么?”胡伯纳闷地看着弓杉,“公子是什么意思?”  “哎?去后院的门在哪?”弓杉转了一圈,没找到门。一般的铺子都有一个门通向后院。慎芮的铺子并没有什么特别,只是在门上挂了一块布,布上挂满了小巧的陶艺玩具。  “敢问这位公子贵姓?找我们掌柜何事?容小老儿给掌柜的通报一下。”胡伯终于明白面前的应是掌柜的熟人了。  弓杉在墙上敲了一会,终于找到了门,一把拉开,说道:“我自己进去就行了。你守着铺子吧。”但胡伯还是跟着进了后院。  后院里慎芮正在给一件陶瓶上彩,旁边有一个中年妇人抱着弓祺玩耍。院子的一角堆着几堆泥土。一个短打扮的矮壮男子正在劈柴。这些情景没有超出弓杉的想象,他没什么反应,但看到窑门前烧火的华衣男子时,他不淡定了。  他在和慎芮打招呼前,就几步蹿到沈通毅的面前,弯腰问他:“你是谁?”  沈通毅吓了一跳,抬头看到弓杉一脸怒容,脾气也上来了,“你又是谁?”人单纯,不代表人家好欺负。  “你——”弓杉被噎,更气了。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气。  胡伯走到慎芮面前,提醒了她一声。她抬起头看到弓杉一脸怒容,觉得好笑,便笑着喊了一声:“五公子!您怎么来了?”  这句生分的称呼,让弓杉的怒气更甚,“你什么意思?!我不能来?”  “弓五爷,你这是在哪受了气?特意跑到我面前找茬来啦?”  弓杉被慎芮这么一笑,心情渐渐平复下来,走到胡婶面前,伸手逗了逗弓祺,“会喊人了吗?喊‘五叔’。”  胡婶一惊,仔细打量起面前的人来。  弓杉小声问胡婶,“那个人是谁?”  “沈公子。跟掌柜学陶塑的。”  “你们掌柜收的徒弟?”  “没有正式拜师。沈公子极喜欢掌柜的手艺。”  弓杉虽还是不高兴,吊着的心倒是放了下来。自家二哥找人找得焦头烂额,这儿却春色满园了。而且跟自己还有点关系。他心里不急才怪!  沈通毅知道弓杉是慎芮的小叔子后,更不搭理他了。正好,弓杉也不想和他说话。  中午吃饭的时候,胡伯、胡婶没有上桌。那个打短工的男子是不在这儿吃饭的。正堂上的饭桌上,便只剩下了慎芮、沈通毅和弓杉,还有在慎芮身上又蹦又跳的弓祺。  于是,弓杉心里的怒气又起来了。“慎芮,你去厨房吃饭。”  “啊?为什么?”  “以后不准和外姓男子同桌吃饭!”  慎芮皮笑肉不笑地咧咧嘴:“这儿是——我家。”  弓杉忽然站起身,扯着慎芮的袖子,把她拉到院子里,涨红着脸说道:“要么,他以后不在这儿吃饭;要么,以后不准他再进后院。你自己挑一个!”  沈通毅走到弓杉身后,很不高兴地接话,“我和慎掌柜同桌而食,是有些于礼不合。但往日都有胡伯胡婶作陪。而且,我是决定非慎掌柜不娶的。她被你们家赶出来,就和你们家没关系了,你没资格管她。”  慎芮‘扑哧’一声笑出来,得意地看着弓杉。  弓杉气急反笑,“我没资格管她?!你还非她不娶?!我明白告诉你,她谁也嫁不成!”  慎芮不笑了。沈通毅看看弓杉,又看看慎芮,说道:“我竟不知,世上还有这样霸道的人家,连下堂妻都不放过。天理昭昭,你们不怕报应吗?”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句!”弓杉‘唰’地抽出腰刀,直指沈通毅的面门。  沈通毅的脸色白了一下,不过,腰板挺得更直了,眼睛都不眨地瞪着弓杉。慎芮不知道弓杉竟然是个暴脾气,气愤地拦在两人中间,吼道:“弓杉,你不要太过分!你帮了我的忙,我十分感激。但你不要想借此控制我。如果你还想这个家以后继续欢迎你,现在马上对沈公子道歉!”  弓祺看着头顶亮闪闪的刀尖,好奇地伸出手去摸。弓杉急忙把刀收了回去。  “我不可能对他道歉。如果你在外过腻了,我马上把你接回去。”弓杉冷冷地回答慎芮。  “你——!弓杉,我现在很讨厌你。你马上给我走!”好不容易离开弓家了,还是不能自己做主?慎芮一时头脑发昏,气急败坏起来。  弓杉气得脸通红,冷哼一声,转身就往外走。但走了两步,又转回身来,对沈通毅说道:“如果你是个男人,就跟我走。”  “你想干什么?”慎芮害怕了,拦在沈通毅面前,质问弓杉。  弓杉不理她,只嘲笑地看着沈通毅。  沈通毅让过慎芮,自己往院外走。弓杉随后跟上。  “弓杉!你如果太过分,我一定不饶过你。”慎芮抱着弓祺跟了几步,心更加慌乱起来。她对站在自己身后的胡伯使个眼色,让他去通知等在外面的沈家随从。  “不饶我?那你能怎么样?如果你做得‘太’过分,我立刻带走祺儿!不信,你就等着瞧。”弓杉拉长脸,冷冰冰地扔下几句话,心中的气愤几乎淹没了他的理智。  慎芮愣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真的开始厌恶起弓杉来。  沈通毅走到街上,回身冷冷看着弓杉,“你想怎样?”  “不准再来学陶塑。我嫂子不是下堂妻,是和我哥闹了别扭,自己跑出来的。她迟早会回到我哥身边的。”  沈通毅不相信地张大嘴,“你们家竟然这么纵着她?为什么不把她接回去?”  “这是我家的事,跟你没关系。你知道她是有夫之妇就行了。”  “但慎掌柜不是这么说的。”沈通毅的智商显然不低。  “嗬嗬!”弓杉冷笑,“你见过哪家的下堂妻可以带走孩子的?那可是我哥的命根子!他现在到处在找她们母子!找到了就会带回家的!”  “嗬嗬~”沈通毅也冷笑起来,“那我更肯定慎掌柜是下堂妻了。因为你说得不合理。你知道她在这儿,你哥却不知道?你和你哥有仇吗?”  “你——”弓杉气得手指沈通毅面门,几乎想一拳就这么打过去。  沈家的随从护拥在沈通毅身后,不停地威胁弓杉。他们看到他身佩腰刀,知道不是个善茬,没敢动手。  “只要她愿意嫁,我绝对会娶。”沈通毅扔下这句话,带着自己的人,转身走了。弓杉在周围人的议论声中,也抬脚去找甘捕快。打听到沈通毅的身家背景后,弓杉一再嘱咐甘捕快,让他一定要阻止慎芮嫁给沈通毅,实在不行就及时通知自己。  甘捕快神色复杂地送走弓杉,心里哇凉哇凉的,对慎芮的小心思看来只有收起了。“既然你对她有意思,就把她娶走呗。干吗放我眼皮子底下,让我看顾着?”甘捕快气嘟嘟的。  弓杉再次回到慎芮的铺子,问她:“你到底会不会嫁给那个姓沈的?”  慎芮冷哼一声,不理他。  弓杉忍着气,上前一步把弓祺从胡婶怀里抢过来,转身就走。  “你干什么?”慎芮沾着满手泥,赶紧拦在弓杉面前,急得汗水直冒。  “我怎么会允许我的侄儿喊别人为父?!我不强迫你跟我回家,是因为还敬重你。我让二哥来。”  “不!不能告诉你二哥。我不嫁,我不会嫁给沈通毅的。我其实不喜欢他。”好汉不吃眼前亏,慎芮是最在行的。但心里把弓杉骂了个狗血淋头。  弓杉长出一口气,“真的?”  慎芮赶紧点头。  “以后不准他和你同桌吃饭!”  “好好好,都答应你。”  弓杉的神情终于轻松下来,笑呵呵地抱着弓祺在院子里到处玩。胡伯和胡婶看得目瞪口呆。 游湖 弓杉特意住了一天,见沈通毅没有上门,以为被自己吓住了。实际上,人家根本不是天天上门。慎芮这两天看弓杉,一直斜着眼,说话也阴阳怪气的。弓杉认为她是被自己坏了好事后生气,便不在意。只要能阻止她嫁人,随她怨恨去。他走的时候,掏出一百两官银,推给她。  慎芮乜斜着眼,看看那一百两银子,又看看他,勾勾手指,让他跟自己进内室。  弓杉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进去。慎芮打开一个立柜的门,里面塞满了衣物、布匹。她把衣物、布匹搬开,又把里层木板推开,夹层里是个陶罐。  “把它搬出来。”  弓杉搬陶罐时,感觉很沉。  慎芮把陶罐的布堵头打开,让弓杉看。一尺多高的罐子,里面装满了铜钱和碎银子,得有上百斤。  弓杉很惊讶。  “好了,给我搬进去。”  弓杉又乖乖地给她搬了回去。  “怎么样?知道我饿不死了吧?拿银子帮我,是表现了你的善心。如果我需要你的帮助,我不会拒之门外的。但是!你不能因为愿意帮我,就居高临下地控制我。我不是你们家的奴隶了!不是啦!”  “嗬嗬嗬~”弓杉愉悦地笑起来,“还以为你不在乎身份地位呢,提起为奴的经历,却这么激动。我从没把你当成奴婢看。”弓杉走出内室,抓起银子冲慎芮扬一扬,“真不要?给祺儿的,你暂且保管而已。”  慎芮环抱着双臂不接银子,只拿眼瞪他:“我不是在乎奴婢身份,是反感那段经历!没有自尊,没有自由!”  “自由?”弓杉纳闷地看看她,“你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没有规矩何以成方圆?所有人都得遵守规矩。都像你一样要求什么自由,早天下大乱了。”  “对牛弹琴!”慎芮冷哼一声,起身去院子干活。  弓杉眨眨眼,对这么直白的贬损一时反应不过来,“只要你不嫁人,别的事,我不管。”  他走后,慎芮足足骂了他一天。  此后,胡婶再不提给慎芮找婆家的事,还不时地念叨“女人应以夫为天;男孩子哪能不拜祭祖宗;夫妻间吵架是正常的……”慎芮当听不见。  官员的休沐日,也是慎芮的休息日。每逢休息日,她就带着胡伯胡婶和儿子,在阳惕城里到处玩。过了年后,随着天气的转暖,慎芮也学着大家到城外去踏青。  三个大人在晓山湖边的草地上围坐一圈,把弓祺放中间,拿玩具逗他,让他学着抛开大人的手走路。他其实已经可以自己走路了,但他自己不那么认为,非要抓着大人的手指头,或者扶着什么支撑物才敢迈步。  没费什么劲,弓祺就发现自己可以单独行动了,顿时兴奋地啊啊大叫,端着双臂,高高地抬着腿,一脚深一脚浅地,沿着湖边就跑远了。慎芮和胡婶赶紧跟上去。胡伯拿着坐垫、吃食等,笑呵呵地走在后面。  弓祺玩累后,慎芮雇了一条渔船,四个人荡舟湖上,继续欣赏湖中的风景。到了下午,湖中的游船少了。游玩的夫人小姐们打道回府,游玩夜场的公子们则还没上场。一眼望不到边的大湖,像一面镜子,波纹不兴,安静而又热烈地反射着太阳光。慎芮一时兴起,大声唱起了歌。  弓杉是在宁安城里遇到的弓楠。他更加消瘦了,身上以往的洒脱气息丝毫无存,只剩下淡淡的忧伤和深沉的孤寂。  “二哥,祤儿在家里过得可习惯?”过年过节的时候,是镖局生意最好的时候,弓杉照例是不回去过年的。弓家是做生意的,以利为重,对弓杉的这种行为倒是看得惯。  曹胜婵母子已经进了弓府,拜了祖宗,入了族谱。一开始封氏的确怒气冲天,连‘和离’的话都说了出来。弓楠只说了一句话,“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我求你。”这句话让封氏悲伤到极点,又气愤到极点,在金嬷嬷的劝解下,终于让曹氏母子进了府。不过,曹氏只得了一个通房的地位。这是封氏的惯常做法。弓祤虽然是被封氏抚养,仍是一个庶子的身份。曹胜婵多次在弓楠面前念叨,不希望自己的身份这么尴尬和难堪。但弓楠好像没力气再管,竟然置之不理了。  “祤儿很聪明,家塾的先生常夸他呢。”弓楠淡淡地回答弓杉的问话。  “他才三岁多。这么早就去读书,太辛苦了吧?”  “这是封氏和婵儿的共同意思。她们难得有这么一致的时候。”  弓杉叹口气,不再谈论弓祤。这个侄儿,他统共也没见过两次面。倒是那个常常调皮大笑的弓祺,深深地印在他的脑子里。  “二哥准备去哪?我明天要护镖去阳惕城。”  “我也不知道自己去哪。这大半年来,我找过了田翠儿所有能去的地方。呵呵!五弟知道吗?三儿根本就不是田翠儿。她来历不明,去向不明。我常常以为自己做了一个梦。”  “什么?她不是田翠儿?那她是谁?”弓杉大吃一惊。  “田翠儿的生活习惯和日常作为,和三儿一个地下一个天上。我去了田家村,看到了田氏和她的儿子。那样的人家根本养不出三儿这样的女子。田翠儿不认识字,从来没出过田家村,根本没什么见识,她除了如牛马一样种庄稼,就是拼命地偷偷摸摸。除了两人的长相相像外,没有一处相同的。三儿曾说什么,她的外祖家在旅游村,那里有炒茶的人家。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胡诌的,反正田翠儿的外祖家绝不住旅游村。到现在,我也没找到旅游村在哪里。”  弓杉很是震惊,“那田翠儿会不会做陶塑?”  “这点更能说明三儿不是田翠儿了。因为没有任何人看到过田翠儿捏泥偶。”  “噢,天哪!不是泥偶,是陶塑。比泥偶更复杂的陶塑。”弓杉苦恼地按住自己的额头,心里乱成一片。  “什么陶塑?五弟在说什么?”  “我偶尔看到过三姑娘做的陶塑,非常精美。”  “你在哪儿看到的?”弓楠一把抓住弓杉的手,激动得声音发抖。  “我——,哦,不是看到,是猜的。她给二夫人、二嫂她们捏的泥像,那么精妙。我还听到她说做陶塑的详细过程。那她肯定是做过陶塑的。”  弓楠慢慢放开弓杉的手,满脸怀疑地看着他。弓杉略心虚地移开视线,说道:“二哥,既然你没有要紧事,跟我去阳惕城逛逛吧?散散心总是好的。”  “也好。”弓楠的神情又缥缈起来。  弓杉交接完托镖货物,带着弓楠到慎芮的陶艺铺子前走了两三遭。但铺子门板紧闭,一直没有人开门。这是条繁华的主街,一再来此逛街,倒没引起弓楠的怀疑。他此时也没心思怀疑弓杉。  弓杉怕弓楠埋怨自己,不敢直言慎芮就在这里,决定让他二哥自己发现。但是心内却又十分挣扎,封氏和曹胜婵在他眼里,都不是好相与的。慎芮好不容易逃出来,就这么把她送回去,实在于心不忍。最后他一狠心,还是站在了慎芮一边。于是,他劝弓楠去城外的晓山湖游玩一下。弓楠无可无不可,由着弓杉去安排。  在城外,巧遇了付丞。他带着随从,正要悠闲地出城。“弓贤弟?这么巧啊。上次和你一聚,愚兄便对你深有好感,正想着什么时候约你再见,没想到今天就遇到了。”  “愚弟能得付兄青眼,深感荣幸啊。”弓楠下了马,急忙行礼。他们虽同为生意人。但付丞刚得了一个淮扬路都监的虚衔,从七品。弓楠不能再以平民之礼相见。  “说什么见外的话。”付丞赶紧也下了马,托起弓楠的手腕,说道:“咱们兄弟之间再不可要这些虚礼。你知道,我是不喜欢这些客套的。”  弓楠介绍了弓杉后,付丞更高兴了,极力邀约弓家两兄弟跟自己一起去玩。三人到了晓山湖边上,没有上游船,在堤上找了一处树荫,摆上酒肉吃食,开始边畅谈边看湖里的风景。付丞见识广,说话幽默,且非常健谈,几乎只有他一个人在不停地说话。弓杉竟然听不厌。  一阵好听的曲调从湖上的渔船上传来,是由一个女声唱出来的。“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啊,那里有漫山遍野大豆高粱,在那青山绿水旁,门前两棵大白杨,齐整整地篱笆院,一间小草房啊……”欢快的歌声有点逗笑,曲调也怪。岸上和湖里的人都没有听到过。  弓楠听到这声音的第一句,疑惑了一下,随后激动地站起来,喊了一句“三儿”,就往湖边冲了过去。付丞惊讶地站起身,刚想跟上去。弓杉把他拦住,很不好意思地说道:“这是二哥家事,还望付公子不要插手。”  “唔——”付丞恍然大悟的样子,又坐了回去。弓杉追着弓楠跑到湖边,已经拦不住弓楠了。他连鞋子都不脱,就进了湖。弓杉赶紧去找船。  弓楠一边拼命向慎芮的渔船游,一边高喊“三儿”。渔船上的人好像听到了他的喊声,歌声戛然而止。渔船随即加快了速度,远离他而去。  “二哥,你赶快把衣服换了,免得着凉。”弓杉带着随从、小厮,租了条游船,很快就追上了弓楠。春天的湖水还是很冷的,他把自己的衣服脱下,帮着弓楠换湿衣服。但弓楠一把推开他,吼道:“为什么浪费时间到码头租游船?就近找个渔船,她还能跑那么远吗?!”上了船后,弓楠终于发现了自己的愚蠢。游泳去追,怎么追得上?都怪自己失去了理智!明明知道她在逃离自己,还大声喊叫。他懊恼地摘下湿漉漉的襥头,扔在甲板上,扶住扶手直喘粗气。  弓杉略微心虚了一下,没有接他的话,只是把他的湿衣服强行扒下来。  “她还活着!老四,她好好地活着呢!”弓楠很快把船的事甩到一边,转眼和弓杉分享起自己的激动来。  弓杉尴尬地笑。  “加快速度!若能追上刚才那条渔船,我重重有赏!”弓楠又兴奋又急不可耐。弓杉安静地看着他忙活。  慎芮租的渔船是晓山湖里最普通的。远远地,它在其他渔船中几个穿插后,游船上的人便失去了目标。  弓楠只好对每个相似的渔船询问检查一下。直到天黑,一个在靠岸的渔船上吃饭的渔夫说道:“唱歌的大姐是吧?上岸了。在两水镇就上岸了。”  “两水镇?”  渔夫指指两水镇的方向和距离。弓楠急忙指挥游船往回赶。弓杉知道两水镇,那是晓山湖通向金矿的必经之处,与阳惕城刚好隔湖相望。要想到阳惕城,必须过湖。  真够狡诈的。  弓杉转身看着高度兴奋的弓楠,说道:“二哥,我们去阳惕城里休息一下,明天天亮再来找吧?你下过湖,又这么久没吃东西,万一生病怎么办?”  “两水镇又不远,可能也不大。很快就会找完的。现在阳惕已关城门了吧?”弓楠侧身询问游船的船家。  船家答道:“公子不知,现在是晓山湖赏夜景的时节,城门是彻夜不关的。”  弓楠欢快地笑起来,得意地看看弓杉。  “我猜,三姑娘不会带着祺儿去两水镇的。那里……只有朝廷的驿站,低等的客栈、酒馆,和,青楼/妓/院什么的。”  “嗯?!”弓楠的身子一抖,不敢相信地看着弓杉。  “那个镇上的人主要是矿工。”  “快快快,再快点。”弓楠忽然空前的慌乱,语音都变了。他烦躁地在甲板上转了几个圈,低声骂着什么,只一会就双眼含了泪。  “二哥,我敢打赌,她绝不会在两水镇。她的狡诈,你应该有所认识才对。她这是声东击西!”弓杉的内疚越来越大,追着弓楠不停地安慰。  弓楠忽然站住,茫然地瞧了弓杉好一会,理智才恢复一些,压了压慌张的心情,说道:“‘狡诈’这个词,不要随便用。她这是聪明。但两水镇,我是一定要去的。”  “万一你耽搁了时间,她从别的地方逃了呢?”  弓楠愣了愣,思考一会,忽然让船家掉头,再次去找刚才的渔夫。  渔夫显然是要在船上过夜的,弓楠他们又回来时,他正悠闲地撒布夜网呢。弓楠拿着一锭十两重的官银放在他眼前,问道:“那个唱歌的大姐给了你多少钱?”  “这个——嘿嘿~”  “她在哪里下的船?同行的还有什么人?”  渔夫看着银子微微地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接了过去,“当然不是两水镇,是在对岸下的船。她抱着一个约周岁的小男孩,跟着一个半大老头和一个老妈子。”  弓楠苦笑着看向弓杉,“看来,你比我了解她。”弓杉低下头,走开了。  上了岸再打听慎芮的消息,就不好打听了。她的装束和模样,以及跟着的人都是很普通的。弓楠无奈之下,只好跟着弓杉回了阳惕城。 兄弟生隙 弓楠晚上发了烧,弓杉忙着找大夫,督促他喝药,一直守他到天亮。第二天,弓楠稍微好了一些,又要出城去打听。  “二哥,她应该在城里。我们分头在城里找找吧?她不是会捏泥偶吗?我们按照这个线索去找,或许会有发现。”弓楠的执着,让弓杉倍感压力。他心里的天平不自觉地倾向他二哥了。  弓楠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心头总有一种疑惑,觉得弓杉知道一些什么,“嗯,你说得有理,那我们分头去找。我先去拜访一下阳惕城里管理户籍的官员。你带着大年他们去街面上打听。”他说完,带上银子,就往阳惕城的官衙而去。  弓杉支开其他人后,自己去了慎芮的陶艺铺子。和昨天一样,铺子门板紧闭。弓杉终于觉得不对劲了。昨天是去游玩了,那今天呢?不会真逃了吧?想到此,他心里发起慌来,暗恨自己一时大意。  他正想上前叫门,一个胖胖的老头,穿着很体面,带着两个仆人,打开了铺子的门板。旁边糕点铺子里,一个中年女人高声和他打起招呼来:“秦掌柜,您又来收租金了?”“不是。慎掌柜刚把半年的租金交了,谁知她家中有急事,急急忙忙退房走了。我说要把租金退给她,她坚持不要,还送了一些陶塑给我。弄得我很过意不去。这么好的房客,真是难找啊。”  “慎掌柜走了?!”中年女人惊叫一声,“哎呦,怎么没打声招呼就走了?真是的。我们为邻这么久,她人又好,好歹让我们给她践下行啊。她可是难得的大方人。”  弓杉这下是真的心慌了。他几乎是跑着去找弓楠的。弓楠从官员那里拿了外来户的名单和住址,正要挨个去查,看弓杉气喘吁吁地跑进客栈来,就分给他一张纸,说道:“你去查这几个人。这名单里边,做陶塑的慎芮是最像三儿的。所以我要亲自去她的铺子。”  “二哥!慎芮跑了!”弓杉急得满头冒汗,看向他二哥时,内疚又慌乱。  “跑了?!”弓楠惊叫一声,跌坐进椅子里,眼睛里全是悲伤。  “我们得去找她,要快!如果她不知天高地厚地跑到别的地方去,那——我的罪孽就大了。”弓杉无法再瞒下去,心里对慎芮母子的担忧占了上风。  “什么意思?”弓楠呆呆地看着弓杉。  “二哥,我对不起你。当时在溧山见到她们母子时,我一时心软,便答应了她的恳求,把她们带到了这儿。她开了个陶艺铺子,生意还不错……”  不等弓杉说完,弓楠眼里已被眼泪填满,呵呵冷笑着,悲愤而苍凉,“真是不错啊。老天爷看看我的几个兄弟!一个一味愚蠢地花钱买官,却只是不停地打水漂;一个拼命地侵吞公中财务,建立自己的地下金库;一个不顾全族的安危,加入人家的权势之争;最后一个更好了,我最信任和喜爱的五弟!竟然在背后狠狠捅了我一刀子!这是要置我于死地呀~!”说完,瞪着弓杉,泪流满面。  弓杉跟着痛哭出声,不停地说着道歉的话。  很久之后,弓楠回过神来,冷冷地问:“她可能会去哪里?这里会有人帮她吗?”  “她的邻居们跟她的关系都很好。我有几个朋友平时对她也挺照顾。除此之外,有一个姓沈的,一直想娶她来着。”  “嗯?”弓楠的声音终于不冷了。  “他住在城西。”  弓楠再不说话,站起身就往外走。弓杉赶紧跟上。  两人带着小厮大年、鱼叶到沈府的时候,沈通毅正站院子里,拿着一个陶三彩的小兔子,满脸悲伤。  “两个姓弓的公子求见。”门房通报了几声,他才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你认识慎芮?”弓楠没有客套,开门见山地直奔主题,因为心里早急得火烧火燎了。  沈通毅没有答话,疑惑地看看弓楠,又看看弓杉,当他认出弓杉后,很不高兴地问道:“你把慎掌柜抓走了?你把她抓哪去了?”  弓杉不回答他,只是问道:“你最后见她是什么时候?”  “我为什么要回答你?”  弓杉忽然伸手捏住他的喉咙,吼道:“回答我!”沈通毅嘲笑地看着他,就是不说话。沈家的下人顿时慌了神,上前拉架劝解的,出门求救的,一时乱成一团。  弓楠把弓杉的手扯下来,上前温和地对沈通毅说道:“我是慎芮的丈夫。她带着儿子离家出走,只不过是和我吵了几句嘴。我和她的感情其实是很好的。她在这儿散心,我也是知道的。但是她现在不见了,以后的安全就难以保证。我必须知道她去了何处。”  “我不是傻子。她的为人可不像那么小气的。不要说我不知道她去了何处,就是知道,也不会告诉你的。”  “你——”弓楠点点头,“很好。”说完这句话,他抬腿就往院里走,每个房子都进去查看一番。沈通毅跟在后边,也不拦他。昨晚,胡伯带着短工把一车的陶塑留给了沈通毅,只是说暂时回家一趟,没有说几时回来,也没有说这些陶塑如何处理,然后匆匆忙忙就走了。他一直担心着,到现在终于明白原因了。  查到沈家的书房时,一本书也没有,全是手工艺品,其中有几十上百件陶塑,摆在高级的金丝楠木百宝架上。  “老五,这些都是?”弓楠问弓杉。  “嗯。”  “多少钱,你可以转给我?”弓楠问沈通毅。  “哼!我没拦着你,就是想让你看看这些精美的陶塑。它们都是我的,永远都是。”  弓楠狠狠瞪着沈通毅。半天后,他冷笑一声,“也好,你愿意留着就留着吧。我让三儿再原样都给我做一套就是了。她是我们弓家人,迟早会被我找着的。”  沈通毅也冷笑一声。  甘捕快带着两个衙役匆匆赶来,老远就喊道:“误会,都是误会,大家勿伤和气呀——”  他走到弓杉面前后,一把拉住弓杉的手,说道:“五公子,看在我的面子上,咱们坐下来好好说,如何?”  “没事了。没想到惊动了甘捕快,实在罪过。我做个东,给大家赔个不是。”弓楠赶紧一抱拳,首先道起歉来。弓杉和沈通毅都感到很奇怪。甘捕快自然乐意看到这样的结果。  沈通毅没有去吃饭,他没有这个习惯,也不乐意去。  送走甘捕快后,弓杉纳闷地问弓楠,“二哥,为什么不继续询问沈通毅?也许他知道一点消息呢?”  “你没看他如丧考妣的样子?他不拦着我搜府,就已经表明慎芮不在他那里了。他应该不知道她的去向。”弓楠忙到现在,忽然感觉全身无力,他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问弓杉:“慎芮是她的真名?”  “不清楚。这个名字是她自己说的,就算不是真名,也差不了多少。”  “姓慎?这个姓不多见啊。我们天策朝哪个地方有姓慎的?东北有个松花江吗?”  “松花江?是个地名还是条江名?我从来没听说过。至于慎姓,在屈中山中倒是有这么个家族。他们在前朝皇权之争中伤亡较大,幸存下来的人口不多。”  “屈中山不在东北啊。”弓楠按按胀痛的额头,感觉体温又升高了。  “慎芮这个女人,”弓杉见弓楠冒出不悦的表情,赶紧改口,“三姑娘唱的歌词说明不了什么。沈通毅收集的陶塑只是一部分,里面有很多陶艺摆件和用品款式,你也看到了,根本不是我们天策朝的人看到过的。我怀疑她来自海外。”  “单凭她做的陶塑,就判断她来自海外?这也太荒唐了。不要说海外了,就是外域来客跟我们也有很大的不同,不止长相,连语言和文字都不一样。”  弓杉想想也对,便不再往海外来客身上想。  “我要去屈中山一趟。你帮着打听一下松花江。”  “二哥,你应该去问问买慎芮的官媒婆,她到底是从哪里买来的。”  “我已经问过了。买的过程和文书都没有异常。田氏也一口咬定是她的亲生女儿。”  弓杉便不再说话了。慎芮的身份虽有疑点,但她的言行动作绝对表明她是个‘人’。  慎芮带着胡伯、胡婶连夜出了阳惕,赶往宁安城,然后租了一艘船,沿着溧水河北上。胡婶用一根衣带把弓祺拴住,防止好动的他掉下河去,然后看一眼站船头看风景的慎芮,对着胡伯长长叹了口气。  “你别多想了。掌柜的大度且宽容。能让她这么不顾一切逃跑的,必不是好人家。我们以后把她照顾好点就是了。”胡伯自从被女婿伤透心后,对慎芮目前的生活状态倒很赞赏。  “唉!可这东奔西逃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呢?辛辛苦苦做的那些陶塑,都白送人了,太可惜了。”  “是啊。”胡伯叹息一声,走出船舱,问慎芮,“我们在哪里下船?”  “随便哪里都行。我对临近的城镇不是很了解。胡伯,你来决定吧。”  “那就去平域吧?它是靠近京城的大城,来往的人员很多,做生意比较方便。”胡伯没有说出来的意思,慎芮明白。这样一个外来人口流动量大的城市里,被弓家人找到很难。  “对了,掌柜的,不知您会不会做瓷器?那些陶塑很有特点,全国恐怕只有您一人会做吧?”  “做瓷器?现在的瓷土恐怕只有几地方才有吧?地点太受限了。由陶改瓷,改动并不大。要改就改大一点,我决定不做陶塑了。”  “掌柜的,您还会做别的?”  “嗯,我会做烤鸡。比做陶塑容易多了,一样能养家糊口。”只会做这一样熟食,再多就不会了。  “呵呵~”胡伯终于放下心来,笑嘻嘻地逗弓祺去了。 露才 慎芮在平域安顿下来后,招了两个小伙计,帮着做烤鸡,稍带着卖点炒货。她自己偶尔手痒,就做一两件陶塑,给自己欣赏,自然都是精品中的精品。也有极稚拙的,那是弓祺捏的。没人能看懂他捏的是什么,但慎芮一律给他烧制出来,写上日期,签上弓祺的名字,留着。  一家人过得极和乐。  过小年时,慎芮给两个小伙计放了假,让他们回家过年,然后吩咐胡伯,让他卖完剩下的货,就准备过年了。  “太早了吧?过年时肯定生意更好。”胡伯有些可惜。  “还有七八天就过年了,咱们也得准备年货什么的呀。再说,做吃食太累了,我想好好休息一下。”钱够用就行,慎芮可没有前世的雄心壮志了。  胡伯心疼地叹口气,更加勤奋地做事去了。  中午时分,一个尖嘴猴腮的男子晃着身子走到烧鸡铺子前,大声嚷嚷道:“掌柜的!我昨儿吃了你家的烤鸡,拉了一晚上的肚子!这个事,你说怎么办吧?”  胡伯上下打量一眼来人,说道:“这位爷,小的没见过您呀?您昨天真的来买过烤鸡?”  “怎么?难道我买不起烤鸡?狗眼看人低!你好好地去打听打听我严喜的名号!看谁敢说我一个不是!赶紧地,你这铺子不是有个女人做掌柜吗?让她出来!”  胡伯知道遇到无赖了,急得出了一身汗。“这位爷,您既然吃坏了肚子,还是看大夫要紧,要不,小老儿带您先去看病?”  “少来这一套!大夫开的药,我早吃了百八十副了,还用得着你看!赔钱!赔钱!也不跟你废话了,一百两银子就行了。”  “一百两?!”周围看热闹的人一阵吸气。这个无赖,平日里不是小偷小摸,就是讹人骗人。他有个姐夫做衙役,也不是什么好人,欺上瞒下,惯会拿着鸡毛当令箭,收税时常借机揩大家的油。  一次,有个小商人气不过,上衙门告这个无赖严喜,结果写状子的师爷收了五两银子,看衙门大门的衙役收了二两银子,好不容易等到开堂,却被一句证据不足给驳了回来。原来师爷给严喜写了更好的辩护词。  从此,严喜这个地头蛇就越发张狂了。  但这次要讹这么多钱,还是头一次。以往,不过是百十个大钱,大家能承受的范围内。  胡伯看他开出这样一个天价来,眼前一阵发黑,气得不知该答什么话。慎芮听到前面闹哄哄的,便掀开铺面后门的帘子,走到当街的柜台后面,问胡伯怎么回事。没等胡伯说话,严喜不怀好意地上下扫视一遍慎芮,嬉笑着道:“如果拿不出一百两银子来,那就让我做个外掌柜也行。从此,你就再也不用怕有人欺负你了。”说完,猥琐地笑起来。  “哼!你这狮子口张得够大的,你不怕被噎死吗?”  “你说什么?!臭娘们不答应是吧?给脸不要脸!”严喜撑住柜台,一下跳进铺子里,抓起挂着的烤鸡,就往街上扔,一边嘴里吼着:“我让你卖烤鸡!我让你卖烤鸡!我让你再也卖不成!”  扔到街上的烤鸡很快被人捡走。胡伯要去拦严喜,被慎芮拉住。她给胡伯使个眼色,让他去后院把弓祺抱走;她自己则把铺面的门板打开,走到街上,看着严喜发疯。  几个骑马的行人走过来,看这里围着一圈人,便停了下来。结果刚一下马,一只烤鸡冲着领头的面门就砸了过来。领头人偏头让过,一皱眉头,不悦地问道:“怎么回事?”  围观的人见是个公子哥,七嘴八舌地把原委告知他。他挥挥手,让自己的随从进去,把严喜抓住。严喜一惊,骂道:“你们是哪家的猫狗?敢抓小爷?告诉你们,平域城里没人敢这么得罪小爷!以后自己家里走个水,死个猫什么的,可别怪小爷没打招呼——”  “嗬嗬~我竟然不知平域城里还有这么一号人物。付路,你拿着我的名刺去拜见一下太守,就说我不想再看到平域城里有类似的人出现。”一个随从答应一声,接过名刺,和另两个人带着骂骂咧咧的严喜走了。围观的人齐齐拍起手来,争先恐后地把严喜日常做的恶事说了一堆,顺带着把他姐夫也添油加醋地念叨一番。  那个公子微笑地听着,答应给大家一个满意的交代。最后有一个人忽然认出他来,问了一声:“敢问您可是付公子?回咱们平域城祭祖的吧?”  “正是。祖宅在此,我便每年回来一次。不承想,平域现今竟然有这样的屑小横行霸道。”  当大家知道他是谁后,赞美声响成一片。闹腾很久,付丞才把大家伙打发了。慎芮一开始没认出来,待听到大家喊‘付公子’,才想起在宁安城里见过一面。有心避开不见吧,可他帮了自己这么大一个忙。胡伯通知胡婶带着弓祺从后门离开后,他自己又回到了铺子里。他不能让慎芮一个人面对那个无赖。此时,胡伯看付丞周围终于没人了,他急忙上前深施一礼,诚恳地道谢。  慎芮也不好再愣着,随后也施礼道谢。  付丞早就打量过慎芮了。他跟普通人不一样的地方,就是记性好。见过一面的人,长相带名字,他都记得一清二楚,听了慎芮的声音后,他更确定面前的人是谁了。“你是不是在晓山湖上唱过歌?那时,我和弓二公子、弓五公子刚好在岸上喝酒呢。”  慎芮头皮一紧,故作镇定地往内院一指,说道:“付公子若不嫌弃,到院里喝杯茶吧。”  付丞自然乐意。他喜滋滋地想着,自己把眼前的女人交给弓楠后,该怎么跟他谈支持谨王的事。  慎芮给付丞献上茶后,开门见山地说道:“付公子,您刚才帮了我一个大忙。这个人情,我得还。但我还的这个情,将远远超过您帮的忙。所以,您还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噢?敢问你将以什么方式来还人情?”付丞的大脑里,迅速地运算起,弓家的淡烟青雾茶秘方值多少钱来。他第一眼就看出,弓楠的这个小妾绝对不是个普通女子。不过,如果是烤鸡秘方就算了。  “听说付家的主要生意是漕运?船把头们的账本,不太好管吧?”  付丞脸上的笑容一下收了起来,慢条斯理地吹吹漂着的茶叶,再慢慢呷一口茶,很享受似的。  “有很多方式管理船把头们。一是,把船承包给他们,厘算一个合理的费用,每月收固定的承包费,这样很省事,但他们之间的竞争将会很激烈;二是,规定各种详细的船运费用,成立调度部和售票部,每月核算票证和银钱……”  付丞越听越惊讶,最后张大的嘴巴半天不知道合上。“你——”付丞脑子有点转不过来,“这些东西,你是怎么知道的?弓家好像连陆运都没有涉足过。弓杉弄个镖局不至于折腾出这么一套制度来吧?”  “弓楠也好,弓杉也罢。他们都不知道这套制度。您如果实行了,将是天策王朝第一家。”  “哦,这样啊。冒昧问一下,如何称呼您为好?”  “喊我慎掌柜就行了。”  “慎大掌柜,您刚才说的条件是——”  “不要把我的行踪告诉弓楠,另外设法保证我在平域城的生活不被打扰。不被任何人打扰!”  付丞微笑起来,“那我岂不是占了大便宜?这多不好意思。”  “如果用利益衡量,你的确占了大便宜。不过,我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也不算太吃亏。”  “慎大掌柜真是个奇人啊。只是付某还是很想知道,这套制度是谁创立的。据我所知,全国上下,古往今来,没有人施行过这套制度。”  “那您就可以放心用了不是?付公子不需要追根究底。我们都能各取所需,又不损人害人,不好吗?”  “好啊,当然好。行,我们成交!那个管理制度,还请慎大掌柜……”  “我给您写个详细的方案。”  付丞满意了,走的时候可说是兴高采烈。他那个嘴咧得之大,脚步抬得之高,真让人担心他会摔着。  过了两天,付丞带着大量的年礼再次登门,身边除了上次的随从,还跟了两个帐房。  慎芮拿出自己写的方案,给付丞看。他看的过程中,手一直在微微地抖,眼睛一眨不眨,大气都不敢喘的样子。慎芮当然不清楚他这种状态是怎么回事,但他身边的随从和跟着的两个帐房却非常清楚,能让付丞这么激动的,必是惊世之品。想他小时候面对船家械斗都能眼皮不抖一下,现在若让他惊讶就更难了。  “哈哈哈~奇人啊!”付丞看完,仰头大笑,半天没停息下来。慎芮被他骤然一笑,吓得一哆嗦,心里暗骂‘疯子’。  “慎掌柜以前接触过账本?”付丞摆出一副虚心好问的表情来,像个拿着棒棒糖的大灰狼。  “付公子,我们都是生意人,您要问什么,直接点好了。”  “爽快!你这上边画了一个复式记账表,我看着很有意思。弓家的账本都是这样做的?”  “弓家的记账方式和付家一样。我的这个记账法,在天策朝是首次出现。”  “噢~”付丞若有所思地上下打量一下慎芮,转了转眼珠,又笑着说道:“您这上边的查账方式也很有意思,怎么检查,怎么分析,虽然只列举了几种,已能看出您的高明。太神了!”付丞啧啧称奇。他赞叹完,便把方案转给了那两个帐房。他自己则摆出一副和慎芮长谈的架势,说道:“慎大掌柜,我想聘你做付家的总帐房,薪水待遇什么的,随你提。如果你不清楚行情,我可以依照目前总帐房的薪水,加三倍给你。你看如何?”  “对不起,我不想做帐房。目前这种卖烤鸡的生活,我觉得很好,不想改变。”  付丞掩饰不住的失望。他看到院子里玩耍的弓祺,不死心地接着劝:“你儿子以后也卖烤鸡不成?他是个男子,你不想他以后没出息吧?如果你答应做帐房,我保证给你儿子请天策朝最好的教书先生。他想入仕也好,做生意也罢,我都担保他的前程。慎大掌柜以为如何?”  慎芮笑着摇摇头,“我们的交易只限于管理漕运财务,不增加其他内容。”  “哎呀!您真是——”付丞拍拍大腿,可惜得不得了。他看着同样一脸激动的帐房,问:“如何?是不是比我们目前的会计法更好?”  两个帐房急忙点头,偷偷向付丞使个眼色,又冲着慎芮呶呶嘴。  付丞喝了一口茶,和胡伯闲聊起来,问了人家的籍贯、家中人口,以往营生,聊半天后,忽然转向慎芮说了一句:“弓家二爷其实是个不错的人,不知慎大掌柜……”  慎芮低下头,心里一阵难受。那天听到他的喊声,看到他在湖里拼命游,心里不是不痛。可是若长期与别人分享他,自己迟早会崩溃。那时,一切都会变得丑陋不堪。  付丞见慎芮难受,略一想,便明白了,“他的妻子封素萍,说起来,和我们付家还有拐弯的亲戚关系呢。她是封大人最小的嫡女,自小被爹娘和兄姐们惯着,养成了一个跋扈的性格。听说,她和弓二爷感情不太和睦?”  慎芮抬起头,心里的反感表现到了脸上,不太耐烦地说道:“这种事,付公子不要长舌的好。”  “嗬嗬~”付丞略微有点尴尬,不过他已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了,便不再纠缠在弓楠和封氏的感情问题上,他挥手让其他人都退出屋子后,话锋一转,说道:“不知慎大掌柜了不了解弓四爷?他现在和太子一党打得火热。和太子站一队当然没错,那毕竟是将来的一国之主。不过,世事难料,人心叵测。有的人啊,是不配别人以全族身家相帮的。”  慎芮心里咯噔一下,脸色变得雪白,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期,“付公子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和弓二爷交谈过几次,他是不赞同弓四爷的做法的。说真的,我有心拉弓家一把。只是,弓二爷还念着兄弟情分,一直没有点头。”  慎芮的心脏怦怦直跳,脸色由白转红,悲愤交加,冷笑一声,说道:“我答应帮付公子建立更先进的会计制度。条件是:请付公子放过弓家。” 怀璧其罪 “瞧慎掌柜说的什么话?好像我真想对弓家不利似的。”付丞达到了目的,心情巨好,忘形之下竟然架起了二郎腿,“我拖弓家进的是福地,又不是泥坑。再说,弓楠十五岁,刚接手弓家的茶叶生意时就出手挤垮了向家,使弓家一跃成为全国最大的茶商,他的精明远超常人。你焉知,他不想和我结交?”  “他自己怎么想的,我不管。只要你不主动拖他进谨王阵营就行。将来,万一有什么变数,你要答应我,设法保全弓家。我给你的会计制度,会给你们付家创造巨大的效益。你答应这一条的话,一点都不吃亏。”慎芮说完,紧盯着付丞的神色,心里恨得咬牙。  “好!成交!哈哈哈~”付丞大笑,笑完了才发现慎芮一直愤愤地瞪着他,于是说道:“慎掌柜是不是很不甘?放心,我还不至于欺负你一个弱女子。该给你的报酬,我一文都不少你的。你的后半辈子和你儿子将来的前程,我也会安排好的。”  “我儿子的前程和我的后半辈子由我自己负责。至于报酬,那要看你以什么名义给,给多少。”  “啊?”付丞一愣,“没见过你这么倔犟的女人。多少人求着我给安排个门路,我都不答应呢。报酬就是报酬,以什么名义给,有区别吗?”  “有。”  “好好好,都依你。你那个‘先进’的会计制度,什么时候能给我?”付丞已经心生不悦,语气中带出一股颐指气使的态度来。慎芮给了他一个冷眼,冷淡地说道:“一个月。”  “这么久?”  慎芮懒得回答他,只以疲惫而又疏离的目光看着院中。付丞努力按下不满,僵硬地笑笑,没话找话,“慎大掌柜既然都离开弓家了,为什么还要这么为弓家着想?太子若上位,弓家就是有功之臣;如果谨王有幸,你已为弓家找好了靠山。弓家真是上辈子积了德啊。”  “我不是为弓家,我是为弓楠。他毕竟曾是我的男人,也是我儿子的爹。”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让弓楠进谨王的阵营呢?那样,弓家一样有保障啊。”  慎芮呵呵冷笑,“弓家真这么做了,一定会死得很惨。不管哪方胜了,都容不下这样的投机人家吧?”  付丞也跟着呵呵笑,只不过笑得干巴巴的。“慎大掌柜真是聪颖过人。有幸结识慎掌柜,乃是我的福气啊。”  付丞一行人走后,胡伯见慎芮一直发愣,犹豫再三,还是上前问她:“掌柜可是遇到了难处?”  “不是。让胡伯担心了。只是遇到一个更大的无赖而已。原来,升斗小民在这个世上求生,真的很难。”  胡伯一阵心疼,偷偷擦了一下润湿的眼角,劝她:“付公子一开始应该是好心帮我们的,后来不知怎么的,起了贪欲罢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是掌柜的太有才华了。”  “哈!我知道这个典故。谢谢胡伯,一语惊醒梦中人啊。这个典故可是教人不要贪得无厌的。”慎芮高兴了,哈哈大笑两声,进屋建立‘先进’制度去了。剩下一脑门莫名其妙的胡伯,兀自风中凌乱。  付丞耐心地等了一个月后,准时来了慎芮的烤鸡铺子。这次带的帐房更多,足足有五个人,全是他的精英。上次带的两个人也在其中,他们的脸上再无倨傲和怀疑,一脸恭敬地站在院子里等待。  慎芮见付丞那满脸春风,暗含激动的样子,心里就止不住地冷笑。她面上不动声色,把他让进正堂,给他泡了茶,自己进内室拿出了一个月的成果,厚厚的一本书。  “付公子,因为咱们的交易内容不好付诸文字,只有麻烦您发个誓了。”慎芮手里拿着那本‘书’,微笑着看向付丞。她这个要求说起来有些儿戏,但也找不出更好地能够约束付家的方式了。  付丞笑了笑,走到正堂中央,双膝跪地,冲天磕了三个头,拱手向天道:“老天明鉴,因为慎掌柜帮我付家重新建立了管理漕运的章程,又把最新的会计法教给我们付家。因此,我付丞在此发誓,保慎掌柜一生平安,并尽最大力量,帮助弓家渡过将来可能遭遇的灾祸。如违此誓,请老天给我最恶劣的惩罚!”  发完誓,付丞站起来,微笑着问慎芮:“慎掌柜可放心了?”  慎芮笑笑,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这本‘会计秘笈’就此交给付公子。这场交易中,我的责任就算尽到位了。以后,我能否平静在平域生活,就仰赖于付公子了。请记住:不被任何人打扰,包括付公子您。”  付丞一愣,随后苦笑,“我是洪水猛兽不成?”  “付公子说笑了。”  付丞接过书,翻了第一页没看懂,心想回去慢慢翻,料她不敢糊弄自己。然后冲着院子里的随从打个手势,让他们把带来的一个箱子搬进了正堂。打开后,满满一箱黄金,金灿灿地晃人眼睛。胡伯惊得深吸一口气,紧张地看向慎芮。  “敢问这是什么报酬?”慎芮眼都不眨。  “自然是学资啊。你先前教的漕运财务管理,现在又给了这本《会计秘笈》,对我付家帮助极大。给你一些资财是应当的。”  “学费的话,就请收回吧。我把父辈传下来的《会计秘笈》给你,只是为了换取你对弓家的帮助。不负责教会你。你能从中学到多少,是你自个的事。”  慎芮的圆脸上,惯常的笑容收了起来,眼神中的镇静和冷漠让付丞有些恍神。他听懂了她的意思。  慎芮根本就不相信付丞能保住弓家,更不相信他的誓言。  前边的‘交易’能够顺利完成,是因为付丞保证她本人的平静生活很容易,所以她才尽心帮助付家规范漕运。后边的一件,不过是给付丞一个面子而已。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聪慧、坚韧、大气、独立,一种不同于这个世上任何一个女人的独特气质,让所有见过她的人都无法忽视。  付丞明白弓楠为什么这么在乎她了。这样一个智谋品性堪与男人比肩的女人站在自己身边,那将是多么醉心的事。不过,弓楠无论是外貌还是才干、品格,都堪称完美,却仍然没能留住她,那自己……  他的心思在一瞬间转了无数个弯弯后,笑着说道:“不算作学资,算是买你秘笈的报酬吧。我是实心实意地想感谢你,没有其他的意思。除非是你心甘情愿,否则再不敢麻烦于你。”  慎芮见他说得真诚,便对胡伯说道:“那就收下十锭吧。这个数比较合适。”  胡伯于是去捡了十锭金子放到桌子上,又给付公子倒了一杯茶,自己仍肃立到慎芮身后。  付丞无奈地笑笑,对慎芮的固执全然无招。普通商户的会计制度粗陋一些或者精密一些,关系不大;付家已然是庞大的商业帝国了,会计制度就是攸关生存发展的大事了。他不可能也不敢‘强迫’慎芮涉足付家的帐房腹地。  到此时,付丞心里还是存在侥幸的,毕竟慎芮前边设计的漕运制度是那么的浅显易懂,又精妙绝伦。那这本秘笈应该也不会太难。但他告辞回家后,和自己的帐房们研究了一晚上,愣是没搞懂这本秘笈的精要。  的确,每个字都认识。可里边的暗语(术语),原理,计算,连带着书中举的例子,在座的人愣是没有一个人敢说读得懂。熬了一夜的付丞,彻底被慎芮打败了。他揉着眉心,无力地让大家回去休息,自己则继续想着这件诡异的事。  在漕运财务设计中,复式记账法和核算方式等,能让付丞等人学会的已经讲清楚了。这本《秘笈》里,更多的涉及到了高级管理人员如何进行财务管理和资本运营上,就算是后世的人,没有相关的专业知识也看不懂。何况是知识断层较多的付丞他们。  天色大亮后,付丞没有骑马,一个人踱到了慎芮的烤鸡铺子前,看着胡伯和伙计招呼着买鸡的人。显然,她的生意还不错。在一个时辰内,胡伯与伙计愣是没有休息过。  看着那么诱人的烤鸡,即便吃了早饭,付丞还是觉得唾液分泌过旺,于是走到柜台前,对胡伯说道:“给我也来一只。”  “哎呦,付公子?您要不要进来吃?”胡伯打开柜台旁的门板,把付丞让进来,亲自给他拿了一只鸡,又给他倒上茶水,笑着让他自便。  付丞也不为意,真的坐在烤鸡中间,看着忙碌的伙计和胡伯,吃起烤鸡来。慎芮做的烤鸡确实很好吃,黄澄澄的,皮焦肉嫩,鲜香入味,即不柴又不渣,嚼劲刚刚好。可见她对鸡龄的选择很严格。她骨子里必定是个精益求精的人。  吃着肉喝着茶,他竟然吃完了一整只鸡。这是在吃饱早饭不久的情况下。吃完后,他不说付账,也不说走,就坐在屋子中央东张西望。他也不嫌自己碍事。  胡伯大致猜得出他想干什么。昨天慎芮已经说清楚了,不希望再被付丞打扰。结果第二天又上门了。大概,付丞自己也不太好意思吧。  铺子里挂着的烤鸡卖完后,一个伙计推开后门,扛着一架烤鸡进铺面。付丞扭头透过后门缝往后院瞧,看见慎芮在院子里正捏一个陶罐。他腾地站起来,一下推开后门进去,走到慎芮身边看。陶罐已经成型,底座是个飞天美女的形象。  “你捏了泥巴,又去做烤鸡?”付丞一副惊讶的语气,蹲下身看着慎芮做陶罐。  “我不做烤鸡,都是伙计们在做。”慎芮淡淡瞟了一眼付丞,没有起身行礼。  院子里还有几个已经做好等着烧制的陶塑,均造型独特。  “没想到你还有这种手艺。为什么做烤鸡卖,而不是卖你的陶塑?”付丞摸摸每件作品,恨不得立刻就收藏到自己书房里去。  慎芮专心做着自己的活,像没听到他说话似的,连眼皮都不翻一下。在旁边,弓祺忙碌地玩着自己的泥巴,听到付丞说话,抓起自己的‘作品’,递到付丞面前,说了一句“给!”。付丞笑着摆摆手,不想接过来。弓祺固执地托着泥坨坨,就是要给他。  “乖儿子,你捏了个小兔子啊?真可爱。”慎芮笑着亲亲弓祺的泥巴脸蛋,半搂了他一下。弓祺高兴了,笑哈哈地继续去捏自己的‘小兔子’。  付丞活到三十岁,还是第一次看到亲子中这种亲昵、自然、温馨的画面呢。他的脸上不自觉地发了烧。他的母亲是妾室,他自小又养在嫡母身边,从没体验过这种亲昵。他的儿子女儿们按照惯例也都是养在妻子的身边。妻子是个标准的贤妻良母,起码在他面前是,克制而恭谨。  慎芮母子的这种相处方式让他极不自在。不是不喜欢,说不出的一种窘迫让他手足无措起来。好像他呆在这个院里,亵渎,妨碍了她们母子似的。  胡婶从厨房里出来,解决了他的尴尬。“付公子,”她有些拘谨地行了礼后,不知该怎么做。慎芮没有吩咐她看座倒茶,她就不知道以什么态度对待付丞。  付丞心里很感激胡婶及时出来解围,松了一口气,说道:“你是胡婶?我想看看慎掌柜烧制好的陶塑,请你带我去看看吧。”用词虽客气,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  “这——”胡婶犹豫地看向慎芮,见她没做反对的表示,便打开了厢房的门。  慎芮在平域发现有瓷土后,烧陶的同时也做了一些瓷器,当然,一样属上乘精品。付丞进了屋子后,看着架子上的精美陶瓷,爱不释手,件件都赏玩很久,久久不忍离开。 弓家家变 “你做的那些陶塑、瓷器,可转让?”  “不转让。”  付丞明知是这个答案,心里还是失望了一下,“哎,可惜了。既然做出来了,让更多的人都能欣赏到,不好吗?”  “我自己欣赏就行了。”  “没见过你这么固执的。我下重金,请你做一件贺寿的吉礼,可愿意?”  “不愿意。”  付丞长长地叹口气,站起身在院子里踱起步来。守着一个宝藏却挖掘不出来,而且还不属于自己。这感觉真是不爽。  付丞隔断时间就来烤鸡铺子一次,每次来都站在陶瓷前欣赏半天。看完就走,一般不和慎芮多话,反正说了也是白说。  进入深秋的一天,一个贵妇人忽然亲自登门,拉着慎芮的手好一阵打量。完了,说道:“没想到妹妹如此风姿宜人,怪不得夫君常常来看望你。”  “敢问夫人如何称呼?”慎芮莫名其妙。她不相信付丞做得出这种事,竟然破坏两人之间的约定,让夫人上门‘打扰’自己。  “呵呵~妹妹肯定猜出我是谁了。以后喊我姐姐吧。如果你愿意入付家的门,我把你当亲妹妹待,给你如夫人的身份。如果夫君想让你涉足外事帐房,我不让你有后顾之忧;如果你想在内宅做事,我把中馈拱手交付。就算是你的儿子,如果你愿意,也可以入付家族谱。你看——如何?”付夫人和付丞很有夫妻相,都长了一副坦诚的样子。不过,她没有付丞身上的自负,一副谦恭的表情。  慎芮微微喘口气,把怒火压下去,对她笑笑,“付夫人,我曾是弓楠的女人,您大概知道这一点吧?我喜欢弓楠,很喜欢。但他是有妇之夫,所以我才离开他的。不管封氏如何,她毕竟是正妻,我抢了弓楠的宠爱,对她是不公平的。咱们都是女人,我能理解她的做法和感受。付夫人宽容大度,当然不是封氏能比的,但您身为女人,真的不在乎丈夫身边有别的女人吗?”  付夫人没想到慎芮这么回答,窘迫得脸皮直抖。慎芮那么自然地说‘喜欢’弓楠,这话是如此羞人;还直指要害,问自己在不在乎。能不在乎吗?自己又不是木头人。  “慎掌柜真是……让我怎么说好呢。你于付家的生意上能起重大作用,夫君和我都希望你能不吝赐教。可慎掌柜?夫君很是愁烦。我做妻子的,自然得为他分忧。”  “付夫人,您的胸怀真是宽厚。冒昧问一句,付公子知道您来找我吗?”  付夫人的眼神闪了一下,稍微迟疑了一会,说道:“夫君……不知道我来。我是见他常常对着你给的《会计秘笈》苦思,心中担心,才自作主张来找你的。我想,让你先了解我,进而了解付家内宅,方便你做出决定。现今,公公婆婆都在,但家事都是我在管理。虽资质驽钝,家中诸事倒还在条理之中。我相信,你肯定比我会管家。”  慎芮盯着付夫人的眼睛看了一会,直到她别扭地扭开头去,脸上现出红晕来,慎芮才笑笑,说道:“付夫人,我送你件礼物吧。”说完,起身亲自去拿。  慎芮离开正堂后,付夫人大大松了一口气。亲王都见过的人,在慎芮的注视下,竟然生生出了一身汗。出身世家的付夫人从没这么窘迫过。哪个女人不是低眉顺眼,恭顺含蓄?这么一个咄咄逼人、气势强劲的女人是从哪蹦出来的?她真进了付家,还会有自己说话的份吗?  慎芮不等付夫人思考完,用盘子托了一套陶瓷小人过来。人物造型憨态可掬,惟妙惟肖,讲述了一个‘怀璧其罪’的故事。  当时,慎芮被付丞以弓家安危相逼,心底生怒,便按照‘怀璧其罪’的故事做了这么一组有动作的小瓷人。谢天谢地,天策国没听说过,但春秋战国前后的历史是一样的。大家都知道孔子同时代的人物。  付夫人拿了那套礼物回去后,付丞很长时间都没有再来。  弓祺三岁的生辰过去两个多月的时候,付丞带了一个小孩子玩的木马上门,逗着弓祺玩了一会。然后略微有些不自然地对慎芮说道:“上次,我的夫人来找你,不是我的意思。”  慎芮看看他的表情,没兴趣知道他是不是在撒谎,便没有接话。  “弓家的淡烟青雾茶的制作秘方,外泄了。”  “外泄就外泄呗。听说那个茶是原料与众不同,不在于制作上。”慎芮对茶叶没有研究,所以不知道这个问题有多严重。  “你是这么看的?弓家可不这么看。”付丞纳闷地看向慎芮,心想她不是关心弓楠吗?这么看,不像啊。  “付公子给我说这个是什么意思?”慎芮眨眨眼,一脸懵懂。  “不止秘方外泄,弓家今年的春茶忽然遭了天灾,恐怕无法完成贡茶的任务了。弓家的皇商资格面临被取消的可能。”  “取消就取消呗。弓家以前不是皇商的时候,不是挺好的吗?”  “嗬——!真是妇人之见!”付丞终于见到了慎芮愚蠢的方面,心里霎时像春风拂过一样舒坦。“做皇商之前,弓家在茶叶生意中占了半壁江山;做了皇商后,就是泰半江山了;若丢掉皇商资格,弓家能不能继续做茶商都是个问题。天下人都有趋利避害的本性,谁还会与一个倒霉的人家做生意?”  “听说过‘东山再起’这个词吗?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弓家有钱又有人,想翻身很容易吧?再说,他们的茶叶生意从产到销是一条龙,不至于这么不堪一击。”慎芮看不得付丞脸上的幸灾乐祸,极力为弓家辩护,其实内心里觉得跟自己没关系。  “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你不会真以为弓家茶场的茶树一夜之间枯萎,真是遭了天灾吧?人家肯定还有后招呢,明显是铁了心让弓家一蹶不振。”付丞见慎芮一直没露出吃惊担忧的神色,干脆给她挑明了,懒得再绕圈子。  这下,慎芮终于明白弓家遭遇什么打击了,她气得一拍桌子,刚想大声质问付丞为啥没兑现誓言。人家自己先招了:“弓家遭遇的这种事,已经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如果换成弓家被降罪什么的,我或许能够活动一下。这种阴招,弓家自个都防不住,我更没办法了。”  “闭上你的乌鸦嘴吧!”慎芮气急之下,口无遮拦,冲口说出这句话后,有些后悔,但她没有补救。“弓家的人现在在做什么?弓家的其他生意受影响没有?”  付丞仔细琢磨‘乌鸦嘴’是什么意思,听到慎芮发问,‘唔’了一声。慎芮又重复了一遍问题,他才回答:“我不知道。不过是在京城碰巧遇到了弓楠,听他说起弓家的事。其他情况没有细谈。”  “我在弓家时,听说三爷弓桐的生意做得很好,涉及布匹、粮行和药铺呢。”  付丞有了‘慎芮是个无知妇人’的感觉,“那又怎么样?弓桐的生意是依托在皇商的身份背景下的,做得好不好,不只是他能力的问题。再说,那点利钱对弓家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  慎芮一屁股坐回椅子,不想再说话了。弓家以后怎么样,她还真不太关心,她只是担心弓楠。当封素萍和曹胜婵的样子渐渐模糊后,对弓楠的思念更加浓烈起来。这个时代的男人多少都有些男权思想,弓楠身上却不大明显。或许,他只是在慎芮面前不显现出来。私底下,他是个很体贴温柔的男子,同时又很自信敏锐,非常符合慎芮对男人的要求。  “不过,你也不要太担心。像你说的,弓家毕竟是全国数得着的商户,没那么容易被打垮。”付丞终于看到慎芮沮丧,目的达到,心里舒服多了,又开始劝解起她来。  “老四弓柏在干什么?”  “他自然还是跟着太子。他经营酒楼、客栈和当铺,听说年年亏损,弓家早就不再给他投钱。奇怪的是,他经手的生意至今没有一家关门的。”  慎芮皱皱眉头,从付丞眼睛里看到了意味深长。“他既然跟着太子,应该有能力管一下弓家现在发生的‘意外’吧?”  付丞冷笑了一下,低下头把玩起茶杯来。慎芮讨厌这种故作高深的样子,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付丞把玩茶杯时,发现这个茶杯上的图案很有特色,周圈画的都是一个小男孩的各种表情,仔细看,很像弓祺。他笑了,明白这茶杯是慎芮亲手做的了。“把这套茶杯给我,以后随时给你通报弓家的最新消息。”  “切~好像我很关心弓家似的。你爱说不说。”  “你难道不想弓祺以后认祖归宗?一直跟着你在外流浪不成?”  “什么在外流浪?你不是正儿八经让我们娘俩入了平域的官籍吗?我们是平域‘本地’人。”  “你——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你也说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弓祺只有认祖归宗,将来才有进身的台阶。”  “他跟着我长大,就接受不了弓家的家礼规矩啦——”  “说的也是。他长大后,恐怕与普通人交往都成问题。哈哈哈~”  慎芮不悦地看着付丞大笑,心里有些发慌,明白他说的有些道理。自己这个外来户,一直没有真正接受这个世界的主流思想,上层社会那些需要几代才能积累起的典雅厚重,自己更无法传授给弓祺。 再次被‘卖’  不出付丞所料,弓家的皇商资格被取消了,取而代之的是耿家,世代帮皇家看守金矿的皇奴。耿家涉足茶叶领域是首次,一出手就搞了个天翻地覆。  弓家最大最好的茶场被毁了。茶叶收购被耿家垄断。于是,弓家的茶叶生意几乎全线崩溃。  付丞再次于京城见到弓楠的时候,还以为他更加憔悴了呢,结果他精神奕奕的,比慎芮刚失踪时好多了。  “弓贤弟别来无恙?”  “劳付兄费心了。”弓楠恭敬地行了礼,坐到客座上,脸上一直挂着客气温和的笑。付丞看了他的架势,就知道他心里必定深怀戒心。也是,自己与他几次见面,都谈谨王如何,这次在弓家遭逢变故之际,特地请他过来,他岂会不明白自己的目的?  “弓家遭此劫难,实在出乎为兄的意料。有人出高价让我照顾弓家,我却一点忙没有帮上,实在惭愧。”  “什么?”后边的一句话超出了弓楠想象,他不禁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竟然有人花大价请付丞来保护弓家?“敢问对方是谁?”  “嗬嗬~这个人是谁,贤弟不需要知道。你——真的没事?”付丞再次上下打量弓楠,以确定他是不是真的没事。  弓楠这段时间经常跑京城,想见他并不困难。但不知付丞出于什么原因,反而经常躲着他。到目前为止,他才决定见一次弓楠。弓家的皇商资格岌岌可危时,付丞并没忘自己对慎芮的承诺,私下找过谨王,询问他有无通融的可能。谨王细细问了来龙去脉,看了慎芮的《会计秘笈》,又了解了漕运制度,对弓家的事未置可否,反而对慎芮起了极大的兴趣,很想亲自见一见。只不过,近段时间,几个皇子的动作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一时无暇他顾罢了。  弓楠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家的关系网,没找到会通过付丞帮助自家的人。付丞一开始想拉拢弓家,或者阻止弓柏帮太子。但他后来忽然收手了,再不劝自己入谨王阵营。那时,弓楠曾苦思过原因,但一直没想通。因为明面上,付丞一点异常都没有。  弓柏在太子阵营里算是个精英,很惹眼的人物。所以,付丞才会对弓家下功夫。即便他后来不愿意再拉拢弓家,也不是会帮助弓家的人。因为从哪一点来说,都说不过去。请求付丞帮弓家的人,不知道脑门是不是被门夹过。  “那付兄能不能告诉我,对方为何要帮弓家?”弓楠的好奇心被逗了起来,极力想知道对方是谁。  “这个——当然因为她和你家有些渊源。”  “他(她)下的价钱是多少?”能打动付丞的高价,得是多高的‘高价’啊。  “啊——,说到这个,我倒是想请教一下贤弟。六西格玛是个什么东西?”  “啊?”  弓楠迷茫的眼神让付丞不太满意。他干脆把书掏出来,让弓楠亲自看。弓楠倾过身子,顺着付丞的手指去看他说的‘六西格玛’。  一看之下,弓楠的脸色忽然变得雪白,然后转青,转黑,再转红,身子也跟着微微抖起来。慎芮一直不接受毛笔写字,她曾亲自做过一支鹅毛笔,至今还在弓楠的书房呢。鹅毛笔写出来的字与毛笔写的字不一样,如果加上慎芮那秀挺执拗的字体,更加不会让人认错了。  付丞见弓楠只看不说话,便抬头看他,结果被弓楠的脸色吓了一跳,随后马上明白自己露馅了。他拍拍自己的头,暗悔大意。  “这个——,贤弟啊,嘿嘿,我是无意间得到这么一本宝物的。一直没弄懂意思,所以想和贤弟探讨一下。”  弓楠定了一下心神,缓缓说道:“敢问付兄,何以知道我能看懂?”  “啊?你真能看懂?那弓家的会计法能否教为兄一下?若能上达天听更好,说不准皇上一高兴,又恢复弓家的皇商资格也说不准啊。”  “找到这本书的著书人岂不是更好?她既然写得出这样的书,自然精通会计之法。”  付丞暗骂一句‘狡猾’,无奈地说道:“她那人特别固执,油盐不进。不瞒贤弟,我帮她赶走了一个无赖,她便送了我一个漕运制度做谢礼。那时,她诚心诚意,做得那份方案,别提多精妙了,易懂,好施行。后来,我使了一个小心眼,惹恼了她,便给我这么一本书打发我。哎,简直是天书一本哪。”  “无赖?无赖对她做了什么事?”弓楠说这句话时,嘴唇在哆嗦,手脚都在颤抖。  付丞见弓楠这个样子,知道再打哈哈没意义了,便笑着说道:“贤弟放心,那个无赖不过是想讹些钱,被我打发了。既然你知道她是谁,我也就不瞒你了。就是她拜托我来确保弓家以后的安全的。而且,她还让我对天发誓,不能把她的住址透露给你。怎么说,她对我们付家的生意都帮助甚大,我又发了誓,所以只有对不起贤弟了。”  弓楠似哭又似笑地咧了咧嘴,全身肌肉紧绷着,没有接话。他很不愿意在付丞面前显得这么脆弱,可是一听到那个让人又爱又恨、可恶至极的家伙的消息,他的自制力就全部丧失了。  付丞微微叹口气,把书装回自己的怀里,继续说道:“看来今天没办法和贤弟探讨会计之法了。其实,慎大掌柜在外边过得很好,贤弟倒是不用担心。只有一点,我看不惯。她的儿子已经三岁多了,应该启蒙了。可是她一味纵着他疯玩,惯得他调皮至极。我就没见过那么调皮的小孩子。慈母多败儿啊——。”上次去见慎芮时,和弓祺一起玩泥巴,被他嫌弃‘太笨’;玩‘侠客大战强盗’,竟然被他偷袭;讲故事,结果弓祺比他讲得还好。这事说起来好笑,付丞感觉自尊心有点受损。  弓楠抬起头,神情上放松了一点,终于能平静地问话了,“慎大掌柜?她的生意还好吗?”  “应该能保证温饱。小本生意,赚不了多少钱。她完全有能力把生意做大,挣更多的钱,但她好像没有挣更多钱的兴趣。真是个怪人。”  “她的技艺如此高超,应该很容易扬名。怎么会只够温饱?”  “高超?是,的确很好吃,不过……等等,你说的是她的陶塑吧?那技艺确实高超,件件都是珍宝级的精品。可惜,她只留着自己欣赏,一件都不卖。我多次求她卖给我一件,她都不答应。真是怪到极点了。”  “多谢付兄款待,愚弟就此告辞,以后有机会再聚。”弓楠站起身告辞,神情中已经有些迫不及待。  “哎哎~,贤弟何必这么急。吃了饭再走也不迟嘛。”但弓楠很坚决地往外走,付丞只好站起身相送,“弓家这次遭遇大难,可能和弓四爷的行为有些关系。”他边陪着弓楠往外走,边小声说,“弓四爷帮着太子收拾了一些心生外向的臣子。这其中是不是触动了某些人的痛脚,不得而知。或许,人家也只是杀鸡骇猴。总之,如果主子保护不了跟着他的随从,不如另栖良枝。贤弟说,是不是?”  “我定会把付兄的话转告给四弟听的。我娘子的事,多谢付兄伸手相帮了。”弓楠郑重地行过礼,转身离去了。  付丞在他背后喊了一声:“下次相见,望贤弟能好好地跟愚兄谈谈这本《会计秘笈》。”  弓楠只好又回身拱了拱手,没做明确回答。  他回到住处后,把大年找来,难掩兴奋地交待:“你带上银子去找付丞的小厮,询问一下慎大掌柜住在何处。第一次或许问不出来,多找他两次。”  “二爷,有三姑娘的消息了?”大年眼睛一亮。这三年来,自己的时间都用到找这个‘三姑娘’身上了,而且还不敢跟自己的新婚妻子(他如愿以偿娶了冰儿)说真话。  “付丞在她那里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便把她‘卖’了。她尽心尽力地帮了人家的忙,以为可以一劳永逸,却不知道人心险恶。估计,她根本不清楚‘怀璧其罪’是什么意思。”弓楠说得咬牙切齿,恨她的天真,又庆幸知道了她的消息。  “既然如此,奴才马上去找付丞的小厮。二爷现在可以稍微放点心了吧?”  “把她真正抓手里了,我才能彻底放心。”弓楠的眼睛发出狼一样的狠光来。  大年一哆嗦,赶紧急匆匆走了。  果不出所料,付丞的小厮第一次没有答应,但第二次很爽快地接了银子,说了“平域”两个字。  弓楠把京中的事务交代给弓柏后,马不停蹄地直奔平域城。上次来平域城查过叫‘慎芮’的外来人员,几家做陶瓷生意的也被梳理过,但均无结果。成千上万的外来人员名单中,连姓慎的都没有找到。他哪里想到,慎芮已经入了平域城的常住户籍中,名义上早不是外来户了。  弓楠这次找她,没有去官府调户籍。浩如烟海,没有分类管理的户籍查起来更费劲,还不如沿街打听卖吃食的‘慎大掌柜’的大名。他找到慎芮的烤鸡铺子时,心里又好气又好笑。从陶塑到烤鸡,为了逃避自己,她连这么有跨度的事情都做得出。不过,她为什么没有把名字改掉?慎芮是她的真名?她不知道在天策朝,姓慎的很少吗?  烤鸡铺子在一家酒楼的对面,所以弓楠就站在酒楼里的二楼窗户前看烤鸡铺子里忙忙碌碌的伙计和胡伯。没有看到慎芮。他深吸一口气,吩咐大年,“叫两个人好好守着铺子前门,一旦见到有女人或者小孩子出来,不惜一切代价地给我拦住。现在,你和我一起去后门。”  “是,二爷。” 冤家相见  铺子的后门在一条小巷子里。巷子里有几个小孩在嬉戏。大一些的孩子拿着竹竿、木棍打闹,小一些的孩子跟着瞎跑。烤鸡铺子的后门处,弓祺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小木棍,这儿指指,那儿指指,嘴里又吼又叫的。一个中年女人,略微矮胖,满脸慈爱地看着他,一边还和一个出门洗菜的邻人打着招呼。  弓祺三岁半了,比几个月大的时候瘦多了,长相上也就和弓楠更像了。  弓楠看到儿子,按说该把悬着的心放下才对,他却感觉像在做梦。以往的三年,每夜的梦里都是这样类似的场景。他现在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胡婶感觉到有人盯着自己这儿后,抬头看到弓楠,愣了一下,心里忽然‘突突’地急跳起来,一时不知该怎么做。与弓祺长相这么像的人,猜也能猜出他是谁了。她手足无措地一把牵住弓祺,就往后门里钻。大年急了,快跑两步,一下拦在后门前,紧张得脸都红了。旁边的邻居愣在哪儿,“哎,哎”地叫了两声。  弓楠反应过来,走到胡婶面前,笑着说道:“你是胡婶吧?我知道你和你夫君。这两年谢谢你们了。”  “这——,这是怎么说的。慎掌柜给了我们丰厚的报酬,待我们就像亲人一样,我们夫妻自然尽心尽力了。”  邻居看不太懂,扬声问了一句:“胡婶,你们家来亲戚了?”  “啊?这个——”胡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看到弓楠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心生外向了。在她的观念里,给人家生了孩子,就应该终生跟着人家。慎芮逃离弓楠,在她眼里是错的。只是慎芮是主家,弓楠不是,所以她才犹豫着不知该怎么办。  “我是慎掌柜的夫君,祺儿的父亲。”弓楠笑着回答邻居,神情上笃定无疑。邻居惊讶地‘啊’了一声,回自己家了。  弓楠弯下腰抱起弓祺,把他的小脑袋按自己怀里蹭了蹭,眼圈红红地笑着问他,“还记得父亲吗?我是你的父亲,是你的爹爹。每天我都想着你,你可想我?”  弓祺后撤着身子,方便把弓楠看得全面些,仔细看了一会,说道:“我没有见过你。妈妈没有说过我有爹爹。”  “妈妈?她让你喊她妈妈?所有的小孩子都有爹爹。你的爹爹就是我。”  “我不要爹爹,爹爹只会打小孩子。”  “只要你听话,我就不会打你,只会陪你玩。”  “你会陪我玩?”  弓楠点点头。弓祺立刻被拿下,欢呼着接受了弓楠,在他身上又扭又笑,高兴得不得了。  “到底是父子亲情。其他人想抱抱他,都不成。”胡婶抹了一把眼睛,心里五味杂陈,即欣喜又担忧。  弓楠抱着儿子,推开后门进去,见慎芮正指导烤鸡肉的一个伙计。她简单地在脑后挽个髻(她好像只会梳这一种发型),一件头饰都不戴,配着素净的衣服,娴雅中透着干练。她身上总是有这种混合的矛盾气质。以前在封氏面前,她圆滑诙谐;无人注意她时,她又自傲冷漠……  弓楠无法形容自己的心理感受。没见她时的恨和满腔的想念,在这一刻好像都消失了,身子轻飘飘的,全身没有力气,但又不疲累,心里酸胀得难受,大口吸气还是憋闷,脑中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也想不起来。混乱纷杂,还有种松了口气的安心。  “爹爹,你怎么哭了?”弓祺趴到弓楠的眼睛前,用手去戳他的眼泪。  弓楠他们推门进来时,慎芮下意识地扭头看了一眼,因为正和伙计说话,第一眼没反应过来。一般从后门进来的,不是自家人就是邻居们,像付丞那样有身份地位的人都不走后门。但那一瞥之下,一股无比的熟悉感和震颤漫上慎芮的心脏,她对伙计说的下半句话突兀地断在肚子里,惊慌又激动地再次看向弓楠。  她首先想逃,脚步却不听使唤,更强烈的感觉是想扑到弓楠怀里,好好地抱抱他。她看着弓楠眼里的爱恨交加,自己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只对视了一会,两人的眼睛就被泪水模糊了。胡婶本来担忧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只要这两人有情意就行。她接过弓楠怀里的弓祺,对院里的伙计使个眼色,让大家都退出去。伙计看看弓楠又看看弓祺,也明白来人是谁了,盖灭灶里的火就往前面铺子去了。大年退到后门口,低下头守着门,他很想听听慎芮怎么说,更怕这个让人看不懂的‘三姑娘’逃跑。  弓楠的嗓子发紧,好一会才吐出一句含混的话:“我上辈子是不是对你做了恶事?你要这样折磨我——”气愤、痛苦,又庆幸,一种奇怪的混合感觉。  他的话让慎芮一下从幻境中惊醒,不禁气得大吼一声:“弓楠!我祖宗三代都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为什么你要这样侮辱我?!你有妻有妾,竟然还要强占我!我没有做过任何亏心事,却要承受你妻子的欺辱谩骂,被你的小妾嫉妒!不就一百两银子嘛!我双倍还你!”  弓楠的身子晃了晃,眼眶里又立刻充满了泪水,又哭又笑,嘴巴张了几张,最后才说出:“嗬~这是个什么人啊。是你母亲把你卖为奴婢的,你却把罪责怪到了我的头上。强占你?你当时……不是挺快活的吗?”  “我呸!你愿意和别的男人共妻吗?我才接受不了和别的女人共用一个男人呢!恶心死了——!”  弓楠不相信地张大嘴巴,忽然‘扑哧’笑出来,然后越笑越大声,越笑越厉害,最后抱着肚子蹲下去,笑到无声……  “你的家乡到底在何处?慎家没有你这样一个人。东北松花江只有半开化的外族人,语言都和我们不一样。当然,你更不是田翠儿。”弓楠蹲在地上,就那么仰着头看向慎芮,语气非常笃定,不容她反驳。笑过哭过,心情终于平复下来,他的脑袋能够正常运转一下了。  慎芮抱起双臂,由上到下斜睨着弓楠,听到他这么问,冷哼一声,嘴角弯起一个嘲讽的弧度,“你能这么认为,我很高兴。那我们之间的卖人死契就彻底不存在了。”  弓楠站起身,一把扯过她的胳膊,紧盯着她的眼睛问:“那你是怎么变成田翠儿的?”  “怎么变成田翠儿的并不重要。你只要知道,死契上的人不是我就行了。”  “不是你?我很容易证明你是田翠儿。你入平域的官籍走的不是正常渠道,它给你提供不了多少保护。你在弓家的户籍才是正儿八经的真凭证。”  慎芮挑挑她的粗眉毛,挣开弓楠的手,去拨弄灶膛里半明半灭的炭灰。  “去收拾东西。趁着天色还早,我们好赶路。”  “我不跟你走。听说死契也可以赎回,我拿银子给你。”说着,慎芮站起身,到内室去拿银子。弓楠咬咬牙,长吐一口气,一步不落地跟着她走。  慎芮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坛子,打开盖子,拣了四个大元宝出来,又把坛子推回床底下。弓楠打量了一下室内的摆设,见家具用品都很普通。他蹲下来,伸着头看了看床底下,“你这种做法,很小家子气,而且幼稚。”  “幼稚?哼!这坛子里的银子是给盗贼们预备的。现在拿来打发你,倒也合适。”慎芮把四个大元宝塞到弓楠手里,说道:“现在我们两清了。弓二公子的时间很宝贵,就不耽搁你了,请自便吧。”  “两清?我们之间有个祺儿,两清得了吗?”  “你不要想把祺儿带走!封氏那么暴戾蛮横,祺儿的一辈子会被她毁掉的!”慎芮吼完后,看弓楠的脸上现出愤恨悲戚来,不自觉地把语气降低了,“你不是有个祤儿吗?他也是你儿子啊。再说了,曹胜婵还可以继续给你生儿子,生到你烦为止。你现在应该不止两个儿子了吧?”  弓楠没有答话。曹胜婵生弓祤时,身体受了损伤,无法再受孕了。  “强扭的瓜不甜。这个理,你懂吧?你一向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一定知道正确的做法是什么。对吧?”  弓楠看着慎芮满怀希望的眼光,笑眯眯的样子,她那挑着的夸张好笑的粗眉毛,还有那红嘟嘟的嘴唇……幸福满足终于又回到了他的心里。  “不要说你是个通房了,就算是个妾,也没有自请离开的道理。你没有那个权利。我要你跟我一辈子,永远呆在我身边。”其实,弓楠要表达的是一种柔情,一种爱对方的心意。可惜,不知是经验不足的原因,还是一时男权思想作祟,他用了错误的词语。  “混蛋!弓楠!你是不是想让我恨你?!”慎芮惊怒交加,怒火伴着眼泪一起迸发,“我不讨厌你,甚至有些喜欢你。但是你有妻子了!无论你们的感情如何,你已经是有妇之夫了!你已经没有资格再占有别的女人了。尤其在我这里,绝对不能接受一个男人同时有两个女人——!别给我说什么妻妾通房侍婢的分类,在我眼里都一样。我接受不了你有别的女人。如果你有别的女人,你就不能再要我!”慎芮激动地挥动着胳膊加强她的语气,涨红了脸,使劲吼出上边的话,唾沫星子都喷到了弓楠脸上。  “当今皇家的公主都没有你这么霸道。简直是妒妇一个。”弓楠平静的笑,轻声的咕哝,眼里竟然是满满的开心。  “我憎恶对你的妻子下跪磕头,讨厌看到你的小妾,厌恶弓家大宅里的倾轧……求求你,放过我吧。如果你真的对我有心,一定想让我过得快乐一点,对不对?再过以前弓家为奴做婢的日子,我会——死的。”慎芮满脸泪水,绝望得浑身颤抖。  弓楠看到慎芮流泪,自己也悲伤不已。他擦了擦自己的眼泪,把慎芮搂进怀里,心疼到了极点,无声地陪着慎芮一起哭。等她稍微平静一点后,他哑着声慢慢说道:“你的陶塑技艺如此高超,会计知识又这么超前,你就注定了不平凡。你不可能一直这么默默无闻下去,迟早会闻名天下。那时,你一个没有任何背景和势力的弱女子,该怎么对付屑小和权势之人,保护自己和祺儿?付丞把你‘卖’给了我,我们应该感激他。”  慎芮一下停止哭泣,惊讶地抬起头看向弓楠。这一刻,付丞把自己卖给了弓楠,下一刻又会把自己卖给谁?无边的恐慌攫住心脏,让她一时忘记了呼吸。  “付丞在民间的声望很好,仗义、豪爽。但他毕竟是个生意人。”  “你付了什么价钱?”  “还没有付。我可能付不起。”  “这个王八蛋!竟然违背他的誓言,也不怕被天打雷劈了!”慎芮恨得牙痒,很想挠付丞一顿,咬他一块肉。 罢了,如你所愿 “跟我回去。我不让你再过以前的日子就是了。”  “如果我不回去呢?如果我继续逃跑呢?”  “哼哼~,我不是在跟你商量,只是通知你一声。逃跑的事就不要再想了,我不可能再给你一次机会。”  “我终于看到你可恶的地方了。弓楠!我讨厌你!我恨你!”慎芮被弓楠抱在怀里,身子莫名地发软,说出这些话像开玩笑,因为咬词很轻,类似于撒娇,大大降低了话语的威力。  “这三年多的日子,你不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每个时辰都感觉像一辈子那么长。死去活来,一辈子接一辈子,没完没了,让人过得厌烦。如果不是想着一定要捉到你,好好地打你一顿,我早就坚持不下来了。所有长相像你、身材像你的女人都让我害怕。她们给我希望,又马上用失望来打击我。我见不得和祺儿一样大的小孩子,他们让我心里难受。我总是梦到祺儿变成小乞丐受欺负的样子……”弓楠的这些话一直放在心里,没办法给别人说,现在终于能够一吐为快了。他快乐地看着慎芮笑,右手紧紧抓着她的手,左手很自然地去摸她的脸。  慎芮正被他的话感动着,心里的防线开始松动,结果脸上被一个大手摩挲后,她的理智又回来了,“你给我老实点!以后不准碰我!男人这东西是不能和别人共享的。”  弓楠无奈地放下手,“好吧,只要你跟我走,什么都依你。”  慎芮看着他可怜巴巴的样子,很想哭。看到他的第一眼,就想抱他,想亲他,想抚慰他,想好好地疼疼他……弓楠比三年前瘦多了,脸上的线条更显硬朗,也更显男子气,但看在她眼里,却觉得刺眼。  如果不是这三年来无法忘记弓楠,如果不是心里极度渴望呆在他身边,慎芮不可能这么容易放下立场。她不知道自己喜欢弓楠的什么地方,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喜欢上的。她只知道,活了两辈子,最喜欢的就是他,怎么看怎么好。至于他的妻,他的外室,自己的嫉妒心和煎熬……既然不能由自己决定,爱咋咋地吧。难道真的以死相逼,和他决裂?慎芮想想都打冷战。而且还有更现实的原因,付丞知道自己的本事,难说什么时候又来索取;弓祺渐渐长大,极需父亲的教导……  弓楠来之前,其实已经想到了慎芮可能会要死要活地不跟着回去,他都想好威逼利诱的种种招术了。哪怕损伤自己男子汉的脸面,他都绝不后退一步。慎芮不是田翠儿,她太招人了。又是沈通毅,又是付丞的,谁知以后还会招来什么人。万一她看中了什么人,自己这辈子岂不是再无指望?曾经心有所依的种种幸福满足,一旦体验,就无法再让人放手。  慎芮看得懂弓楠眼里的强硬坚持,自己眼里的倔犟便一点点萎靡下去……活了两世的慎芮,到底还是没能推掉爱情送给她的迷魂汤。三年多的时间而已,慎芮就把弓府里的受辱情景淡忘了,就算偶尔记起,也没有当时的愤怒和屈辱感了。……两人在无言的对视里,就这样达成了共识。  弓楠牵着慎芮的手,走出内室到了后院,笑着对大年说:“去找几个人和马车来,慎大掌柜的家什比较多,可能要好好收拾一会。”  大年看着弓楠发自内心的笑,自己也高兴起来,故意不去看慎芮噘着的嘴,答应一声就跑走了。弓楠又牵着慎芮到了前面铺子里。  今天的烤鸡卖得比较快,后院又没有及时提供,于是胡伯把铺子的门板关上,和胡婶、伙计们静静地看着弓祺一个人玩。他们对自己的前途都很迷茫,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遇到这么好的掌柜,工钱高,还能十天一休,关键的是慎掌柜把大家伙当人看,从不打骂。  “大家都在啊?”弓楠笑嘻嘻地踏进铺子,牵着慎芮在一张凳子上坐下,把靠过来的弓祺抱进怀里,他笑得嘴都合不拢了,“只要愿意跟着走的,待遇只会更好,不会更差。如何?”  胡伯等人神情一震,顿时心情都松快下来。两个伙计年龄还小,找个活计补贴家用,没想到运气好,遇到了慎芮,心里早打定主意要跟着一辈子的。胡伯和胡婶更不用说了,他们辛苦半生,更加明白遇到慎芮这样的主子,是可遇不可求的。  “我们自然是愿意跟着慎掌柜走的,只不知弓公子以后让我们做什么事?”胡伯问得小心翼翼。  弓楠还没有回话,慎芮忽然冒了一句:“我不赞同你们跟着一起走。这个烤鸡铺子可以继续开下去。到了弓家,人多事杂,弓二爷可能没精力照顾你们。弓家的仆从和你们的待遇不一样,以后不知会遇到多少麻烦事。”  “瞧你说的。我要真想关照什么人,还是有那个能力的。祺儿已经这么大了,必须入家塾。他是我的嫡子,以后要承继家业的,不可能一直呆在你的身边。他需要奶嬷,需要小厮。你也需要帮手。你难道不想在自己信任的人里选择?”  慎芮的脸色白了又白,看着暂时无忧无虑的弓祺,心里很难受,“为了祺儿,我还是不跟你回去了。平域有几家很不错的塾学,教导祺儿足够了。”  弓楠深呼吸几口气,耐心地问她,“你不想让祺儿长大后做弓家的族长吗?”  “当然不想。做弓家族长很威风吗?”  “这——这不是威不威风的问题,这是责任问题。祺儿必须承担兴旺弓家的责任。他一出生就注定了这一点。”  慎芮上下看看弓楠,嘟起自己的嘴不说话。反正再说也是白费口水。  弓楠满意了。他转向那两个伙计,“你们到了弓家保护好祺儿就行,其他的事不用做。”说完又对胡婶说:“胡婶继续照顾祺儿的饮食起居。你做他的奶嬷,我和慎芮都放心。”最后看着胡伯,说道:“慎芮不能没有自己的产业。希望胡伯能继续为慎大掌柜效力,管理好她的生意。”  四个人终于放心了,快活地道谢。一屋子都是欢声笑语,只有慎芮皱着眉头。  弓楠带着慎芮母子没有回顺远城,而是往茶场去,经过宁安城的码头时,在酒楼巧遇了沈通毅。  酒楼建在江边,一楼大堂比较吵,酒客们乱纷纷地大声谈论,没有一句清晰的谈话能传进耳朵里。弓楠带着慎芮一行直接上了二楼。二楼的雅间布置得很普通,虽然仍有大声的谈话从雅间里传出来,比起一楼来算是清净的了。  慎芮经过一个没有关门的雅间时,看到了独酌的沈通毅。他临窗而坐,看着桌子上的酒菜,沉思发呆。  “沈公子?你一个人在这里?这两年还好吗?”慎芮自然而愉快地跟人家打起招呼来。  沈通毅的身子一震,扭过迷惘的脸,反应过来后,激动地站起身,两步就走到了慎芮的面前,“慎掌柜?!”他曾听人说,在这条河上看到过慎芮,他便经常来这儿等着,盼望哪天能看到她。果不其然,终于等来了。  “是不是在等朋友?两年不见,沈公子更俊秀了。呵呵呵——”对慎芮来说,这是一句非常普通的客套话。可是沈通毅听了,脸色爆红,眼神闪移着,不敢和慎芮对视。弓楠抱着弓祺在前边带路,听到慎芮说话就停了下来,待听完这句话后,一扭身就回到了慎芮身边,笑呵呵地给沈通毅打招呼,“沈公子,别来无恙否?”  弓楠的话成功治好了沈通毅的红脸病。他的脸色白了又青,难看到了极点。最后他看向慎芮,嗫嚅很久才道:“我有一个堂舅,在京城做太子太傅。”  “啥?”弓楠没明白沈通毅的意思。但慎芮明白了。沈通毅在表达方式上,比慎芮这个外来户还直白,类似于白痴加莽撞。  “沈公子一个世外之人,能这么帮我,我真是感动。不过,我自己能解决,谢谢沈公子了。我这两年又做了几件陶塑,还有一些瓷器,我拿一件比较新奇的给你,相信你的鉴赏能力能看出它的好。”说完,慎芮转身往楼下走,兴冲冲地急于和沈通毅分享自己的新作品。  弓楠赶紧跟上。他通过慎芮的一番话,已经明白沈通毅的意思了,边走边白了一眼随后跟上的沈通毅,挖苦道:“沈公子的堂舅是太子太傅啊?不知你和他老人家联系多不多?我来这儿之前,刚和他老人家聊过天。”  沈通毅愣了一下,脸上更加僵硬了,冷哼一声道:“堂舅明辨是非,分得清坏人和好人。”  “按照天策朝律法,就算是皇上,也管不了我的家务事。太子太傅又能如何?”  “你——,慎掌柜是个天才,是个弱女子,你为什么这么折磨她?”  “我几时折磨她了?她折磨我还差不多。你看她的样子,像被人折磨虐待了吗?”弓楠就差骂他一句‘白痴’了。  沈通毅咬咬牙,疾走几步,不再和弓楠并排走。  慎芮让车夫从专门拉陶塑瓷器的马车上小心地翻出一个大箱子,放在地上后,极谨慎地打开。一个半人高的粉彩胆瓶,集合了雕塑、绘画、镂空雕刻诸多技艺,描述了一个童子偷桃的故事。这是慎芮精心制作的精品中的精品,艺术性极高。  沈通毅看到瓶子的第一眼,灵魂就出窍了,惊得整个人呆住。弓楠不是第一次看见,所以理智还在,但心疼到了牙尖上。他走到慎芮面前,拉拉她的袖子,使劲给她打眼色。又斜着眼上下打量沈通毅,希望他能看懂自己不想给他的意思。  沈通毅满眼包着泪水,激动地围着瓶子转了几圈,口里念念有词,“此生无憾,此生无憾矣——”  慎芮高兴地笑了。自己的作品能被人喜欢,是很幸福的事,况且是个鉴赏能力很高的人。所以,慎芮当没看见弓楠那心疼万分的表情。  最终,沈通毅拿走了那个瓶子。 归来  “好东西不是个别人才能欣赏。大家都长了眼睛。那个瓷瓶绝对是个无价之宝。”弓楠心疼地吃不下饭,在饭桌上一直念个不停。  “前段时间,付丞一直向我要陶塑瓷器什么的,我一样都没给他。”慎芮边吃边冒了这么一句。  弓楠闭嘴了。但心里对沈通毅也更加不爽了。  坐在马车上,弓楠抓过慎芮的手,一边摩挲一边笑,被慎芮挣脱后,继续抓过来摩挲。  “你再动手动脚,我就揍你!”慎芮大叫一声,夺过自己的手,使劲白了弓楠一眼。马车忽然抖了一下,车外正谈天的人也噤了声。  弓楠呵呵笑起来。过了一会,他问:“这世上可有你的娘家人?”  “如果我有亲人在这里,你们家还能欺负得了我?”  “说得也是。看你的样子,就能猜出你娘家人的作风了。”  “什么意思——?”慎芮呲着牙,瞪着眼,张开双手朝弓楠压过去。  “你怎么和田翠儿长得一个样?你家和田家是亲戚?”  “借尸还魂懂吗?害怕吗?吓不死你~!”  弓楠忽然一伸头,精准地啄在慎芮的嘴上,得意地笑着道:“别说你是人了,就是精怪,我都不怕。”  “呸呸呸——我警告你:我生气了!我真生气了!你再这样,我就不跟你回去了!”慎芮气得眼圈都红了。她是不想和弓楠彻底闹翻,但也不想太委屈自己。只要他有别的女人,她就决定不接受他的亲密举动。实际上,她精神上和行动上明明已经接受了弓楠,愿意呆在他的身边了,两人又有个孩子,这么坚持到底有何意义,恐怕连她自己也不清楚。  弓楠终于不再笑了,叹口气,有些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慎芮有些尴尬,想哭。她很不想让弓楠难受,感情上很想和他粘乎,但理智上又不准许。她忽然‘咚’地敲了一下车厢壁,大声骂道:“什么破车?!又狭小又颠簸。造个四轮马车有那么难吗?要不然加个减震也行啊!”  这纯属是发泄。她只是想转移自己的尴尬。  “不是不能做四轮马车。只不过,四轮马车不方便在崎岖的路上行驶,如果是下了雨的土路,情况更加糟糕。两轮马车跑得快,省力,不挑路,比四轮马车好。”弓楠听到慎芮抱怨,赶紧给她解释,然后从包袱里翻出自己的皮毛大氅,往慎芮的身后放,想让她舒服些。  慎芮一下掀开车窗帘子,看着路边的树,努力眨眼睛,想把涌上来的眼泪压下去。相爱不能爱的感觉原来是这样的,心酸、幸福还带着痛苦。她流着泪笑着的样子,把瞥到她的大年吓了一跳,赶紧停止前进,远离了马车。  弓楠轻轻碰碰她的肩膀,问道:“减震是什么?该怎么做?到了下个城镇,我让人做一个安上。”  “算了,我虽然见过避震器,却不会做。”慎芮说话瓮声瓮气的。弓楠听到她声音不对,便扳过她的肩膀查看,待看到她眼里的泪水,一阵心疼漫上胸口,自己的喉头也发起堵来,“我辛辛苦苦把你找回来,不是让你难受的。以后……不会了。嗯~~别再哭了。”他放开她的肩膀,挪得远一些后,脸扭向另一边,腮上的肌肉紧绷。  慎芮把他的大氅裹在身上,整个人窝成一团,笑着哼起歌来。弓楠纳闷地扭头看看她,心里愈加苦涩。他认为,慎芮高兴,是因为自己答应不再碰她。这种认知让他的挫败感前所未有的浓厚。  慎芮哼了一会歌,拿脚蹭了蹭弓楠的小腿,笑眯眯地问他:“你家的茶场怎么了?什么招能使茶树一夜之间枯萎?”  弓楠看她心情很好的样子,自己心里稍微好受了点,“被人浇了石灰水。不止茶树毁了,地也毁了。”  “什么?”慎芮一下坐直,“这么极品的阴损法子都想得出?对方真是个奇葩啊。”  “其他小茶场产的茶不及富山茶场的一半,品质也差。”  “唉!看来你们家遭嫉了呀。知道对方是什么人吗?有证据让对方伏法吗?”  “知道又如何?找到的人证都被灭口了,太子不准我们再查下去。”弓楠长叹一口气,靠在车厢壁上,有些悲哀,“看来,弓家要毁在我的手里了。”  “不需要这么悲观吧?茶叶生意不行,就做其他的呗。挣钱的法子多了去了。”  弓楠的眼睛一亮,热切地看着慎芮。如果她愿意把陶塑技艺或者烧瓷的方法贡献出来,弓家的确不会垮,做得更大都有可能。可是,慎芮说到这儿就结束了,没有接着说下去。  “那个,任何行当都有做精做强的人,不是外行随便入的。”弓楠等了半天,见慎芮没有下文,只好抛砖引玉。  “你们家以前不是卖粮食的吗?后来不是转行做茶叶了?有雄厚的资财,怕什么转行。”  弓楠的脸略微红了一下,接不了话。  过了一会,慎芮又拿脚去蹭人家的小腿,“为什么说其他茶场的茶叶品质不好?以什么来判定的?”  “制出茶后,看色香味。”  “噢~?那你们都是用什么方法制作?我上次在溧山茶场,看你们在蒸茶。我喝过淡烟轻雾茶,绿茶罢了。你们还有别的加工方法吗?”  “据我所知,大家制茶方法都差不多。就连淡烟轻雾茶的制作,也不过是蒸制时间稍微不同,要点是必须用富山茶场的春茶。”  “哦,茶树的品种和产地不同,含的成分也不同,适制性自然就不同。人家明明有武将的才能,你却让人家去摇笔杆子,然后又怪人家是蠢材吗?”慎芮以妩媚的表情嗲嗲地说话,可劲地发着骚。  弓楠有些坐不住。他直了直腰板,坐得离慎芮更远些,自认安全后才说道:“你以前说,茶叶可以炒制?具体该怎么做?”  “炒也好,蒸也罢,都是绿茶的加工方法。其实还可以加工成红茶、乌龙茶什么的。”慎芮边说边抛媚眼、伸舌头舔嘴唇,摆出一副魅惑的样子来。  弓楠实在搞不懂她是怎么想的,刚才哭着不让碰,现在又一副饥渴的样子,她到底想让自己干什么?他精神上无法集中在慎芮的谈话内容上,浑身上下如火烧、如蚂蚁爬,难受至极。“那个,你会那些制茶方法吗?”弓楠觉得口干舌燥。  “呵呵~我一样都不会。只能给你说个大概,然后你得靠自己的聪明去摸索。”说话越来越嗲,眼神越来越勾人,蹭着人家的小腿还扭起自己的身子来。弓楠浑身冒汗,再也不想忍下去,一把抓住她的脚腕,就摸了上去。  “住手!不准碰,不准碰!没听懂啊?讨厌~以后不要让我总是强调这一点。哼~~!”  弓楠终于明白她的意思了。捉弄完自己,她在一边看笑话。气不是,笑不是,他扭过头再不看她。  慎芮哈哈笑了一会,挪近弓楠的身边,气息喷着他的脖子,继续用娇媚的声音嗲嗲地问:“哎呀,怎么都出汗了?你很热吗?”  “还好。现在还是秋天呢,你裹着皮毛大氅不热吗?”  “车上风大,我一点都不热。再说,这大氅上有你的气味不是~?”  弓楠真是被慎芮打败了。他很无语地长叹一口气,苦笑一声:“这大氅用香料熏了半年了,我拿出来还没穿过呢。”  “啊?”慎芮一下从大氅里钻出来,把它垫屁股底下,“谁给你熏的衣服?你的所有衣服都熏了这个味。又不搞基,你熏衣服干什么呀?”  “搞基?”  “啊,就是——那个意思。”  “什么意思?”  “哎呀,就是那个意思呗。”慎芮不耐烦了,躺到车厢中央挺尸去了。  富山茶场比溧山大了两倍不止,占了三个山头。慎芮跟着弓楠走到最高的地方往下看,大约有五分之四的茶树枯萎,像癞子的头,稀稀疏疏地剩下一些漏网之鱼。  “富山茶场修了水库,方便灌溉,结果给了坏人以可乘之机。”  “这么大的动作,应该很容易找到证据。太子为什么不准再查下去?”  “那些人证被灭口后,太子怕死更多的人,让我们暂时压制此事,说以后再给我们公道。”  慎芮嘲讽地一笑,“这竟然是一国太子之语。可笑之极。”  “你不了解太子。他是个非常仁厚的人。”  “非常仁厚?那他就不适合做一国之主。”  弓楠惊讶地看看慎芮,说道:“这种话不能乱说。特别是在其他人面前。”  “我又不是傻子。弓家如果还要继续做茶叶生意,得先收新茶吧?耿家再有钱,也收不完全国的茶叶。”  “他们当然收不完。只是富山周围能做淡烟青雾茶的茶叶被他们收完了。”  “做绿茶,还是炒制好一些。淡烟青雾茶,让给他们做就是了。”慎芮转身往山下走,对对方的这种流氓行为很痛恨。不择手段到了这种地步,还真是极品恶棍。毁了茶树不说,连土地都毁了。  弓楠看慎芮说得如此笃定,心里大安,兴奋地追上慎芮,说道:“如果炒茶成功,弓家上下都会感激你的。” 弓楠的如夫人 一个月后,弓家的新茶‘玉润’上市,风头盖过所有的高端茶叶,成了新一轮被争抢的对象。弓家终于扬眉吐气,一改大半年来的萎靡不振。  进入冬季后,弓楠闲下来,开始让慎芮接触弓家的账本。一开始,他只是让慎芮在书房陪着他,各干各的事。然后,很偶尔的,他问慎芮一些核帐的方法。一般情况下,慎芮都会告诉他,如果看他不是很懂,还会举一些例子,把详细的核算方法和原理教给他。自然,期间会涉及到记账方式问题,慎芮心情好的时候,会详细告诉弓楠,更先进的复式记账怎么记,怎么核对,等等。弓家的财务改革迅速地进行着。  这天,吃过午饭,慎芮在书房里看了一会书,觉得眼皮沉重,歪倒榻上睡起觉来。弓楠看着从弓桐、弓柏那里拿来的账本,直皱眉头。以前,他们的账本基本上看不出大问题,收支大致对得上。现在,采取慎芮教的各种查账方式后,他们的账本就漏洞百出了。  大年走进书房,轻声道:“二爷,曹姑娘派人来,说让您回去救救她们母子的命。”  弓楠扔下账本,揉揉额头,盯着面前的大年,半天没说话。  大年跟了他这么久,知道他心里不爽,只好再提供点信息:“来的是二头,他说不知道内宅发生了什么事。曹姑娘只是让他传这么一句话,更详细地没有给他说。”  “让二头休息一下就回去吧。我就不见他了。”弓楠又拿起账本核算起来。  大年拱身退出去。  慎芮忽然从榻上爬起来,风一样旋到弓楠面前,把脸塞到他眼睛下,问道:“你为啥不骑着白马去解救你的爱妾?”  “骑白马?为什么?”  “据说公子、大侠们行侠仗义、救人于危难时,都是骑着白马的。”  “嘁~!婵儿现在还不是妾。只要封氏让她受了委屈,她就派人来找我。我已经被她折腾烦了。”  “你可真够寡情的。还——不是妾,是什么意思?”  “和田翠儿一样,没有名分。”  “噢~~,我发觉天策朝的妻子们有很高的地位,只要娘家人地位够高,完全可以不买丈夫的帐。外边有不少强势的妻子们。”  弓楠看看慎芮,心想,你没娘家人支持也强势。  “不过,话又说回来,你真不怕封氏伤害你的爱——人吗?”  弓楠仔细看看慎芮的眼睛,斟酌了一下,才说道:“曹胜婵不是你,她没有入奴籍,出身较高,封氏不能随便卖她。而且,她本人,比较有头脑。封氏很难在她那里占到便宜。”说完后,他满意地看到慎芮的脸色变成了自己希望的样子——一脸怒容。  “弓楠!你找死?!”慎芮猛地掐住弓楠的脖子,咬牙切齿地摇晃着,最后干脆骑到他的身上,抱住人家的头,撕扯啃咬起来。  弓楠的呼吸变得粗重,情难自抑,轻轻揽住慎芮的腰,颤抖着亲上她的嘴。两张嘴刚碰一起,就谁也离不开谁了。最后,慎芮的背碰到睡榻的时候,神智稍微回了点。她一掩自己的衣衫,一脚踹开弓楠,声音低哑:“说了不准你碰的。”  弓楠愣在原地。然后怒火上涌,一甩榻上的被子,疾步出了书房。慎芮挑挑眉毛,不自然地冷哼两声。  晚饭时,弓楠照旧来了慎芮的住处,无声地吃完饭,自己洗漱干净,按照往日的惯例,把床榻搬到大床旁边,铺上被子。  慎芮倒背着手,踱步到床榻处,似笑非笑地说道:“眼见天气冷了,你还是不要睡床榻了。只要你不让我难过,我不会逃跑的。”  弓楠的眼睛一亮,随后又打消了自己的幻想,冷淡地问道:“不睡床榻,睡哪儿?”  “房间那么多,你还找不到一个睡觉的地方?”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弓楠生气地钻进被窝,背对着慎芮不理她。  慎芮戳戳他的后背,“哎——,你不回顺远城,不会是故意做给我看的吧?如果你真的担心,就回去吧。我不会吃醋的。”  “我回去,就一定会带你和祺儿回去。过了年,祺儿就四岁了,必须启蒙了。”  “什么?!我不回去!祺儿也不回去!祺儿是我儿子,是我一个人的儿子!我亲自教他,绝对不会让他长大饿肚子的。”  弓楠坐起身,头疼地看着发狂的慎芮,“祺儿是将来的弓家族长,怎么能由着你胡闹?他现在年龄小,不会一整天都坐在学堂里,顶多半天,不会受委屈的。祤儿三岁进家塾,就学得很好,比大孩子还厉害。我看祺儿更聪明,应该比他哥哥强。”  “我答应你不逃跑就行了呗。反正我不回去。在我们那儿,小孩子都是六七岁才上学呢。”慎芮噘着嘴,继续犟。  弓楠盯着她,无声地叹气。慎芮忽然想起路上看到的‘稀奇’事来,转眼由赌气变成八卦嘴脸,凑到弓楠面前,神秘兮兮地说道:“我发现,天策国的族长有很大的权力,竟然可以决定族中人的生死。族规甚至大于王法!”  弓楠翻个白眼,半躺回榻上,“你以为呢?族长只是祭祖的时候领头叩拜?你的家乡难道不是这样?”  “我的家乡,好像没有族长这个玩意了。绝大多数的祠堂也只剩文物的功能。”  弓楠奇怪地看看慎芮,“那每个家族岂不是松散得很?”  “没有家族。一个家就三个人,爸,妈,和孩子。其他人都是亲戚。”  “三个人?”  “嗯,只能生一个嘛,不管男女。政府不让多生。”当然,超生的也不少。  弓楠像见了鬼似的,嘴巴能塞下一个鸡蛋去。“只生一个?!这倒能省很多事。不过……”万一,那个孩子半路夭折了呢?天策的小孩子,约有四成是长不大的。  “我们那儿,小孩子的死亡率很低。男女的寿命也很长。如果有机会,真希望你去看看。嘿嘿~或许能把你吓个半死。”慎芮躺床上,YY着弓楠看到那些劲爆的泳装美女的情景。  “你说你是借尸还魂?”  “嗯。”  “那我还是不要去了。”  进入腊月后,弓楠让胡婶着手收拾弓祺的衣物用品。慎芮撇嘴斜眼睛地看着,间或教弓祺几句:“如果你爹让你离开妈妈,你就哭!”;“不要跟你爹回去,你爹会把你扔下不管的。”;“弓家大宅里有吃人的妖怪,不要留在那里。”……  “你能不能不要教祺儿那些乱七八糟的?我回去让祺儿拜拜祖宗罢了,让族中的人见见他。我想了,请个教书先生跟着我们也是一样的。把他一个人留在顺远城,我的确不放心。”让你留在弓府陪着他,我更加不放心。  慎芮终于放下心来,高兴地帮着胡婶收拾东西。  弓楠抱着弓祺回到弓府时,曹胜婵吃了一惊。封氏则高兴得迎上前,亲手接过弓祺,亲热得不得了。这可是正儿八经在自己名下的儿子,后半辈子全靠他了。听荷院里的人见到弓祺后,个个兴高采烈,提前过了个年。  弓楠一直没有把慎芮逃跑的事说出来,并让其他的知情人都保密。所以,封氏以为弓祺身体不好,一直在南方养病。现在看到弓祺比较瘦,心疼得不行,变着法的给他做好吃的。不出几天,弓祺就吃积食了。又是吐,又是拉,折腾了两天。从此,弓楠就把弓祺带在身边,一步都不离开。  大年初一,祭拜完祖宗,就在祠堂里,当着所有族人的面,弓楠说道:“这次弓家遭逢大难,能够迅速翻身,皆归功于一个人。这个人,大家都认识或听说过,她就是祺儿的生母,慎芮。她原是平域人,因为和田翠儿长得极像,机缘巧合下被田翠儿的家人误认。然后被卖到了我们弓家。她的真实名姓,刚才说了,姓慎名芮。现在的‘玉润’茶就是她提供的制法,将来还会有更多更新式的茶。新的财务制度也是她一手建立的。我们弓家,接下来的兴旺发达,就看慎芮的了……因此,我决定给她一个名分,做我的如夫人。”  “我不同意!”封氏气得浑身发抖,“二爷说话也太不靠谱了。一个乡下丫头,就算认识两个字,也不可能做出你说的那些事来。在座的族人,见过世面的大有人在,不是什么人都能被你糊弄了去。她进弓家这么多年,怎么以前没有提供这些制度、制法的,直到今天才提供?往脸上贴金子,也不看看对方是什么人。再说,二爷平白剥夺了那个真正有功之人的功劳,不怕寒了人心吗?!”  二夫人的脸皮抖了一下,心想只是个如夫人的名分,至于吗?这三年来,封氏也开始学三奶奶,争起当家权来。所以,二夫人渐渐地不再给二奶奶面子。  “新制茶法是在弓家出事后,慎芮才开始着手研究的。财务制度嘛,她不太愿意提供,无意间,被我诱哄了一些出来罢了。直到今天,她都还有很多内容没有告诉我。”  弓柏思考了一会,问道:“二哥,复式记账法不止我们弓家会。”  “老四说到点子上了。付家的会计制度全盘抄袭了我们弓家的。如果不信,可以向付丞求证。而且,最好问问他,他的新制度从何而来。付丞的证言,相信可信度够高吧?付家虽然实行的早一些,不过是我等着看新制度的效果而已。”  “什么?我们的会计制度怎么会被他拿去的?”大家顿时议论起来。遭逢了淡烟青雾茶秘方外泄的事故后,弓家人特别烦这个。  “付丞以帮助我们弓家为诱饵,从我手里拿去的。”弓楠抛出这句话后,嗡嗡地议论声立停。  “二哥?!你——”弓柏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你到底什么意思?你明明知道我站在太子一边。你和付丞联系,对弓家没有好处。”  “是吗?太子不帮我们,还不允许我另找他人吗?”弓楠嘲讽地看看弓柏,又转向大家道:“目前为止,外人都帮不了弓家。我们只有自己帮自己。朝廷里的事情,弓家这样的商户还是少掺和为妙。前朝的慎家,就是前车之鉴!”  “哦,这么说,慎芮是来自慎家喽?”二老爷忽然扯了一句不相关的。  “严格来说,不是屈中山里的慎家,不过多少有些关联。”不是同一个姓吗?就当他们有关联吧。弓楠可不敢说慎芮是借尸还魂来的人。  “噢,既然她这么有才能,如夫人就如夫人吧。老二家的,这又不影响你的正房地位,点个头有那么难吗?你永远都踩在她的头上,这点是不会改变的。”一向附庸风雅,爱和稀泥的二老爷破天荒地说了一句明白话。其他族人都附和起来。弓家这两三个月的大变化,不是所有的族人都是瞎子、聋子、傻子,大多数都知道慎芮的存在了。当然,更加了解慎芮逃跑三年的事。  封氏不管家,习惯了不理世事,加上弓家的人均把她当外人一般的存在,她愣是一点风声没有得到。  大家都这么附和,又是在大年初一的弓家祠堂里,饶是霸道的封氏也有点抗不过去了,“好,如夫人就如夫人。她总该来磕个头,行个礼吧?”  “她早就给我们两个磕过头、敬过茶了,这礼就算行过了。况且,她在加紧研制新茶,没有功夫回弓府。这件事就这么着了。大家去吃新年饭吧。”弓楠说完,牵着弓祺率先出了祠堂。 争玩具 大年二十三,弓楠才回到弓家,然后不停地接见各地来拜年的管事,处理族中积压的一些事务。过了年,弓楠又出去拜年,忙得脚不沾地。曹胜婵也就一直没有和他说上什么话。  弓楠和以前一样,平时不住在曹胜婵的院里(她住的也是南院)。现在建了新的大宅子后,二夫人以她们那房人多为由,搬了过去。弓家老宅便只有弓楠和弓桐两家了。因此,弓楠可以不管不顾地独占一个院子。  “二爷,您今天终于回来早一点了。”曹胜婵站在院门里的暗影里,看到弓楠一身酒气地回来,幽幽地念了一句。  “婵儿?你怎么还没休息?”弓楠说着话,继续往院里走,然后忽然转身看着大年道:“你去瞧瞧祺儿睡下没有?胡婶带着他回来得早,别又被封氏那个女人折磨了去。”  大年答应一声,赶紧去弓祺住的西莲院。  “二爷,你到现在只见过祤儿两面。他平时总念叨你。提起你来,总是一股仰慕崇拜的样子。”曹胜婵的埋怨掩藏在淡淡的伤感里,说得弓楠一阵愧疚。  “我明天在家休息一天,好好陪祤儿玩玩。天色很晚了,你赶紧去休息吧。”弓楠推开上前来服侍的丫鬟,让她去休息,自己走到洗脸盆前,洗起脸来。  曹胜婵见弓楠自己晃悠着洗漱,赶紧上前帮忙,但被弓楠挡住了,“我自己能行。有事的话,明天再来找我吧。”  “二爷,如夫人回到你身边后,你就厌弃婵儿了吗?这三年来,还是第一次见你这么高兴呢。”曹胜婵哽咽着说完,开始小声抽泣起来。  “唉!婵儿不要多想了,我只是今天累了。我明天去找你。乖,回去休息。”说完,弓楠摇晃着走到床前,‘咚’地一声倒在床上,胡乱裹上被子,不一会就响起了鼾声。  他连衣服鞋子都没脱。曹胜婵第一次感觉心里发苦,她怔怔地站了一会,终于还是走到床前,给弓楠脱鞋袜。谁知她刚碰到他的脚,他忽然翻身站到地上,模糊地喊了一句:“大年,祺儿睡下没有?”  大年刚好走到了门外,答应道:“二爷,祺少爷睡下了。不过,傍晚的时候,他和胡婶被二奶奶叫过去问了一些话。”  “什么?”弓楠一把拉开屋门(被曹胜婵关上的),紧张地问大年,“她问了什么事?”  “二奶奶怀疑如夫人的过往。”  “胡婶说了什么?”  “胡婶倒是没说什么。但是祺少爷毕竟太小,说漏了嘴。如夫人在外边生活很久的事,被二奶奶知晓了。”  “知晓就知晓吧。反正也瞒不太久。封氏当时什么反应?”  “胡婶被打了嘴巴。”  “胡婶被打?!当着祺儿的面吗?”  “应该没有。”  “什么叫‘应该没有’?”弓楠推开大年,急匆匆地往西莲院走。他要亲自去问清楚。  曹胜婵没有跟着一起去。她心里被嫉妒、愤怒、恐慌充满,极想大哭一场。  第二天,曹胜婵去给封氏请安的时候,破天荒地看到弓楠也在场。她行礼问安后,柔顺地站在一边。过了一会,丫鬟们开始上饭菜。曹胜婵便上前帮着布菜。  “婵儿跟着我多年了,又生了孩子,给她个姨娘的名分不为过。”弓楠平心静气地给封氏说。  “那个所谓的慎芮,在外边生活了三年。她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跟谁学的还不一定呢。二爷是不是好好地调查一下?你确定她就是以前的田翠儿吗?万一是有心人给调了包呢?我们弓家怎么说也是大户,可不能让来历不明、经历不清的人来污了门庭!”封氏没有直接回答弓楠的话,而是说起慎芮来。  弓楠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说道:“现在不是谈慎芮的问题,是说婵儿。她的身份总这么尴尬着,不是个办法。都做娘的人了,还‘姑娘、姑娘’地喊,不是太笑人了吗?”  “哈!二爷说话才笑人。她娘家在当地也算是有身份有头脸的人家,无媒无聘的,就给二爷生了儿子!这么羞人的事都做出来了,还在乎什么身份?!”封氏对弓楠的热情已经被消耗殆尽,说话带刺不过是习惯使然。  曹胜婵的脸色顿时变得苍白,身子摇晃了一下,但没有像以往那样哭泣驳斥,昨晚的认知对她的打击更大。以前,弓楠的眼里心里都没有封氏,所以她不在乎封氏的存在。现在不一样了,她自己和封氏在弓楠心里其实没有大的区别。那她和封氏斗就失去了意义。  弓楠把刚拿起的筷子放下,咬咬牙,最后还是站起身,说道:“随便你。”说完,大踏步地走了。  这两年,他和封氏几乎不私下见面了。在公开场合见面,彼此连个眼神都不给。只要曹胜婵闹腾,在弓楠眼里,都是封氏的错。以前,封氏的心就冷了,现在冷得更透了。所以,她由着曹胜婵闹,有时候还给借口让她闹。曹胜婵长得比田翠儿好看,明面上,性子也更温顺,气质也典雅。但心地嘛……恰恰是弓楠最讨厌的那一种。  金嬷嬷曾经建议封氏,设法把曹胜婵除掉,因为她竟然暗地里给封氏下药,还撺掇二夫人给封氏穿小鞋,抓住机会就到处说封氏的坏话……想起金嬷嬷对田翠儿处处维护的态度,封氏阻止了金嬷嬷的计策。她要让弓楠自己看清曹胜婵的嘴脸。弓楠这三年来的恍惚、疲惫,封氏也看得出来,但她不知道慎芮在这里边起了什么作用。她以为,曹胜婵就是弓楠心爱的女人。  打击一个人,情伤是最好的武器吧?封氏就等着弓楠失望悲伤的那一天呢。  弓楠这天没有食言,真的一整天都没有出去,陪着弓祤和弓祺玩。弓祺的玩具很多,有些是慎芮自己做的,有些是在各地买的。弓祤的玩具就少得多了,而且他也没有多少时间玩。曹胜婵也好,封氏也罢,对他的读书情况抓得很紧。前三年,弓祺生死不明,两个女人的希望自然都寄托在弓祤的身上。  弓祤比弓祺大两岁多,只玩了一会,就被弓祺嫌弃了,嫌他笨。“爹爹,爹爹,哥哥连积木是什么都不懂,也不会折纸飞机和风车,踢个球还笨手笨脚的。我不跟他玩了。”说完,弓祺夺过弓祤手里的玩具,自己走一边玩去了。  弓祤傻呆呆地看着,不上前去要,也不哭不闹,木木的样子,让弓楠心里很不舒服。  “祤儿,你弟弟有很多玩具。你可以去拿其他的玩。去玩那个小陶车吧,那是你慎姨娘做的,你弟弟最喜欢了。”各种各样的车型,跑车、坦克、汽车、火车……全是陶泥捏的,精心地上了色。对慎芮来说,捏这些车模太容易了。弓祺即使只带了几个来,也是极稀罕的物件了。  弓祤‘哦’了一声,走到陶车前,完全不知道怎么玩,只蹲着看。弓楠看了一会,上前刚想告诉他可以推着玩,弓祺忽然跑上前,一把推开弓祤,把陶车全收到自己衣襟里,兜起就跑。  “这孩子,真没礼貌。”弓楠叉起腰笑骂了一句。弓祤丝毫委屈的反应都没有,站在原地看弓祺。  “祤儿!你怎么任由你弟弟欺负你?太不争气了!”曹胜婵走进弓楠的院子,看到这一切后,气得冲上前,一巴掌拍在弓祤的头上,眼泪都气出来了。  “婵儿!小孩子各自的品性不同,在一起玩难免有冲突。这很正常。你怎么能因此就打孩子?再说,祤儿是哥哥,让着弟弟一点有什么关系呢?这些玩具都是祺儿的,他才四岁,正是分你我的时候,表现霸道一点也属正常。你还是坐到一边看吧,不要瞎掺和了。”弓楠看弓祤被打后,虽然疼得咧了一下嘴,仍然没有什么强烈的表情,心里开始有些发慌。  这孩子的表现不太正常啊。不过,他的功课很好,应该不是呆傻,或许只是被他母亲管得太严了。  “二爷~!那些玩具只是被祺儿带来的,不能说就是祺儿的吧?祤儿也是你的儿子,买一些相同的玩具不太为难吧?”曹胜婵是首次以不太客气的语气说话,以前再语带埋怨,也尽量保持态度上的温顺。涉及儿子被不对等的对待,她有些控制不住了。在她眼里,弓祺的出身并不比弓祤高。  弓楠从没见过曹胜婵这么贪婪自私的样子,惊讶了一下,心里涌上一股别扭,有些冷淡地说道:“我没有给祺儿买过玩具,所有的玩具都是慎芮买的或者亲自做的。祤儿的玩具不都是我买的吗?说起来,祤儿从我这儿得到的东西更多呢。”  “什么?也是,她走南闯北的,走的地方多,世面见得大。哪里像我们,常年呆在院子里。想出门逛一下街,都必须得到主母的同意。”说着,曹胜婵低下头,拿帕子擦了下眼睛。  “唉!以前我让你继续住在茶场,你非要陪着祤儿呆在弓府里。现在则又抱怨。”  “我这不是怕祤儿受委屈嘛。那我现在跟你去茶场吧?二奶奶待祤儿还可以。反正她没有孩子,应该不会对祤儿下毒手。”  “对祤儿下毒手?怎么可能?封氏并不蠢。”  “她名下不是有了弓祺吗?”曹胜婵冲口而出,说完后有些后悔,不过她看了看弓楠没变脸色,又放了心。  “祤儿对祺儿构不成任何威胁。封氏不需要费心针对祤儿。”弓楠很想给曹胜婵挑明,其实你是想给自己争一个地位吧?但他到底没有说出口。  弓祤是庶子,和私生子没有多大差别,即承继不了家业(但多少可以分一点家产),也不能入祠堂祭拜祖宗。曹胜婵如果真的怕封氏害弓祤,大可像慎芮一样,压根不进弓府。只要弓楠承认弓祤,长大后再由弓楠带回来,是一样的。曹胜婵执意要入弓府,主要是她自己的需要。  弓楠的精明不用在家人身上,并不代表他具备随时关闭敏锐心思的自发功能。所以,他一眼就能看穿曹胜婵的小心思。不过,他作为商人,认为曹胜婵想为自己争取更大的利益和地位,也无可厚非。特别是有封氏在那比较着,曹胜婵还显出一点可爱来。因此,他一直这么纵着她。不过心里面,他是不喜欢她这么做的。如果没有慎芮,弓楠可能一辈子都有耐心纵容着她。  “二爷~你还没有回答婵儿的话呢?”  “什么话?”  “去茶场啊。”若能再挤走一次慎芮,自己的地位才会真的稳固。封氏是正妻不假,但她入不了弓楠的眼,根本构不成多大的威胁。  弓楠张了张嘴,想起弓杉形容过曹胜婵的一句话‘阴毒而贪心’,还有慎芮哭着说‘被你的小妾嫉妒’、‘讨厌看到你的小妾’。(慎芮在这点上,概念搞混了,曹胜婵根本不是‘妾’。)  “以前你若把祤儿单独留在弓府还没有什么关系,现在你已经得罪了封氏,反而要把祤儿单独留在弓府不成?”  “这——,二爷刚才不是说,封氏不会费心针对祤儿吗?”  弓楠长喘一口气,他以为曹胜婵会说,把祤儿也带上呢。他心里有些失望。  “祤儿需要你,你还是留在弓府吧。”  “二爷!是因为如夫人回来,你才不让我跟着的吧?”曹胜婵没想到弓楠会拒绝自己。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弓楠看着曹胜婵愤恨交加的样子,感觉很陌生。她在他眼里一直是柔婉端庄的典范,这种表情在封氏和慎芮脸上很正常,在曹胜婵脸上就比较奇怪了。以前她的柔和雅致一下子变得很遥远,遥远得让弓楠以为以前的认知是个错觉。  嫉妒让曹胜婵失了理智,她看弓楠不说话,忽视掉他脸上的错愕和失望,继续生气地问道:“她在外边三年,你真的可以不在乎吗?她不是没有带走银钱吗?那她是怎么度日的?她说什么,你都相信吗?这样一个失贞失节的女子,就因为会看账本就可以得到你的宠信吗?她说她姓慎,就姓慎啊?又不是双生子,世上怎么可能有两个长相完全相同的人?她那些东西还不知道是从哪学来的呢?!”  封氏说过同样意思的话,但弓楠根本不把她的话当回事。对一个人不抱希望,自然没有失望之说。但曹胜婵说的话却让弓楠的怒火升到了头顶,他铁青着脸,指着院门说道:“出去!回你院里好好反思一下,这是你该说的话吗?”  曹胜婵仍处在气愤中,没有道歉就走了。熟悉弓楠的人,都不会怕他。曹胜婵自然也不怕,大不了以后服个软,道个歉。  弓祤一直看着生母离开院子,才收回自己的目光,然后低下头不言不语。  弓楠心里很难受,看到才六岁多的弓祤这么木呆,心里更难受了。  “祺儿,你要带着你哥哥一起玩,不能一个人玩。”弓楠叉着腰转了几个圈,才把怒火压下去。 假账 弓楠带着弓祺走的时候,封氏又发了一次飙。可惜没起任何作用。在封家明里暗里疏远太子后,弓家和封家关系淡了很多。皇商资格争夺战中,封家不仅没有帮助弓家,甚至还落井下石。因此,封氏在弓家成了一个尴尬的存在。再没人怕她,更没人买她的账。  曹胜婵后来还是凄凄切切地来道了歉。弓楠安慰她两句,算是原谅了她,但心里对她的怜惜再也回不来了。  回到茶场,过了两三天,弓楠的心情才算好起来。慎芮察言观色后,这天凑到他面前,拿手指头划着他的脸颊,斜着嘴角,挑着眉毛,邪笑着问:“哎——舍不得美女啊?要不,我给你做一个瓷人,保证功能齐全,该有的部件全都有。”  弓楠的一张脸顿时爆红,“瞧瞧你说的什么话?你怎么不害臊呢?”  “我没说啥啊。你理解有问题吧?我是为了解你相思苦,毕竟路程有点远嘛。只要你不带女人到我面前晃悠,你真在外边干点啥,我是不管的。这绝对是实话。我们之间的那个关系,都是以前的事了。我不能太过分。”  弓楠一掌推开慎芮,瞪了她一眼,“说的比唱的好听,谁不知道谁啊。”  “切~不识好人心。”  慎芮站起身,出门找到胡婶,神秘兮兮地把她拉到一边,问她:“你在弓府那么久,见过弓楠其他的孩子没?”  “二爷一共有两个小小姐,两个小少爷,我都见过。”  “啊?弓祺还是最小的?”  “对啊。”  “那个曹胜婵,你见过没?”  “见过。我不喜欢她。我看二爷也不喜欢她,对她很冷淡。你们三个,二爷最喜欢的还是你,跟你最像夫妻。”  “这样啊——”慎芮若有所思,心里是舒服了,疑问又上来了,“我应该没有那么大的本事,让他专情于我吧?这不符合男人的本性啊。曹胜婵做了什么不对的事吗?”  三年,曹胜婵再没有生个孩子出来,说不准身体上有什么毛病。慎芮撇撇嘴,心想弓楠的子孙命真薄。  慎芮哼唱着回来,见弓楠拿着账本又在皱眉头,于是说道:“账本有那么难看吗?你从年前就开始盯着这套账册皱眉,现在接着皱。”  “这是弓柏的账册。”  “哦。”  “你来帮我看看,这里边到底有什么问题。”弓楠把账册推给慎芮。她挑高眉头,作出一副惊讶的样子,转过身,抬起胳膊,就想往外逃。弓楠一把抓住她,把她拉到自己身边,强行把她按坐在椅子上,“认真看,仔细看,让我满意了,有奖。”  “什么奖?”  “满足你一个心愿。”  “哈哈哈~我没有心愿。”  “离这儿不远的皋清,出产全国最好的瓷土。”  “哼~那个无法收买我。这样吧,让我以你为模特,做一组陶塑。”  “成交!”  “别急。做我的模特,是要脱光光的呦~”  “啊?”弓楠的脸红了下,思考了一会,还是点了头。  慎芮高兴地大笑,乐不可支的样子,像个偷了桃的猴子。弓楠好笑地看着她疯,不明白她在这件事里占了什么便宜。  几天后,慎芮很严肃地拿着账本来找在山上巡查的弓楠,“你现在有空吗?”  “怎么了?你说吧。”  “我怕,有人利用他的生意做幌子,转移了不该转移的银钱。”  弓楠屏住呼吸盯着慎芮看了良久,见她确实没有开玩笑的样子,脸色一瞬间变得很灰败。“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不知道这样会害死他自己,害死弓家吗?他几时这么糊涂了?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前程吗?”  “你应该去找他。和他谈谈再说。”  弓楠点点头,“我现在就去。”  弓楠去京城把弓柏带了回来。三年没见,弓柏更显帅气,痞子味少了点。他见到慎芮时,研究似的打量很久,少有的严肃:“真是没想到。你实在是太出乎我的意料了。”  “彼此彼此。没想到痞子似的弓四爷,还是个干‘大’事的人,胆子肥得能把天捅下来。我就纳了闷了,你不喜欢妩表妹,怎么后来又娶了她呢?”  这弯拐得太大了,弓柏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回答道:“这不是母亲让我娶吗?娶就娶呗,又不多她一个。”  “嗬~彻底坏透了。对人对己对家族,统统都不负责。”  “你就这么看我的?认为我是胡来是吧?!”弓柏一拍桌子,震得茶碗盖一跳,掉在桌子上,滴溜溜转了两圈,‘啪嗒’摔在地上,裂成了两半。别人说他纨绔,说他浪荡,他无所谓,现在听到慎芮也这么说,莫名恼怒起来。  慎芮吓得叫了一声,然后使劲瞪着他。  “老四!我不准你对慎芮这么无礼!你做的事,可是掉脑袋的事。你自己说,该怎么办?!”  “我呢,也是一直担惊受怕来着。现在倒是不怕了。有小嫂子这样的天才在,什么人来查账,都是白搭了吧?哈哈哈~~”  “你——老四!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弓楠气得不去看他,心里明白,恐怕只有这么一条路可走了。  “你那些黑钱都是从哪来的?”慎芮托着腮,摇晃着二郎腿,极力装出非审问者的架势来问他。  “什么叫黑钱?说得这么难听。来历的事情,你不用管。你只要给我把账做得好看就行了。”  “你一年洗多少钱?”慎芮不让他转移话题。  “你猜?”弓柏挑挑眉毛,也把自己的二郎腿翘了起来。  “一年不少于七八十万两白银。”  “神了,小嫂子的确是个人才。”语气虽揶揄,神情上仍能看出有一瞬的惊慌。  看来,猜对了。  “那好,先把这几年的几百万两银子交出来吧——”  弓柏惊得跳起来,张大嘴看着慎芮,“我上哪给你找那么多银子去?”  “那我就不给你做这个账。你账上入了那么多的银子,支出又完全不合理。我如果想给你把帐做平,得符合常识吧?人家的对牌上有你的签章,入账是不能减少数目的。”  “这账册是给外人看的,不过是以防万一。弓家的账另做。你放心,不会让二哥为难的。”  “朝廷的人要查你账册的时候,会不查弓家的账?你把他们当傻子吗?两套账只要对不起来,就可以判账册作假了。看着聪明,没想到你这么没脑子。”  “你怎么说话呢?被二哥惯得没边了。”弓柏咕哝一句。  “以前你可劲地欺负我;我现在对你的态度,已经算得上圣人了。”慎芮磨磨牙,‘凶狠’地瞪着弓柏,就差扑上去挠他了。有相公撑腰的女人,岂会再怕一个小叔子?  弓柏下意识地瞧了瞧弓楠,一本正经地坐回去,眼观鼻,鼻观心的,当没听到。  弓楠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一时想不出该怎么办。如果大张旗鼓地告诉族人,弓柏的账册是假造,也就等于告知了天下人。如果不告诉,差的几百万两银子,到哪去找?  “小嫂子,你肯定有办法。对不对?”弓柏讨好地笑着,从怀里摸出一只上品的雕龙玉镯,起身拿到慎芮面前,“放心,朝廷不会查到我头上的。银子的来历没有那么可怕。”  慎芮接过玉镯,对着光打量,“这镯子不错,不是假的吧?”  看慎芮接了镯子,弓楠和弓柏都松了一口气。  “小嫂子真会说笑,我怎么敢拿假镯子骗你?”  “作假不是你的专长吗?这镯子,你还是拿回去吧。它这么烫手,我怕它会烫死我。”  “哎呀~~!”弓柏失望地望望慎芮,无奈地坐回自己的座位,夸张地叹气。  弓楠转向慎芮,“我让老四现在抽身回来,以前的账,你就帮帮他吧。弓家上下几百口子人,不能丧命于此吧?”  慎芮惊讶地抬头看弓楠,“会死人啊?这银子到底怎么来的?贪污的?”  弓楠没有说话。弓柏低下了头。  “噢?!天哪!弓柏你去死吧!你死了就不会连累弓家了。”  弓柏叹口气,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慢慢踱到门外,站在院子里,抬头望天。他保持这个姿势,站了一天。他这种苦肉计,在慎芮眼里简直是小儿科,便不让任何人去答理他。  “唉!芮儿,那些账到底能不能做?”弓楠焦虑地不行。  “弓柏如果此时抽身而退,会不会被灭口啊?”慎芮小心翼翼地问他。  “使个计策就是了。也不是那么难。我只担心账册的问题。”  “弓家这么多的生意往来,抹平那些假账并不困难。我不担心账册问题,我只担心自己的命。要不,你让我和祺儿走吧?你清楚我的能力,绝不会让祺儿挨饿受冻的。”慎芮说得一本正经。但弓楠却被逗笑了,“现在你还有心思开玩笑?!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我没有开玩笑。慎芮心里狂叫,但没胆子喊出来。  废寝忘食两个多月,慎芮指挥着几个可靠账房,终于把弓柏三年多的账目做得合情合理了。不过,金钱货物往来,是有勾稽关系的。弓柏的账册表面上看,好像没问题了,但若查证他的上下游客户,可就难说了。  弓柏虽纨绔,好东西还是能看出来的。现在的账册合理自然,除了显得弓柏的经营能力高超,再无人能看出作假的痕迹。几百万两银子的收入淹没在弓家庞大的生意体系中,阂无痕迹。他仔细推敲后,对慎芮又是夸又是赞,好好地奉承了一场,最后买了不少贵重礼品谢她。慎芮眼皮都不抬地全部收下。  弓柏带着账本走的时候,弓楠一再嘱咐,“不要说是慎芮做的账册。如果实在有人问起,就说是我做的吧。这毕竟不是能晾在阳光下的好事。万一将来事败,我不希望把慎芮牵扯进去。你能明白这其中的厉害关系吗?”  “瞧二哥说的,我是傻子不成?放心好了,不会有事的。”  弓楠看着弓柏满脸不当回事的表情,很想揍他一顿,“回到京城后,赶紧把生意停掉,找个借口回来。这趟浑水,弓家趟不起。如果你执迷不悟,我就提前行使族长的权力。”  “二哥?!你——”弓柏非常吃惊,收起脸上的笑容,严肃地深看弓楠一眼,“谨遵族长之命。”  但弓柏食言了。他再次回来,不仅带来了新的账册,还引来了一个人。 水深几许 慎芮新添一个爱好,调戏弓楠。惹得人家欲火焚身后,自己再得意又嚣张地大笑而去。每次都气得弓楠哭笑不得。名义上有妻有妾的人,还需要自己解决人伦之道,这过得什么日子?  慎芮不明白自己是什么心理,她只知道这么折磨弓楠很舒服。其实她是在乎弓楠另外两个有名无实的女人,同时对他也有渴望和需要。她自己不去细想罢了。  这天午饭后,慎芮在书房里构思陶塑造型,弓楠拿本书盖住脸,躺睡榻上小憩。慎芮在纸上画了一会,思维卡了壳,扔下笔,悄悄走到弓楠面前,一指头戳在人家的胸前,吐着舌头,‘卜噜卜噜’发出怪声,在弓楠拿开书后,她眯缝着眼,伸长舌头在嘴唇上打了一圈。  弓楠冷笑一声,知道这家伙又无聊了。  正在弓楠静等慎芮下面的表演时,大年在房外说道:“二爷,四爷来了。”  弓楠一跃而起,高兴地走出房门,连声说:“快请!赶紧去安排住处,他应该会长住。”  “二哥。”弓柏领着自己的小厮随后走进院子,没有带弓楠想象中的行李,只有一个箱子。  “你先回了顺远?怎么没带行李来?好好学一下制茶,我准备让你以后守茶场。”  “嘿嘿,这件事不急。我这次来,还是想麻烦一下小嫂子。”  弓楠错愕之后,热情之火熄灭了,“什么意思?”  “我这边的账册没问题了,但那边的账册还是有漏洞啊。事情得尽善尽美不是?”  “你——”弓楠手指弓柏,气得说不出话来,怒火使他的眼睛充了血,看上去很是吓人,“你主子知道账册是慎芮做的了?!”  “不不不,没有。我本来说是自己做的,但他们不信,我无奈之下,只好说是你做的。”  “你的账册,不需要给你的主子看吧?这都是前几年的东西了,重做一下以往万一而已。怎么就让你的主子知道了呢?说!”  弓柏低下头,尴尬地挪挪脚,嗫嚅着说道:“我想教他们新的做帐手法时,被他们发现了。”  弓楠大吼一声,气得不知如何是好,一边转圈,一边指着弓柏,想着是踹他一脚好,还是打他一拳对。  慎芮倚着门框,抖着脚,斜着眼,嘲讽地盯着弓柏看。弓柏抬眼看到慎芮的表情,顿时愣住,心里忽然慌得像溺了水。  这时,门房疾跑着进来,匆匆给弓楠行个礼,说道:“一个自称十一皇子的人来访。”  “什么?!”弓楠和弓柏同时惊叫一声。然后,弓楠再抑制不住怒气,一拳打在弓柏的胸口,随后怒容满面地吩咐迎驾。  十一皇子姒廷,是当今皇上最小的儿子,也是太子阵营里的人,算是弓柏的半个主子。他来访,目的不言而喻。  姒廷刚及弱冠,长得温雅如仙,气质超然纯净,是个世间难寻的气质美男。弓楠见到他纯净如婴孩的眼睛时,稍稍被他震撼了下,心里不自觉地松快起来。  “你就是弓家的当家人弓二爷吧?”十一皇子的声音温和愉悦,很好听。  “深感惭愧,正是草民。”  “平身吧,以后不要这么多礼。我是偷跑出来的,想出来散散心,刚好看到弓四往这儿来,便偷偷跟在了他身后。没给弓二爷带来什么麻烦吧?”  “草民惶恐。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皇子不要怪罪。”  “弓二爷太客气了。把我当一般的客人待就行了。毕竟是偷离京城,我不想让更多的人知晓。”  “遵命。”就算你想让人知道,我还得拦着呢。  在迎接十一皇子的过程中,弓柏一直有些闷闷不乐。不是因为被弓楠打了。这个踌躇满志的纨绔子,第一次有了被人不信任的薄怒。自己是说了假话,那又怎么样?为了保护家人而已。可太子竟然不相信自己,派了他最信任的弟弟跟上门来求证!  弓柏刚到京城时,也是老老实实做生意的人。在一次聚会中,他结识了姒廷,被对方的风采所迷,后来成了对方的门上客,然后顺理成章地被介绍给了太子。别看弓柏做生意不咋地,出谋划策上却常常有惊人之语。太子用人之际,自然就注意到了他。后边的事就自然多了,他进入了太子‘心腹层’。  年少轻狂,又野心十足,正好得太子青眼,是多么风光得意的事。哪怕被指派做违法的事,也算是为知己者死了。但仅止于自己。弓柏从没想过要弓家涉入太深。改账册的事虽说是个机密事,但自己一向忠心,又深知其中的厉害,不可能上赶着把刀柄递到不可靠的人手里去。但太子竟然不相信自己。  “弓四,你不欢迎我来吗?”十一皇子与弓楠寒暄完,终于注意到弓柏的神色不对。  “十一皇子说笑了。我只是在想这儿有什么好东西能招待贵客。”  “呵呵~弓四就是爱玩。这山中的风光就不错。你带着我在附近逛逛就行。能出来透口气真是舒服。”  弓柏笑着答应了。  “对了,”十一皇子好像才想起来似的,转向弓楠问道:“弓柏带了一些账册回去,说是你做的。手法非常高明。我想,这世上除了你,再没人能查出问题了。弓二爷好才华啊。”  “皇子谬赞。”  姒廷低下头,略有些羞涩地说:“这事说起来不太光彩。不过,也是历来有之的事。太子皇兄的母家势微,没有雄厚的财力支持。喜欢太子皇兄的太后薨逝后,其他皇兄们就肆无忌惮起来。太子若想过个安稳日子,只有另谋他路。当年,太后病危,是太子皇兄的出生冲了喜,使太后转危为安。这就是上天给出的指示,太子皇兄必定能顺利即位的。弓二爷这么有才华,若能到太子身边相帮,将来定能得高官厚位。如何?”  说完,他温和地笑着,明亮的眼睛紧紧盯着弓楠,满怀期待。  弓楠站起身,向他深揖一礼,说道:“实不忍让皇子失望,但草民承蒙祖宗厚爱,忝为一族之长,又是家业的承继人,不敢有怠慢之心,望皇子恕罪。”  “这样啊——真是可惜。没关系,你帮着做一些账册也是有功劳的。将来,太子皇兄绝不会忘记你。”  “谢皇子。”不被你们灭口,我就谢天谢地了。  十一皇子只带了两个随从,确实像偷偷离开京城的。也就是说,肯定没有得到皇上的批准。弓柏和弓楠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尽心尽力地安排了食宿,又召集人手,组成保卫能力强大的护卫队。生怕十一皇子掉根头发,自己提前进坟墓里享福去。  第二天,弓柏带着十一皇子去山里打猎,弓楠假模假样地翻开账本看。虽然账本的封面页被撕掉了,弓楠还是看出了这是宫市使的账本。专门为皇宫里的住户购买物品的。封素萍的伯父封简就是现任的宫市使。不用进行市场调查,虚开多支问题一眼就能看出。宫市使的账册经不起查证,是历来就存在的问题,是个公开的秘密,端看宫市使能不能得到皇帝信任。他只要让皇帝开心,就基本上能平安卸任。  这样的账册自然是经年累月的,但弓柏只带来了近三年的。看来他清楚慎芮的底限。  弓楠估摸着弓柏已经带着姒廷走远后,才喊来了慎芮,让她看账册。慎芮翻了一会,忽然沉思起来。宫市使的账册上,只要涉及与弓柏有生意往来的款项,全是黄金支付。买个死当的名人字画是黄金千两,从弓柏酒楼里买筐鲑鱼竟然也用黄金百两。当时整理弓柏的账册时,收入款项里有金有银,还有铜钱,没有引起慎芮的注意。现在她才发现,通过宫市使和弓柏转出的黑钱,都是黄金。  “弓楠,耿家是看守金矿的?”  “是。”  “耿家这么有钱,不会是贪了金子吧?他们贪金子容易吗?”  “顺手牵羊自然是方便的,但量不会太大。每个阶段都有皇帝派出的轮岗内监和耿家共同管理,双人双账。那些内监不是所有的都能被买通。”  “哦——这么说,要想从金矿上直接拿大量的金子不容易喽?”  “那当然。”  慎芮不再问话,敲着桌子胡思乱想起来。当时弓家提供不出贡茶时,封家不仅没有帮忙,还落井下石,极力撺掇着更换皇商。正好,耿家能够提供淡烟青雾茶。也就是说,耿家和封家是一伙的。那弓柏拿着封家管理的账本过来,透露了什么信息呢?  封家和耿家都是太子的人。  这当然只是推测。想得到证实,得去问弓柏。慎芮粗鲁地推开账册,在书房里胡乱转了几圈,问弓楠:“弓柏什么时候回来?”  “怎么了?这账册不好做?”  “不是好不好做的问题。我有些问题想问问弓柏。”  “你想问封家是不是太子的人?弓柏能拿到这些账册,就证明封家站在太子一边了。”  “我知道。但我想听弓柏亲自告诉我。”  慎芮的语气带了些气急败坏。弓楠对账册只是走马观花地一看,没注意细节,一时不明白她的怒从何来,但下意识地就相信她。也不管十一皇子没人陪,多没礼貌了,直接喊人去叫弓柏回来。 弓柏之愤 弓柏回来后,慎芮一把扯住他的胸口衣襟,使劲拽进书房,按坐进椅子里,然后‘嘭’一声关上了房门。把弓楠关在了外边。  慎芮抬起腿,一脚踩在弓柏的胸口上。  “你干什么?!”弓柏气得大叫,抓住慎芮的脚腕子就想往一边扔。  慎芮的脚腕上又加了一把劲,吼道:“是不是你撺掇着耿家毁富山茶场的?”  “什么?”弓柏一脸迷惑。  “耿家将金子入了内藏库,封家以各种名目将金子提出来,在你这里做个账,然后全部交给太子。这就是你们洗钱的整个链条。你和他们是一伙的!耿家是太子的人,当然太子不让继续查了。那么毁茶场的人马里,你也算一份!你这个败家子!弓家的不肖子孙!你怎么好意思站在祠堂里祭拜祖先?!你不怕把他们气活吗?总有一天,弓家祖先会从坟墓里爬出来,把你拉进去陪他们!”  “你说什么?耿家是太子的人?”弓柏抓着慎芮的脚脖子,忘记了把它拿下来,脸色忽青忽白,神色不明。  “别给我揣着明白装糊涂!你们为了隐藏耿家,办法多得是,用得着拿弓家作秀吗?太子是不是许了你好处?等将来事成之后,是不是给你一个高官,然后补偿弓家一大笔钱啊?小心你小子等不到那一天!他们怎么不拿其他人作秀?看你地位卑微,得罪了没关系是不是?现在都干卸磨杀驴的事了,将来登了基,还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呢?!”  虽然只靠封家帮耿家这一件事来说,不能证明耿家是太子的人,但从黄金流向来看,耿家十有/八/九是太子的人。弓柏以前不知道封家是自己的上家,当然也不知道封家与自己站同一战壕。他接到账册后,马不停蹄地往富山茶场赶,还没来得及看账册。如果他知道账册是宫市使的,不用慎芮提醒,他自己也能猜出来。  弓楠推开书房的门,黑着脸走到慎芮身边,轻轻拿下她的脚,扶着她坐到另一张椅子上,自己也在弓柏的对面坐下。  弓柏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不是为了弓家茶场被毁的事,也不是为了弓家皇商资格被取消的事,是自己完全被蒙在鼓里,被太子肆意玩弄的事。如果太子事先跟他商量,或者知会一声,弓柏不会这么难受。  原来,自己在人家眼里,不过是个能被利用的傻瓜而已。  弓楠静静地观察着弓柏的表情,知道他事先应该是不知情的。他转向慎芮,问道:“芮儿,账册还做吗?上下有勾稽关系的账本没有拿来,很难做吧?”  “也不是那么难。摘除弓家还是能做到的。只是改得更混乱了。”慎芮说完,见弓柏一直不说话,拿起茶杯盖就朝他扔了过去,“要不是看在祺儿姓弓,我才不会管你的事!这件事结束,你麻利地离开京城,离开弓家,找个深山老林藏起来!如果继续把弓家往深渊里拖,我立刻就给你去挖坟墓!”  弓柏的胸膛被砸得‘当’一声。他眉头都没皱,只是紧咬牙关,眉间是浓浓的郁结和怨气。  大年小步走近书房,说道:“十一皇子回来了。”  弓楠赶紧站起来,迎出门去。慎芮见弓柏还是一副活死人的样子,上前拍了他一巴掌,“还不把自己收拾一下!你现在就想害死我们吗?”  弓柏拍掉胸口的脚印,整理了一下衣服,缓缓站起来,看着慎芮的头顶,一字一句地说道:“慎芮,我是看在二哥的份上,才容你这么放肆的。不要以为你手里有我的把柄,就可以这么侮辱我。没人可以对我这么无礼!”  慎芮抱着肩膀,斜着眼睛乜他一眼,咧嘴假笑一声,“是吗?”说完,使劲跺在弓柏的脚趾头上,又拧了拧脚腕子。然后坏笑不止。  弓柏的胸口上下起伏,愣是把怒火忍了下去。不忍也没办法了,十一皇子已经进院子了。  “弓四提前回来,我也失了兴趣。弓二爷,是账册有什么问题吗?”  “哦,没有。家中的事而已。让十一皇子扫了兴,真是罪过。老四,你了解皇子的喜好,去找个乐子来。”  弓柏拍拍脑门,一副思索的样子,然后恍然大悟地说道:“十一皇子喜欢弦竹之乐。我去城里找几个清倌来,虽然比不上京城里的大家,但颇有野趣,应该还能一听。”  姒廷清雅一笑,如微风过竹林。慎芮第一次见这么仙气的男子,顿时看得呆住。  姒廷看到慎芮的呆样后微微一笑,问弓楠:“这位夫人是?”  “这是草民的妾室慎氏。”  “哦——”一个平民的妾室,身份远不够皇子与之交谈。姒廷略过慎芮,随着弓楠往书房里走。  他走到书房门口,忽然站住,又扭身看了一眼慎芮。她行完礼站直身子,以为姒廷不会回头了,所以叉腰扭了下屁股,踢了踢腿,把行礼时导致的不适甩去。  姒廷之所以回头,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慎芮看他的目光与别的女人不同。别人是敬畏、爱慕、害羞组成的混合体,能让姒廷自信心暴涨的东西。慎芮的目光不同,没有爱慕,没有敬畏,也没有害羞。说是赞叹吧,好像有点,但更多的好像是——意/淫?姒廷不是很肯定,但她赤/裸/裸的目光确实让他不太舒服。所以,他回头想再确定一下。结果就看到了慎芮这么没形象的举动。  姒廷是个很有教养的人,一举一动都非常优雅,从不敢想自己会做出那种没型的动作来。  慎芮感觉有人看她,脚步一扭,就转了身,正好对上姒廷惊讶的目光。“嗨——皇子大人好。”  慎芮慌乱中露出了自己的本性,扬起手傻笑着,做了个很二的姿势。  姒廷以为自己遇上了一个傻子,“慎夫人好。”冷淡地说完,回头继续往屋里走。弓柏狠狠瞪了两眼慎芮,小声说道:“没见过你这么丢人现眼的。该回哪回哪去!”  慎芮生气地一瞪眼,忽然一脚踹在弓柏的后腿弯上,把弓柏踹得趔趄前跑两步,堪堪停在姒廷的后背前。虽说没把十一皇子撞倒,但衣服已经接触在一起了。  弓柏脸上的汗立刻就下来了。弓楠冷冷地瞪了弓柏一眼,躬身向姒廷道歉。姒廷温和地笑笑,转过身问弓柏:“没事吧?踩到小石子了?”  “不好意思,让皇子受惊了。”  “呵呵~没事。你没伤着就好。”  慎芮暗自赞叹,没见过这么有风度的上位者,温和体贴,风流雅致,还长得特别有型。  “慎夫人可是弓四口里的‘三姑娘’?”姒廷想起上次弓柏喝醉酒后,曾提到过一个什么女人。眼前的这个人,言行举动很特别,是不是弓柏口里的那个人呢?  “回皇子的话,这恐怕要问弓四爷了。他认识的女人比较多。”慎芮也微笑以对。  姒廷呵呵一笑,“看来,你就是了。弓四曾说你,如天边的浮云,似真似幻;如花中的仙子,曼妙无比;如邻家的娘子,风情万种;如山中的顽石,俏皮狡猾……”他念一句,弓柏的汗就出一层,弓楠的眼神就深一分。  慎芮弯弯嘴角,似笑非笑,“皇子的记性真好。如果这真是弓四爷的原话,就值得推敲了。他这是觊觎他兄长的女人呢?还是说那个女人勾引过他呢?叔嫂之间的关系,不太适合用皇子口里的那些话形容吧?”  用汗流浃背形容此时的弓柏一点都不为过。他急忙说道:“不知十一皇子在哪里听到这些话的?微臣(他领着一份仁勇校尉的俸禄,正九品)不记得说过这些话啊?”  姒廷已经反应过来了,他急忙说道:“不好意思,是我记错了。这些话不是弓四说的。望慎夫人莫怪!”  就算脸上有了急切的表情,姒廷的风度仍然无懈可击,简直不像凡人该有的样子。  “呵呵~民妇怎敢怪罪皇子。请入屋歇息吧,我们茶场又制了新茶,正想着让十一皇子点评一下呢。”慎芮一伸手,作出一个请的动作。姒廷自然懂得有台阶就下的道理,笑着和弓楠、弓柏一起进了屋。  他刚才的确是没有细想就说了那些话出来。弓四是个情场老手,对女人的点评一向狠辣精准,唯独用那些话形容了慎芮,而且是刚过去不久的事,所以姒廷就记住了。只没想到‘三姑娘’是他二哥的女人。  更没想到的是,慎芮毫不客气、大大方方地就让姒廷把话吞了回去。  这是个强势且聪敏的女人。  慎芮等那三个男人进了书房后,冷哼一声,转身回自己的住处了。她可不相信从小长在宫廷里的姒廷说那些话毫无目的,不定打什么鬼主意呢。至于弓柏是不是说了那些话并不重要。就算他对自己怀有什么小心思,也就是心里想想罢了,绝不会做出无礼的事来。难道是想离间弓家两兄弟?或者是见弓柏让弓楠接触了他们的隐秘事,已经心怀不满,准备借刀杀人?  慎芮胡思乱想了一会,没想通,便把这件事放到一边,拿起宫市使的账册乱涂改起来。她把弓家改成假造的行商、小商贩,生意项目没有更改,款项也没有修改。又把弓柏签了名、按了指印的对牌,用烧酒溶掉字迹和指纹印,改成乱编的名字,用泥巴雕成几个指纹印胡乱印上去。另一半的对牌同样没拿来,不过,上半部分只有金额和对应的雕刻花纹,不做更改也没关系。  这有点恶作剧的意味。慎芮看着自己的胡改,坏心地一笑。如果有人来查宫市使的账册,很容易发现这些项目是假造,一定会归结为虚开项目,乱支金钱。全部责任将由宫市使承担。反正这里边的虚开多支问题极其普遍,多加几笔金额大的,也不过是立刻吊死还是等一天吊死的区别。  不拿其他存在上下勾稽关系的账册来,自己是大罗神仙也没办法给他做得天衣无缝。 /抽/身而退 慎芮把账册涂改完,让人用规整的小楷字全部誊抄一遍。原始账册上的相关项目全部涂得一塌糊涂,根本无法再看清是什么内容了。宫市使就算拿回旧账册,也没办法再继续使用,只有毁掉一途。  慎芮很清楚,只要太子等人不想让人查出黄金流向,他们对慎芮修改过的账本就只有接受的份,而且很乐意接受。不过,只改跟弓家有关的项目,就不是他们的愿望了。他们自己就能搞定的事情,干吗千里迢迢,冒着被举报的危险,让弓柏来请行家做帐?自然是希望慎芮把所有的账目全部改得没有漏洞了。  他们显然把慎芮当成神一样的存在了。  姒廷和弓家兄弟坐在书房里等着慎芮献茶,闲聊了一个时辰,也没等来慎芮。最后,姒廷终于忍不住问:“敢问新茶在何处?”  “哦,禀皇子,您刚才喝的就是。”弓楠指指姒廷手边的茶杯。他头上微微有点冒汗。现在的慎芮被他宠得无法无天,已经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什么人都能被耍吗?  “是这个?我昨天不是喝过了吗?”姒廷一脸疑惑。他昨天喝的时候大大夸奖了一番。茶汤是从未见过的红色,如琥珀之光,晶莹灵动,闻起来香甜馥郁,略带焦味,喝过之后唇齿留香。的确是难得的茶中精品。  “这就是最新的茶了。刚才慎氏不知皇子已经喝过,所以才有那么一说。”  “哦。”人家都那么说了,姒廷自然不会再纠缠这个问题。谁让他有风度呢。  下午弓柏找来清倌后,十一皇子的院子里顿时响起丝竹鼓乐之声,十分热闹。慎芮倒背着手,站在院子外听了一会,让人把弓楠叫了出来。  “连夜抄完账册,让他们明天一早走吧。”  “这么快?”弓楠吃惊地瞪大眼,然后愉悦地笑起来,“这件事总算结束了。我晚上可以安睡矣。”  “我们知道那么多的内幕,没关系吗?”  “你亲手把证据毁掉了。我们知道/内/幕又如何?无据可查,他们安全了,我们自然也没事。我们对他们造不成威胁,而且以后还有用。”不过,有些人做事是不讲道理的。弓楠当然不会把肚子里的担心说出来,平白给慎芮增加心里负担。  “你想不想进去听听?那些清倌唱得挺好。”弓楠终于放下心中的一块大石,闲心顿起。他不知道的是,宫市使的账册其实没做什么改动。  慎芮伸出一根指头,顶住弓楠的下巴,危险地眯起眼睛,问道:“你以什么标准判断她们唱得好不好?以前常听?否则怎么知道她们唱得好?”  弓楠呵呵低笑,愉悦的神情,英俊的脸庞,全身性感得一塌糊涂。“你不是经常哼小曲吗?自然是跟你比较的啊。”  “弓楠!你是不是活腻了——啊~~”慎芮咬牙切齿地掐住弓楠的脖子,装出极用力的样子,嘴里‘啊啊’叫着,眼睛里全是笑意。  不一会,两人就抱在一起哈哈大笑起来。茶场的人远远看见,赶紧避开。虽然经常见这两人不避嫌,但肚子里的腹诽还是不少的。  弓柏听到笑声,对姒廷告饶一下,出来查看,一眼看到弓楠抱着人的背影,不用想也知道抱的是谁。他背过身子,不悦地说道:“光天化日之下,你们这是什么行为?也不怕羞!”  弓楠松开慎芮,停下笑,略微有些尴尬。慎芮轻呸一声,“比太阳底下晒肚皮的家伙文明多了。自己就是个不守规矩的,还好意思说别人。”  弓柏回过头来,无奈地撇一下嘴,“我不和你斗嘴。二哥,这十一皇子不说什么时候走,怎么办?”  “你招惹来的,你自己解决呗。”慎芮白他一眼。  “我没有和你说话,你能不能闭嘴啊?”弓柏气得大叫。  “怎么和慎芮说话呢?以后不准用无礼的态度对她。把改好的账本拿给他,估计他就不会再留下去了。”在弓楠看来,慎芮怎么无理取闹,和封氏的粗暴相比,都是可爱的。  弓柏看看摆出一副无法无天张狂样的慎芮,心里的暴力因子空前高涨,却偏偏只能强压下去,“你就惯着她吧。等有一天回到顺远,有的是看不惯她的人。”  “哼~我跟低智商的人从来没有共同语言。”慎芮甩着帕子,翻着白眼望天,右腿抖着,肩膀晃着,对弓柏的话嗤之以鼻。  “你说啥?我怎么听不懂?你在骂我是不是?!”  眼见弓柏气得有暴跳倾向,弓楠也终于注意到了身后慎芮的举止。他把慎芮的手拿下来,抓住她的肩膀让她站正,“你这副样子的确不能见人。以后要端正举止。”  慎芮撇撇嘴,高昂着头,迈着大步走了。  “你瞧瞧,你瞧瞧,二哥你看看她那张狂的样子——你不管管她呀?!”弓柏气不打一处来,很想亲自上前教训慎芮一顿。  “你在京城历练这么几年,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你没看出慎芮在逗你玩呢?”弓楠觉得好笑,骂了弓柏几句。  弓柏忽然想哭。他内疚、惭愧、悔恨,又满怀感激。这么强烈的感情体验,要把他的心撕裂了。他几乎把持不住。他想正儿八经地给慎芮说声‘谢谢’,却怎么都说不出口。慎芮虽然骂他,打他,其实态度上还是把他当自家人待的,弓柏感觉得到。也正因为这个,他才纠结。他不由自主地想靠慎芮更近,却总被她不真不假地耍笑,这种感觉很痛苦。  而且,弓柏不知道这种痛苦如何排解。所以,他看见慎芮就难以保持一种成熟冷静的心态。  弓楠看弓柏的眼圈红了,胸腔快速地起伏,脸上涨得通红,便柔和地笑笑,安慰道:“慎芮没有恶意。她挤兑你,不过是玩笑而已。她有时候就是这么孩子气。我想你应该能分辨出来。”  弓柏忽然蹲到地上,浑身颤抖着,压抑地哭泣。弓楠弯腰拍拍他的肩膀,站在旁边陪着他。终于明白他生气的对象是谁了。“知道错了就好,悬崖勒马,犹未晚矣。”  茶场的房子单独成院。除了比周围茶农的院落宽敞精巧一点外,看不出更大的区别了。出了小院,就是满目的山景。慎芮到制茶的场地上,一边看伙计们忙活,一边笑嘻嘻地逗着跑来跑去的孩子们。这些跟着大人来茶场的孩子,年龄都偏小,大一些的孩子都去弓家学堂念免费书了,这得归功于弓祺被启蒙。反正都是请夫子,多给一些钱,让其他孩子跟着一起启蒙,又不费什么劲。  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揪住一个二岁男孩的蛋皮,使劲扯,把对方扯得哇哇大哭。慎芮边看边笑得前仰后合。  “慎夫人真是好兴致啊。”一个温雅的含笑声音在她背后响起。  慎芮扭头一看,果不其然,是十一皇子背着手站在身后。  “皇子觉得小曲不好听吗?怎么一个人出来了?您那跟屁虫一样的侍卫呢?”  “呵呵~慎夫人——”姒廷找不到形容慎芮粗鲁的话来。他做了个免礼的手势,坐到慎芮身旁的另一张凳子上,看着远处连绵的群山,神思变得悠远起来,“能像平民一样生活,该是多么惬意的事。”  “啊?呵呵~。”  “慎夫人不信?”  “这个——”慎芮眨巴眨巴眼睛,“皇子的话,民妇怎敢不信。其实不管什么样的生活环境,只要不威胁到基本生存,生活态度正确了,都能过得惬意。关键,是自己的内心。十一皇子占有那么多的便利,又处在年龄最小的位置上,想活得潇洒和惬意,比平民更容易。”  姒廷愣住。过了好一会,他才长出一口气,“没想到慎夫人是个入世的高人。”  入世?慎芮转转眼珠,没太明白这个词的意思。  “弓二爷把账册做好了没有?”姒廷忽然转移了话题。终究,他还是脱离不了京城里的一切。  “皇子明天就能拿到账册了。”  “这么快?”姒廷惊讶地叹息一声。他随口一问,没想到慎芮真的知道账册的事。“就算是重新誊抄,也不是一两天就能完成的吧?弓二爷好像都陪着我呢。”  “皇子是什么意思?认为弓家另找了帮手?”  “哦,不是。”姒廷站起身,“不打扰慎夫人了。”  “皇子慢走。”  十一皇子慢慢往回走,在拐弯处,一个侍卫对他点点头,“禀皇子,是慎夫人无疑。”  “嗯,那就没关系了。一个极聪明的人,可惜,是个女人。”  “弓家人一定会保守秘密吗?”  “会。他们是商家,除了求利,就是渴望平安,万不敢把自己拖入危险境地。这个女人更加没有野心。我们可以放心地回去了。”  转天的早上,姒廷还没来得及说告辞的话,弓楠就拿出了账册,旧的一摞,新的一摞。  “弓二爷真是神速。这可是三年的账册啊。”  “不敢瞒十一皇子,这账册没法改动。因为有上下勾稽关系的账本没拿来。”  “这——”姒廷指指新账本,很纳闷地问:“为何有新账册呢?”  “关于弓柏的一些款项做了改动。”  “哦,呵~!”姒廷拿起一本新账册,翻了一下,又拿起旧账册对照。待看清楚改动的方式,嘴角抽动了一下。“请慎夫人进来一下。”  弓楠微惊,不满地看看弓柏。弓柏也很茫然。  慎芮进来行完礼,坐到弓楠身旁,眼观鼻,鼻观心,端庄而坐。  “弓二爷,既然账本改完了,我就不打扰了。我拿着旧账册走。弓四拿新账册。为防万一,我和他分开行动。这两天给贵府造成诸多不便,本皇子甚为抱愧,将来弓二爷进京时,请一定来我府上做客。也让我尽尽东道之谊。”  “皇子太客气了。”弓楠笑着欠欠身。  “慎夫人,有空的时候可以去京城看看繁华景致。封家和你是亲戚。亲戚要多走动,才会亲嘛。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亲戚之间要多帮衬才对。慎夫人说,是不是这个理啊?”  姒廷的微笑恰到好处,风度气质依然无懈可击。慎芮却一点都不喜欢看了。心想,这哪来的死小孩,活脱脱妖魔转世嘛。弓楠和弓柏互看一眼,眼睛里都露出了震惊和气愤。  慎芮抬起右手,做了个往上攀爬的动作,苦笑着说道:“这个,攀起来吧,比较高哎——”我和封家是哪门子的亲戚?  “哈哈哈~”姒廷忽然开心大笑。这是来弓家茶场后,首次这么不顾形象。“慎夫人真是有趣。”  慎芮抽抽嘴角。弓楠的脸黑了黑又恢复了若无其事。弓柏则低头做沉思状。  姒廷拒绝了弓家派人护送,说自己偷偷回去比较好,带着那两个侍卫和旧账册回京了。  弓柏离开时,看看慎芮,向她道谢的话却始终说不出口,最后憋了一句:“二哥太惯你了。”慎芮冷哼一声,扭头不看他。“封氏强悍善妒,恐对你不利。回到顺远,你一定要当心些。二哥总有照顾不到你的时候。”  弓柏说到这儿,慎芮一惊,“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没发烧吧?说得像生离死别似的。你想干吗?老大不小的人了,你不至于做傻事吧?皇帝自己的儿子偷他老子的东西,不过是从西兜掏到东兜,跟咱们有啥关系?反正我心里没有罪恶感。你不要瞎想,事情远没到那一步呢。”  弓柏深深看了慎芮一眼,眼睛有点发潮,自嘲地一笑,说道:“还真不习惯你这么跟我说话。行了,我走了。你以后跟二哥好好过日子,不要由着性子胡来。这个世界与你的想象有很多不同。”说完,向弓楠拱拱手,说了句:“保重。”头也不回地走了。  弓柏回到京城后不久,忽然从他的住处凭空消失了。他的仆从和小妾遍寻无着后,慌做一团,又是哭天抢地又是报案。最后官府的人没有查出任何结果。说被人谋杀吧,没看到尸体;说他自己逃跑吧,没带走任何仆从和钱财;说被人劫持吧,没收到勒索信。他的消失成了一个谜。  二夫人听到这个消息后,悲伤过度,病了一场。弓楠赶到京城,结束了弓柏打理的所有生意,带着他留下的仆从和小妾回了顺远城。  弓柏的做法,颇有家学渊源。慎芮的例子就在那摆着呢,有样学样谁不会呀?所以,知道慎芮逃跑过程的弓家人对弓柏不见的事,都不惊讶。当然表面上,查找啊,悲痛啊,总是要做做样子的。至于弓柏的小妾们被他妻子卖光赶尽,就不是大家关心的了。 下/春/药 弓家没有损伤太子的利益,所以弓柏莫名失踪后,太子没有做出什么举动。也可能是没时间管弓家了。皇上病倒在床几次后,京城的皇子们加紧了活动力度,紧张气氛,一触即发。  弓楠有时候巩固一下红茶、乌龙茶的制作工艺(已经摸索出来了,但工艺尚不稳定,偶尔会失败),有时候巡视一下茶行生意,日子过得张弛有度,舒适惬意。期间自然处处带着慎芮,除了回顺远城。  刚入秋的时候,连下了几天雨,终于解了连日来的闷热。弓楠从山上巡查一圈后回来,站到书房门口的廊下解开蓑衣,摘下斗笠,换掉沾满泥巴的鞋子,正准备进屋门,抬眼看到慎芮用像狼一样的眼神盯着自己,不觉好笑,“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弓柏的事,我能帮的可都帮完了。”  “嗯,我知道啊。我从内心里感谢你。说吧,想要什么?”  “弓二爷不会是老了吧?亲口答应的事——忘了?”  “什么事?”弓楠一脸茫然。  “给我做人体模特啊——”慎芮挑高眉毛,眨眨眼,让弓楠自己回忆了一下,“帮你看弓柏的账本,然后你答应完成我一个心愿。”  弓楠终于想了起来,顿时脸色爆红,尴尬地咳嗽一声,说道:“大白天的,人来人往。再说,你做了陶塑也不能给别人看,做了干什么呀?”  “谁说不能给别人看?我的作品岂是那种丑得不能见人的?保管所有人看了,都能看出是你!”  “别胡闹了。给你做模特没问题,脱光就算了。”  慎芮气得咬牙,嘟着嘴到一边生气去了,边拿书乱翻一气,边嘟嘟囔囔:“说话不算数,算什么男人?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呢。哄着人家为他做事的时候,说得多好听啊,答应得多爽快啊。原来是个骗子……”翻来覆去地说。  弓楠受不了了,“那你得保证,做出来不能给别人看。”  “哈~哈~哈~成!我绝不主动拿给人家看。”慎芮笑得一脸狗腿相,扑上前就帮人家脱起衣服来。  “我们还是去卧房吧。然后把门关上。”  “行~~都听二爷的~~”慎芮捏着嗓子,学京剧里的太监说话。弓楠哭笑不得,嘴角直抽抽,带头往卧房走,姿势怪异,因为他竟然同手同脚地迈起步来。慎芮在他身后笑得抱肚子,声音都笑哑了。  脱光了衣服和她滚床单是一回事,在她面前被肆无忌惮地打量是另外一回事。何况两人已经很久没有滚床单了。每晚看得见摸不着就够难受的了,经常被她发/骚/勾/引或调戏更是雪上加霜,脱光了被她不怀好意地观赏更登峰造极。弓楠尴尬羞臊得不行。  “你紧并着大腿干什么?娘们一样。”  “你拳头握那么紧干嘛?太不自然。”  “哎——让那个小弓楠低下头去,抬那么高的头想要吃的啊?”  弓楠连胸膛都是红的了。他忽然抓过衣衫裹在身上,羞恼万分地瞪着慎芮。  “我是以艺术的眼光看你,绝没有猥亵的意思。真的,好好坐那儿摆个姿势。我尽快完成重要部位,然后你就可以穿衣服了。乖,早点完成早点解脱~~你难道让我每天完成一点,你好每天脱一次?”  弓楠无奈望天,心里开始想着怎么收拾她。  别看慎芮说得坦荡,她的眼光和动作可一点都不坦荡。让人家摆姿势,她用嘴说就完了呗,偏要上前亲自帮忙。捏捏人家的肌肉,摸摸人家敏感的小蓓蕾,还用笔杆去戳刚低下一点头的小弓楠,惹得小弓楠更昂扬地抬了头。  “哎哎,你别走。我保证再不碰你了——不准走!”慎芮见弓楠真生气了,赶紧指天发誓,保证再不调戏人。  弓楠吃了这么大一个亏,岂会就此罢休?他苦思冥想半天,找来大年,说:“去给我搞一种药。就是那种,性子温和,不伤身体,夫妻床第间女人用的。最好无色无味,下在汤水里,不会被发觉的。”  “啊?”  “啊什么啊?赶紧去!记得保密。你家的冰儿和慎芮关系好。如果你说漏了嘴,我让你小子吃不了兜着走。万万记住一条:绝不要那些伤身体的药!”  大年的眉角一跳,满口答应着去找药了。他琢磨了又琢磨,也想不清楚弓楠要/春/药的目的何在。别说在慎芮眼皮底下了,就是离开慎芮,弓楠也从不招惹其他女人,包括曹胜婵在内。那弓楠要/春/药想干什么呢?将来慎芮如果知道是自己买来的,会怎么惩罚自己呢?弓楠被她吃得死死的,自己一个下人更没地方藏了。还强调不能伤身体,看来是用在慎芮身上,但是不应该呀。  大年嘀咕归嘀咕,办事可不敢拖拉。当天,弓楠就拿到了自己要的东西。问清楚绝不会伤身体后,他把药下在了慎芮的汤碗里。  这药可不是从/青/楼里买来的,是医馆里的大夫正儿八经配的,只能催情助兴罢了。大年拿不准弓楠的意思,所以不敢整功效强烈的。  吃完晚饭,慎芮照例拉着弓楠、弓祺围着茶场转圈。两个大人有说有笑,弓祺则又跑又跳。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慎芮牵着弓祺往回走。弓楠走在后边,心里略有点焦急。心想,没看出起作用啊。  安顿好弓祺,慎芮转回书房,坐在弓楠对面,翻一些话本故事看。弓楠不时地偷偷看她一眼,心里越来越没底。慎芮一会正坐,一会翘二郎腿,一会又侧着把腿搭在椅子扶手上,但神情上却看不出什么异常。  慎芮之所以坐不端正,正是因为欲望满胸。她对弓楠一直有渴望,早就想把人家办了。但一想到顺远城里的封氏和曹氏,她就纠结,所以一直没有成行。不过,时间一久,她在这方面的坚持已经没有以前坚决了。  今晚,在茶场上转圈时,她挽着弓楠的胳膊,就想靠近靠近再靠近了,有直接贴人家身上的冲动。现在,慎芮感觉浑身上下都痒,是那种从心底深处冒上来的痒。坐在对面的弓楠有了无比的吸引力。慎芮很想把他扑倒、蹂躏,找个方式让自己释放掉身体里的欲望。  “弓楠~”慎芮娇滴滴地唤了一声,抬高腿,斜着慢慢伸下去,双手抚摸自己的臀部两侧,一副魅惑别人的狐狸精样,“咱们玩个游戏好不好?”  她这个姿势,以前也做过,所以弓楠一时没有判断出来是不是药的作用。“玩什么游戏?”他放下书,正襟危坐,等着慎芮的下文。  “嗯~审犯人游戏~”  “审犯人?谁是犯人?”  “当然是你喽~”慎芮一指头戳在弓楠的额头上,嘟着嘴撒娇。  弓楠被她逗得心神一荡。每次他都经不住她挑逗,可每次都不吸取教训。(也可能是他甘之如饴呢)。“呵呵~随你——”  慎芮忽然猛女上身,麻利地把弓楠的双手用手绢绑在椅子背后。  “说,心里/亵/想过我没有?”她挑起他的下巴,女王似的居高临下睥睨他。  “哼~你说呢?”弓楠邪笑。他嘴角微挑,眼含挑逗的样子极大地激发了对方的‘兽性’。  ‘啊呜’一声猫叫,慎芮扑上去就咬了弓楠嘴巴一口,登时就冒了血珠子。然后撕扯掉他的衣服,自己也只剩肚兜和亵裤。  “坏蛋,说,你今天是不是给我下了药?”  慎芮完全是随意一问。弓楠却惊得头皮发麻。他张着嘴,转着眼珠想托词。慎芮根本就不给他机会,捧住他的头就按到了胸口上,在双峰之间揉搓。她自己的气息越喘越粗,渐渐/呻/吟出声。弓楠也已情动,昂扬着想得到更多。  “宝贝,放开我的手。”弓楠挣扎了一下,见不好挣脱手帕的绑缚,吮碾着蓓蕾,不忘提醒完全忘我的家伙。  慎芮身子软塌着坐到他的双腿上,碰到昂着头的小弓楠,不由自主隔着亵裤磨蹭起来。“啊——”两人同时情难自抑地呼出一声。“宝贝,小乖乖,把手帕解开~快点。”  两人的这一战,从书房到卧室,从傍晚到天微亮,战了个筋疲力尽、大地含羞……第二天,慎芮连床都没下。睡饱喝足之后,就在床上想,自己怎么一下子就把持不住了。想把人家怎么地的心思,一直都在。但饥渴到了这种地步,实在有点……她滚到床里,蒙头笑了一会。  以前绷着撑着地到底为了什么?一朝破功,原来的坚持全成了笑话。那两个女人不过是个摆设,自己太苛刻地要求弓楠,除了不近情理,也有违人伦。罢了,只要他一心一意对自己,爱咋咋地吧。  弓楠走着路都能笑出声来。跟在他后边的大年稍微思索一下,就明白了,对主子的新爱好暗地里翻白眼。  “对了,大年,你是不是把买/春/药的事告诉给慎芮了?”  “啊?哎呦,二爷,奴才怎么敢?如夫人聪明,是不是自己察觉了?”  “如果是你小子漏嘴的,小心我剥你皮。”弓楠威胁大年的时候,眉尖眼梢都是笑着的。“不过,你到底有功,该赏。”  大年咧嘴很勉强的笑笑。跟这两口子打交道,必须时时提着神,一不小心就被猜中真实心意了。  弓楠告诫完大年,转身背起手在前边走,不自觉地哼起慎芮曾唱过的歌来,畅快之情可见一斑。 封家大嫂 秋收节前的一天,曹胜婵伺候完封氏用餐,又说开了:“二奶奶,二爷带着如夫人总不回家来,到底不是个事。您是不是偶尔派个人去催一下?这儿才是家呀。”  “你不是常派人去吗?你派人都不管用。哼~!我更叫不回来了。”  “二奶奶说笑了。您才是正妻,有权利下命令啊。”  封氏瞥眼看看端庄的曹胜婵。她的脸上一如既往地柔顺娴雅,说出的话却无耻又恶毒。“你这是让二爷更讨厌我呢,还是让慎芮更厌憎我呢?不管是叫回来还是没叫回来,都是我做恶人,你捡便宜。说慎芮会算账,我才不信,明明是曹氏你更胜一筹嘛。”  “二奶奶!当我刚才啥也没说。”  “你就老老实实呆在弓府里陪我斗嘴吧。在二爷眼里,你和我已经没区别了。哈哈哈~”封氏大笑。曹胜婵的脸色一会红,一会黑,埋下头隐藏起恨恨的神色。  这天午后,小丫鬟进来报告,“禀二奶奶,京城封府来人了。送信的人正在院门外等候呢。”  封氏一惊,急忙从睡榻上起来,稍微整理了一下衣鬓,就让人进来。  京城里的封府不止来人了,还来的是大人物。大房和二房的长媳。也就是封氏伯父家的大堂嫂和她自己的亲大嫂。封素萍不知封家出了什么事,竟然让长媳亲自出面来找自己这个出嫁多年的小女儿。  封素萍自听到送信的人说来人是嫂子后,便一直焦急万分地等在弓府门外,心里七上八下。二夫人听到消息后,带着老大、老四的妻子也从新宅子里赶过来,不停地打听,封家有啥事。  直等到傍晚,才等来了封府的车队。从小在京城官场里混大的且出身高贵的两个嫂子,自然是人精,和二夫人说话,即亲切得体,又不失身份。不管二夫人怎么试探,口风完全不漏,场面话说得圆转至极。  二夫人明白了,封家的人不是来找弓家的,只是二房自个的事。于是客气了一番,让封氏自己面对她的两个嫂子。  等两个嫂子用过晚饭,封氏终于耐不住气,急急地问道:“嫂嫂们远道而来,必是大事。封家到底出了什么事?”  大堂嫂叹口气,“现在倒没出什么事。但以后就不好说了。付丞给朝廷献了新的记账和查账方法。于是,皇上就让付丞入了户部,帮助推广新策。这也就算了。皇上后来忽然兴起,竟然让付丞去核查朝廷各部的账册。已经查了兵部和吏部,查出了不少问题。你大伯这段时间来,没有一晚睡安稳,人都瘦得不成样子了——”说着,抹起了眼泪来。  封氏大吃一惊,看向自己的亲大嫂,“父亲就在户部,可有办法阻止付丞?”  她的大嫂摇摇头,“付丞领了钦命,无人敢拦。他身后有谨王撑腰,一时半会也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那父亲?”  “父亲倒不会有事。户部的账目经过了多人经手,没人敢做手脚。就是大伯那里。宫市使的帐只要被查,必有人遭殃。”  封氏微微松口气,心多少放下了一半,她转向大堂嫂,“那大伯可有对策?”  大堂嫂擦掉眼泪,兴奋地说:“原来吧,没有。现在有了。你们弓家有个高手,能把账目做得天衣无缝。到时候,把她请到京城去,你大伯设法把内藏库和宫中各司、局的账本拿出来,让她把帐重做一遍。封家的泼天大祸就能避过了。”  封氏终于明白两个嫂子的来历了。她好笑地说道:“真是荒唐。大伯做帐做了一辈子,还不如一个小辈不成?”  “哎呦,我的小姑奶奶啊,你是不知道这其中的厉害。付丞查账真的很厉害。不仅核查账册、对牌和库存,还查市面上的物价,摸着银钱货物的流向一直深挖下去,然后又用各种方式计算合理性、平衡性等乱七八糟的听都没听过的东西。而这些东西,统统都是从弓家学去的!付丞对这一点,毫不讳言。就是说从弓家学的!”  封氏的身子晃了晃,脸色白得吓人,“所以呢?”  “所以你大伯就派我们来了呀。祖师爷在弓家,我们还怕什么?师父教徒弟都是要留一手的。如果弓家帮我们把帐重做一遍,付丞还能查出什么来?”  封氏摩挲着茶杯盖,陷入沉思,半天不语。  “我就给小姑明说了吧。你家夫君的小妾慎氏,就是那个人。京城知道慎氏的,并不多,都以为是弓楠创制的新记账法呢。但我们清楚到底是谁。她是你手底下的人,借给娘家用一用,不为过吧?你看,我们现在是不是见一见她?面子已经给足她了,金钱上也不会少她的。我想,她应该很乐意。”  “哼哼~!”封氏冷笑,“其他人或许还有可能跟你们走。慎芮嘛,很难。”  “什么意思?”大堂嫂一惊。  “她连过年过节都不回弓府呢,就跟着弓楠在外边乱跑。”  “这——你总有办法找到她吧?你是她的主母,命令她做些事再正常不过。”  封氏沉吟很久,只叹了口气。大堂嫂恨铁不成钢,“小姑在娘家时,也是敢说敢做的人,怎么嫁到弓家后,反而软了性子?你是下嫁!踏进弓家门就自带三分威势。如果你压不住弓楠,就让娘家人出面,你三哥不就在歙县任职吗?离得近,找弓楠方便。”  “大堂嫂!不是你想得那样。这个慎氏以前被我打骂得比较多,所以不敢回来。”  “啊?这样啊。”大堂嫂看了封氏一眼,心里有些怪她恶毒。她转眼一想,神秘地问:“她可喜欢黄白之物?”  “弓楠还会少她这个?封家的钱财比起弓家来,差远了吧?出再多的钱也入不了她的眼。”  “这可怎么办?她的喜好,小姑总知道吧?”  “她最喜欢捏泥巴,大堂嫂给她挖个泥塘不成?现在她要什么有什么,身外之物已经打动不了她了。”  大堂嫂的神色一下焦急起来,和封氏的大嫂对视一眼,试探地问封氏:“是人就有不如意处,她总有点缺憾吧?比如她的娘家,兄弟们有没有求仕的?”  “她如果是田翠儿,倒是有个兄长。但她现在姓慎,据说一个娘家人也没有了。”  “这是怎么说的?”  “我也不清楚来龙去脉。反正从她娘家人入手是没希望的。”  “唉!我们可不能空手而回。封家等着她救命呢。谁知道哪一天就查到宫里去了。”  “两位嫂子,你们应该先来个信,了解一下情况。贸然来访,动静太大。你们这次空手而返的可能性很大。就算慎芮愿意,弓楠也未必点头。毕竟,风险太大。”  “小姑!这话,嫂子可不爱听。封家和弓家是姻亲!就算贪污罪牵连不到弓家,难道对弓家一点影响都没有?弓楠为什么不点这个头?还没倒呢,就要猢狲散吗?!”  封氏也是横惯的人了,乍听到大堂嫂的强势之语,火气也登时上来了,“那大堂嫂去找弓楠啊,找我干什么?慎芮跟着弓楠在茶场呢。至于是哪个茶场,我就不知道了。”  “哎呀,自家人吵什么?咱们还是商量一下怎么能让慎氏心甘情愿地去做帐,最好是把做帐的手法教给我们。小姑是封家出身,这点是不能改变的。”封氏的亲大嫂赶紧打圆场。  封氏冷着脸哼了一声。大堂嫂则赶紧就坡下驴,“小姑,刚才是我说错话了,给你道歉。那小姑自己说,我们到底该怎么做?”  “打道回府。”  “什么?!”大堂嫂惊叫一声,“小姑看着你大伯陷入深渊不管吗?二叔父在户部没事,你就做壁上观了?你别忘了,大房和二房是住在一个院里的。你大伯拿回的钱,你二房一个子也没少花!”  “大堂嫂!你不要太过分了!这儿是弓家,不是封家。你是客人,不是主人!就算是大伯母,也从没对我这么吼叫过。慎芮的事,不是我不愿意帮,是无力帮。她现在就是弓楠的心肝,我连她的影子都摸不到。她现在缺的只是一个主母的名分了,大堂嫂难道准备给她扶正?!”  大堂嫂听完封氏的咆哮,不仅没有生气,反而若有所思起来。过了一会,她慢慢说道:“小姑,你不想看到封家就此倒下吧?想想你的堂兄,你的那些侄儿,你年迈的大伯和大伯母。就算是二叔父,恐怕也逃不了被审查。三司会审完了,男的杀头流放,女的充为官奴官妓……”擦擦眼泪,看着封素萍,“小姑,你无论如何也要救救你的娘家啊——!”  封氏的亲大嫂也跟着抹眼泪。  “大堂嫂!何至于说得那么凄惨。宫市使的账册,谁不知道怎么回事。只要大伯继续得皇上的欢心,皇上就不会下令查宫市使的帐。大伯是皇上的伴读,自小感情就不一般,吞吃点银子还不至于就得那样的下场。如果大伯真的害怕,就拿钱补上那些窟窿吧。慎氏一个普通女人,哪里有那么大的本事,做个账就能挽救大伯了?外人夸大其辞罢了。”  “小姑,我不跟争这些个。如果你真的心疼你的大伯,还当自己是封家出来的姑奶奶,就满足了慎氏的愿望!封家能平安无事,你自然也不愁再嫁。反正弓楠不是你的良人,何必守着不放。”  “王楚湘——!你给我出去!弓家不欢迎你!给我滚——!”封氏一把夺下大堂嫂手里的茶盏,‘啪’地摔在地上,抓起她的领子就往门外推。封氏的亲大嫂呆了一下,赶紧上前拉架。三个人一时扭成一团。  院子里等着传唤的众多婆子丫鬟,听到动静不对,急忙涌进屋里又拉又劝。  封氏等两个嫂子回客房后,倒头恸哭。这就是她的娘家人! 茶场来‘客’  闹了这么一场,封氏的两个嫂子也没办法再呆下去。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任谁都不愿意拉下身段赔罪。何况,封氏也好,大堂嫂也罢,都是那种无礼还要闹三分的人。  封氏的亲大嫂虽然没有附和大堂嫂的主意,但也没有帮着封氏说话。因此,封氏也恨上了自己的亲嫂子。  让妻位的途径,要么让弓楠休了自己,要么自己要求和离。没有下堂妻还能留在夫家的道理。又不是皇帝的皇后妃子们,不当皇后了,皇上可能还会赏个妃子的名分。普通人家没有这个说法。一旦休弃或和离,就是恩断义绝。  封氏倒不是舍不得弓楠。她毕竟是生在这个时代,长在这个时代的传统女人。她受不了别人的指指点点。被休回家的女人多数会选择自尽。就算她自己不愿意死,娘家人也会逼着她死。和离的很少,算得上是妻子休夫了,为当世礼法所耻的不体面事。妻子也好,丈夫也罢,将来都会成为人们嘲笑的对象。  为了给慎芮让位,置自己于不耻境地,这是封氏做不到的。就算为了大伯的身家性命,这牺牲也大了点。当然,这是封氏的个人想法,封家可不这样认为。封氏不清楚慎芮的能力有多大,也不清楚封简到底贪了多少钱。所以,她怀着深深的怨恨拒绝了两个远道而来的嫂子。  但封家毕竟是她的娘家,能帮一把的话,还是要努力一下的。于是,封氏收拾了行礼,打听了弓楠和慎芮在哪个茶场后,首次降低身段前去拜访那一对冤家。  弓楠听到封氏前来的消息时,正在茶场上检查新收上来的茶叶。听完汇报,他扔下众人,就往住处冲。大家惊愕万分地看着一向稳重的弓二爷,像兔子一样穿过茶场,迅速地闪进院子门。  “慎芮!封氏来了!”  弓楠的语气和神情给慎芮的感觉,就是‘鬼子进村了’。  “她来这儿干什么?我挪个地方?我想她应该不想看到我。反正我不想看到她。”慎芮抱着肚子摸了摸。她刚怀孕,正处于吐得一塌糊涂之时。  “先看看她来的目的吧。在我眼皮子底下,她做不了什么事。”  慎芮背过身去。单凭封氏和她共用一个男人,她就不欢迎封氏了,若加上以前和封氏的交往,她开始后悔跟着弓楠回来。  “我想换个地方。”慎芮有些恹恹的,说完就往卧房走,准备去收拾东西。  弓楠一把抓住她的手,“别怕。我一刻都不离开你,看她能做何事?”  慎芮挣掉手,还是想走。但来不及了,封氏已经到了院门口。  今年二十八岁的封素萍,与弓楠同岁,但眉间一个很明显的‘川’字纹,和紧抿嘴角造成的法令纹,使她比弓楠老了十岁不止。还有常年擦铅粉造成的皮肤问题,早年是皮肤瓷白无血色,现在则是大片大片的黑斑。封素萍只有擦更厚的铅粉和胭脂来掩盖,但仍能隐约看出那点点黑斑从粉底下显露出来。整个人看起来,狞厉顽固,一点都不美了。  再看看身旁的弓楠,英姿勃勃,器宇轩昂,成熟与朝气并存,沉静与活力俱在,正是深具魅力的时候。  慎芮收起惊讶,压住不自在,上前对封氏一曲膝,请了个安。封氏先对弓楠略弯了弯腰,才硬挤了一个自认温和的笑,对慎芮说道:“以后不要这么客气了。我们以姊妹相称,虚礼什么的就废去吧。”  “啊?二奶奶?这——不太合乎规矩吧?”慎芮小心翼翼地挤了个苦笑。  “规矩?规矩都不是人定的?我让你怎么做,你听从即可。”封氏不自觉地又恢复了颐指气使。这几年来,冰儿和霜儿先后嫁掉,金嬷嬷的腿脚常感不适,也不常在她身旁,新买的小丫鬟们没有一个敢劝解她。封氏的脾气愈加跋扈强硬,听不得一句违拗之语。  弓楠最反感的就是封氏这种傲慢态度,一见她这么说,冷冷地问道:“你不在顺远城呆着,到这荒山野岭来干什么?”  封氏的胸口一滞,直觉地就想骂回去,忍了忍才说道:“我来看看自家的茶场也不行吗?长年累月在府里呆着,闷都闷死了。慎妹妹回来这么久,我一直没看到她,心里始终不踏实。”说着转向慎芮,硬扯了一个笑,“现在看到慎妹妹还是以前的人,我终于放心了。”  “呵呵~劳烦二奶奶挂心了。”  “喊姐姐!”封氏突兀地皱眉冷哼一声。慎芮赶紧补了一句“姐姐”,不过心里一万只‘草泥马’丢了过去。  弓楠冷眼看着封氏带来的一干仆从,还有大量的行李,思量着封氏的目的。  “芮儿,你刚怀身孕,不能累着,赶紧回去休息。”他的语气和神情表达的信息,完全是把封氏当成了洪水猛兽。  慎芮还没反应过来呢,弓楠已经上前抓住她的手,牵着往两人的卧房走去了。他眼里压根就没看到封氏。  慎芮完全不敢回头看。封氏首次来茶场,连屋门都还没进,弓楠就这样无视她。慎芮没办法站在封氏的立场来想这个问题,想了会发疯的。  封氏是怎么把自己安顿下来的,慎芮不知道;又是怎么把弓楠的无情消化下去的,她更加不清楚。以封氏往常的脾气,应该转身回去才对。  但封氏没有回去,也没有和弓楠闹腾。那她来这里,必有大‘追求’。  慎芮盘腿坐在卧房的床上,呆呆地看着弓楠走来走去。  “芮儿,你看封氏的目的是什么?”  “我咋知道。”  “会不会跟宫市使的账册有关系?不行,我得派人回去一趟。”弓楠自问自答完,急匆匆地就往外走,门口碰到绿水,郑重地吩咐她好好守着房门,弄得绿水以为慎芮又要逃跑呢。  第二天,封氏休息好了,不等慎芮去请安,大清早先来了弓楠和慎芮的住处。此时,弓楠正伺候慎芮洗漱呢。  两人边洗边泼水闹着玩。院子里、屋里,一个伺候的下人都没有。所以封氏毫无阻挡地看到了两人嬉戏的画面:弓楠拿着帕子去擦慎芮的脸,慎芮则湿着手在弓楠脸上乱摸一气,两人嘻嘻哈哈闹成一团。封氏愣在当场。  弓楠两人感觉到有人来,一起看向屋门口,见封氏一张脸扭成一团,她身后的仆妇丫鬟则慌张地退出了屋门。  弓楠还没更换的中衣裤上,肚脐以下的位置,一个很明显的湿手印。封氏看到后,脸形更扭曲了。她能忍气吞声到这个地步,的确罕见。同时也说明,她不是不能忍,而是不愿忍。弓楠认识到这一点,心里更加反感于她。  慎芮老老实实行了个礼,眼望地面,说道:“姐姐早。”封氏‘唔’了一声,慢慢走到凳子前坐下。  弓楠把湿帕子扔进脸盆里,冷眼看了封氏一眼,说道:“平时也不是那藏着掖着的人,有什么话还是明说吧。你来这儿,到底何事?”  封氏不愿意当着弓楠的面说,因为知道他必定会阻止。在封氏的心里,还是认为慎芮是个女人,看问题没有那么深刻。“二爷,我只是想慎妹妹了。这么多年来,只有慎妹妹还把我看到眼里过。”说着,封氏扭头看向慎芮,红着眼圈苦笑一下,“其他人不是憎恶我、惧怕我,就是轻视、嘲笑我,只有慎妹妹不同。以前,她眼里常常露出可怜我的神色来,当然,也有厌恶。除了金嬷嬷,也就慎妹妹的眼神能让我略感安慰了。”  封氏说着这些话,竟被自己感动了,眼泪一个劲地往下掉。慎芮则惊恐地看了她一眼,心想以前对她的恶作剧不会要报应回来了吧?  弓楠心头一软。首次看到封氏示弱,有别扭也有感慨。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你能知道好歹,我很欣慰。以后对芮儿和婵儿好一点,必定是一家人。我今生最大的遗憾,就是合家不睦,根源就在你身上。如果你能改过,我会好好感谢你的。”  弓楠的一番话,让封氏极其震惊。她抬起泪眼看向弓楠,满脸的惊讶,连弄花的妆容都顾不上了。慎芮斜眼看向弓楠,心里的别扭瞬间暴涨,暗自思量起新的逃跑方案来。  弓楠扔下两个各怀心思的女人,转身回内室换衣服去了。  封氏终于回过神后,对站着的慎芮挤出一个笑容,说道:“听说妹妹怀了身子?赶紧坐下说话。前三个月可不能累着。”  “谢谢姐姐。不过,听说前三个月若胎象不稳,说明胎儿不健壮,真有个意外什么的,未必是坏事。”  “让你坐,你就坐。”封氏听不得别人说一句有异议的话,不自觉地又开始不耐烦。当主子当习惯了,又不经常回京城见见地位比自己高的人,在听荷院里俨然就是个女王,养成的强横脾气哪里说改就能改?  而且,她心里始终认为慎芮是个地位低下的人,自己能和颜悦色地对她说话就是施恩了。她当感激涕零,然后点头顺从自己。  慎芮适应不了封氏这变脸比翻书还快的态度,心里反感到了极点,很想拍拍屁股就走。然后带着弓祺,找个深山老林或者海里的孤岛,离群索居去。只要这次能再离开弓楠,就决不会再让自己陷入这种可笑之极的境地。 热闹翻倍 首次,三人‘和乐’地用了一次饭。吃过饭,弓楠牵起慎芮的手,自顾自地往书房走,根本没想到要问问封氏如何。  封氏努力压下胸中的怒气,紧跟着也到了书房。  弓楠整理制茶的笔记,慎芮装模作样地看书。封氏瞅个空子,挪到慎芮身边,僵笑着道:“慎妹妹自从抬成如夫人,我还没来得及祝贺呢。这只手镯乃是我的陪嫁之物,送一只给妹妹吧。我们各戴一只,希望我们的感情如姊妹亲情一样,越来越好。”说着,撸下左腕的玉镯子,抓过慎芮的手就往她手上戴。  慎芮心里极别扭,却不想表现出来,由着封氏折腾。  “哎~?这不是秦大师的作品吗?”封氏捧住慎芮的手腕,看她腕上的镂空银皮檀木镯子,“也只有秦大师才能雕出这么精美的花纹了。妹妹这镯子花了不少钱吧?前朝秦大师的作品都是收藏级别的宝贝。”说着,翻到手镯内壁的题款,果然写着‘秦制’。  “这个,我不太清楚。”慎芮看看弓楠。  弓楠微抬抬眼皮,倒不是很惊讶。封氏不愧是宫市使封简的侄女,眼光不错,竟能看出这是前朝秦大师的作品。这只镯子乃偶然遇见,只有孤只,不成对,所以店主人便宜卖给了弓楠,但价格也已是金镯子的倍数了。这只镯子虽用便宜的银皮缠绕,里边的檀木却是顶级的小叶紫檀老料,加上秦大师的雕工刻花,价值很高。  “另一只镯子呢?妹妹怎么戴单只镯子?”封氏本来想做戏做全套,干脆把慎芮的另一只镯子戴到自己手上,明白地给别人看看,自己与她的关系有多好。结果,慎芮另一只手腕上却是空的。  “二爷只给了我一只镯子,大概把另一只给别人了吧。”慎芮以前没往这方面想,现在忽然觉得自己说得很有道理。  “胡说什么,那镯子只有一个。”弓楠见慎芮大白天地污蔑自己,赶紧从思考中分了一下神。  封氏牙酸了一下,不自然地说道:“既然如此,那就把我的镯子戴你另一只手上吧。这玉镯虽不如二爷给你的贵重,品相也是不错的。”  “那就谢谢二奶奶了。”  “我们出去走走吧?我来的路上看到风景不错,你陪我转转算了。呆在书房里怪没意思的。”封氏装作无意地提了一句。  弓楠一听,放下手里的笔,站起身来说道:“也好,我们一起吧。正好我也想松松筋骨。”  封氏一怔,“啊?二爷,我想和慎妹妹说说私房话,你一个大老爷们跟着干什么?”你们白天黑夜都呆在一起,我什么时候才能和慎芮说账册的事?  “你们都是我的女人,还想瞒着我说私房话?没这道理。”弓楠不由分说,上前托着慎芮的胳膊,扶她起来,牵着手就往院外走。  封氏跟也不是,不跟也不是,心里恨得直咬牙。两人形影不离的样子,让封氏时时处在发狂暴怒的边缘,偏偏又要使劲忍着,然后还得挤出笑脸讨好慎芮。这对封氏来说,太难了。如果换成自己的父亲处于危险中,或许这样忍辱负重还不至于让她这么难受。为了一个伯父,降低身价讨好一个贱婢,到底值不值呢?  封氏远远跟着前边有说有笑的两人,粗略地看了看茶场上忙碌的众人。所有人看到慎芮和弓楠,都笑着打招呼,还亲热地询问慎芮一些情况。没有人上前问候封氏。她周围围着那么的仆从,人家想打招呼也靠不近。  弓楠一会理理慎芮的发丝,一会用手给她遮太阳,一会揽过她的身子避开炒茶的锅灶……封氏再也看不下去,扭身回了住处。屋子里的茶盏、摆件、桌凳以及梳妆台上的物件,统统被她摔在地上,最后扭住一个近旁的小丫鬟,狠狠地掐了几把,直把对方掐得呜呜哭叫,才恨恨地骂道:“两个不知羞耻的贱人!”  如果茶场的内外管事不是知晓封氏厉害的大年和冰儿,估计封氏连住处都找不到。整个茶场的仆从,没有一个把她当回事的。这也是让封氏冒火的另一个原因。  发完火,封氏冷静下来,歪倒床上休憩,让丫鬟去守着弓楠和慎芮,若看到弓楠离开,立刻请慎芮过来。她再也不想看到弓楠和慎芮在一起的样子。  结果,弓楠根本不给她这个机会。一天十二个时辰,两人没有一刻分开过。不管他干什么,哪怕是上山检查茶树长势,都把慎芮带着。  封氏终于意识到,弓楠在防着她。认识到这一点,心里的恼怒如滔天巨浪,恨不得立刻上前撕碎慎芮,踩死弓楠。  看来只有当着弓楠的面,劝慎芮去京城了。总不能白来一趟吧?封氏斟酌着用词,想着能打动弓楠的理由。在她心里,始终认为慎芮不敢违抗自己这个主子的命令。喊她一声‘妹妹’就已经给足她面子了,吩咐她做什么事,她只需全力以赴就行了。  就在封氏再次来到书房,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要开口说明来意时,一声婉转如黄鹂的声音响起:“二爷~婵儿来了。”  她竟然可以不经通报直接进来?封氏惊怒的神色一闪而过,对这个茶场上的奴仆更加厌憎了。  “曹胜婵,没有我的允许,你竟然私自出了弓府?!”封氏怒气冲冲质问一声,用极厌恶地眼神看着曹胜婵。  曹氏顿住脚,委屈地噙着泪珠行了个礼,“二奶奶,奴家父亲生病,母亲派人上门去接,碰巧二奶奶不在,奴家便去禀了二夫人和三奶奶。得到她们允许后,奴家才出来的。”  弓楠离开书桌,站到书房的廊下,略焦急地问:“那你怎么先来了茶场?我马上安排人送你去鄞县。”  “不必了。奴家就是从鄞县那赶过来的。父亲现在已经无碍了。”曹胜婵细声细气地回答一句,抬起泪眼娇弱地看向弓楠。她可怜巴巴的样子,让弓楠的保护欲暴涨。他往书房一让,说道:“赶紧进来休息一下吧。这几天,你从顺远赶到鄞县,又赶到茶场,肯定累坏了。派个人通知我一声就行了,干吗这么匆忙地赶到茶场来?你应当多尽几天孝心……”弓楠还没说完,曹胜婵忽然‘啊’地叫了一声,委屈地说道:“二爷~婵儿的脚都走破皮了。”  封氏冷哼一声,嘲笑地看了一眼弓楠,说道:“曹姑娘是骑了快马吧?就算你在我身后就出了门,赶到鄞县看望父亲,又赶到邹鸣茶场来见二爷。看来你晚上也在赶路了。祤儿说,从来没见过外祖。老人家都生病了,又年事已高,这种情况下,为什么没带祤儿去见见外祖?曹姑娘做事真是处处奇怪。”邹鸣、鄞县与顺远,基本上是等边三角形的三个角,曹胜婵若果真去了鄞县,速度不是一般的快。  曹胜婵的脸色一僵,尴尬地解释一声,“我见父亲无碍,便急忙赶过来见二奶奶了。”曹氏毕竟不是专业演员,演技明显有些蹩脚。  弓楠暗叹一口气,心里不是很舒服。真是近墨者黑,以前的曹胜婵哪里会使这种伎俩。  曹胜婵进了屋,屁股刚挨着凳子,好像才看到慎芮一样,急忙起身行了个礼,笑着说道:“如夫人,好久不见。”  “二奶奶都不让我给她行礼了,你以后也免礼吧。”慎芮不冷不淡的。  “这怎么好。”曹胜婵说着,看向弓楠,仰慕的星星眼,让弓楠的不悦稍微减少了些。  “既然你累着了,赶紧去休息吧。反正你以前的屋子是空着的,稍微收拾一下就能住。”弓楠又坐回书桌后,长长吐口气后,偷偷打量慎芮的神色。封氏来还没什么,弓楠没把她当回事;曹氏来就不一样了,他隐约有些不自在,怕慎芮多想。  “也好,那奴家就先去打整一下。”曹胜婵看了一眼弓楠,又看了看慎芮。她刻意装出可怜样,以为能赢得弓楠的怜惜,眼见就能成功了,却被封氏破坏了。不过,时间长着呢。  慎芮一直安静地看书,专注地思考问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无悲无喜。弓楠忽然心里有些荒,像长满杂草的田地,急需清理,却又无处下手。转而,他又有些恨,凭什么她一个眼神一个动作或什么都不做的一个姿势,就能让自己无所适从,而她却不动如山?不,她必定只是表面上不动,心里不定动了多少个念头了。  弓楠想到这儿,开口对慎芮说:“你这段时间胃口不好,我给你去钓几尾鲫鱼熬汤吧?你也别看书了,跟我去散散心。”说完,不由分说,拉起慎芮就走。  封氏斟酌这么久的话,愣是没机会说出口。其实她也看明白了,慎芮刚怀孕的当口,弓楠不可能让慎芮去京城的。说了也白说。  从山上流下的一个小溪,在弓家茶场边上聚成了一个潭,深幽如碧,煞是喜人。潭边放置了几块巨石,可以洗衣,可以垂钓,自然也方便游泳时放衣服。弓楠强行把慎芮按坐在潭边,他自己把钓竿扔进水里,然后看着她傻笑。  慎芮低下头,眼睛有点潮,心想你还没做坏事呢,干吗表现得那么心虚?  弓楠顺势抓住慎芮的手,拿过去慢慢摩挲,“芮儿,我知道你不愿意看到封氏和曹氏。她们在你之前进的弓家门。若被休弃,会对她们的名声有大影响,再嫁就难以嫁到好人家了。”  “我几时说让你休她们了?”  弓楠咧着嘴呵呵笑了,一副拿到糖的孩子样。  “不过,我跟你回来时说过的话仍然作数。我不和别的女人共用男人。如果你和她们不清不楚,请放我走。”  不清不楚?她们名义上已经是我的女人了,如何再清楚?弓楠的手一顿,心里压上了一块大石,语调不自觉地就高了起来,“慎芮!我宠着你,惯着你,深深喜欢着你。这些统统留不下你不成?先前不让我/上/床,我不愿意强迫你,这也就算了。现在竟然又说上‘走’了!如果我被你厌恶,你要走,我不拦着你。可是,你只因为心眼小,容不下人,就随随便便说走,我绝不允许!我再不想听到‘走’那个字眼!”  慎芮惊愕地看着眼圈微红,胸脯气得直鼓的弓楠,使劲抽回自己的手,冷笑着说道:“我与别人的观点不一样,你是知道的。如果你要左拥右抱,享那齐人之福,我要求个公平待遇不为过吧?绿帽子也不给你戴多了,你给我戴了几顶,我还你几顶!男女之情最是自私,向来就不是能够分享之物。如果你敢和别的女人上床,践踏我的自尊,就别想得到我的真心!”  弓楠一愣,忽而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好不容易止住笑后,捏住慎芮的鼻子晃了晃她的头,“不知羞!这些惊世骇俗的话能说吗?都够沉塘了。大白天的,你说这些话咋不脸红呢?小妒妇。”  “我最看不上你这种假道学了。有本事禁/欲/啊——,光做不说就是君子嗦?”慎芮忽然扑进弓楠的怀里,伸手直探桃心,精准无误地握住,肆意玩弄起来。  弓楠惊得一把按住她的手,慌张地往周围看看,见周围无人,才满脸通红地扯起慎芮,又好笑又好气地瞪她一眼。  “别钓鱼了。咱们去滚床单吧。”慎芮来了兴致,拉住弓楠的手就想扯他起来。  “大白天的。”弓楠羞窘地忍住笑,心里却已蠢蠢欲动,“你又有身子了。”  “咱可以玩其他花样啊。走吧,过了这村没这店了哈。”  弓楠赶紧收拾了渔具,笑呵呵地跟着慎芮回去了。 曹氏的花样 大白天的,这是搞什么东东呀?大年来禀报事情,几次都听到绿水说,二爷和慎奶奶关门议事。院门关得紧紧的,喊也不答应。虽说都不是急事,但大年习惯了及时禀报弓楠,怕自己一转眼就把这些小事给忘了。  绿水守着院门很无聊,但又不敢走开,只好喊了几个小孩子陪着玩。  曹胜婵精心打扮后,寻过来找弓楠,同样吃了闭门羹。她倒是没有往不健康的方面想,只认为慎芮使计困住弓楠罢了。柔声细语地问了绿水一些问题,就转回自己的住处了。  吃晚饭时,弓楠和慎芮终于打开了院门。封氏和曹氏看着弓楠那一脸餍足的笑意,怎么看怎么碍眼,当然看慎芮更碍眼。  封氏不说让曹胜婵坐,她就得站着,布菜端饭,忙得挺欢快。  “如夫人,你怎么只吃青菜,不吃荤食?这儿做饭的吴娘子的手艺还是不错的,我以前常吃。”曹胜婵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到慎芮的碗里,笑着让她尝尝。  慎芮吓得一歪身子,离开桌沿老远。弓楠赶紧把肉夹进自己碗里,对一脸委屈样的曹胜婵说道:“芮儿刚怀上,沾荤腥就吐。”  曹胜婵的神色僵了僵,不自然地恭喜慎芮,“如夫人真有福气。”  封氏重重顿了一下碗,曹胜婵赶紧闭上嘴,专心给封氏夹菜。  封氏吃完饭,对弓楠说道:“眼见秋收节就到了。二爷是不是该动身回去了?”秋收节是大节日,弓楠要带着全族人祭拜天地,感谢老天给了一个好收成。所以,他必须回去。  “是该动身了。你和婵儿收拾一下,先动身。我带着慎芮慢慢回去。她有身子,路上快不了。”  “啊?我也要回去?” 慎芮指着自己的鼻子,惊讶地问弓楠。以前不是说好了吗?自己不回顺远。  弓楠给她使了个暧昧的眼色,示意她监督自己,看清楚是不是和别的女人有染。慎芮看懂了他的眼色,呵呵笑起来。  曹氏的嘴里、心里扑天漫地的苦;封氏冷眼瞧着,虽像在看一出戏,心里的不甘和怨恨却不停地冒出来。  慎芮和弓楠、弓祺按照以往的习惯,在茶场上消化掉晚饭后,转回住处时,曹胜婵早已等着了。  “如夫人,我这儿有个止孕吐恶心的偏方。当年,我怀祤儿时,就是吐得厉害,吃了几副,便改善了。这些药材都不难得,我今天便熬了一副。你来看看,能不能对你起作用。”说完,亲自从饭盒里拿出一碗黑乎乎的药汤来。  慎芮暗自撇撇嘴,偷偷掐了一把弓楠的胳膊。  “婵儿,你今天这么累,怎么不去好好休息?以后别这么操劳了,有我照顾芮儿就行了。”  “二爷?您什么意思?怕我在药里下毒不成?”曹胜婵的眼里立刻冒出了眼泪水,委屈又倔犟地看着弓楠。  弓楠受不了了,手足无措地端起碗,看向慎芮,“要不,你试试?婵儿怀祤儿时,确实喝过止孕吐的药。”  “我生平最讨厌喝苦药!”慎芮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转向曹胜婵笑着解释了一下理由。  “如夫人也不相信我是吧?”曹胜婵说完,夺过弓楠手里的药碗,一口气喝了下去。喝完,她倾斜药碗,给弓楠两人看,一滴都没剩下,“这药一点都不苦。孕妇的胃本就娇贵,怎敢再用苦药伤胃?”  “嘿嘿~”慎芮尴尬地笑。她的确有那个小心眼,怕曹胜婵在药里放一些不该放的物件。  “行了,婵儿别伤心了。芮儿知道你的一片好心了。她以前生了病,最怕的就是吃药。”弓楠三两句把这件事揭过,拉着慎芮坐到椅子里。两人都是深靠椅背,双手放在扶手上,全身放松,一副万恶的地主安闲舒适样。站在正堂里的曹胜婵含着泪,就像被欺压的下层劳动人民。  于是,慎芮想笑。然后她真的笑起来。  曹胜婵惊讶地看向慎芮,被她笑得有些心慌,尴尬地看看自己的装扮。弓楠也跟着笑。他自然不知道慎芮笑什么,只是看着她笑,自己也想笑。  “如夫人笑什么?是奴家做了什么可笑的事吗?”  “不不不,你继续。我就是忽然想笑了。呵呵呵~”  曹胜婵再也呆不下,匆匆行了个礼,告辞了。  “你笑什么?”弓楠等曹氏走后,好奇地问慎芮。  她抛个媚眼,嗲着声道:“奴~家~”生生把曹胜婵的温婉娇弱,变成了/风/骚发贱。  “哈哈哈~”弓楠被她逗得大笑,想起白天的疯狂,心里又起了渴望,揽过慎芮的脖子,深深吻下去……  “再跳白天的那个舞给我看吧?你是不是从妖精那里学来的?嗯?勾人的小妖精!”他轻声呢喃着,诱哄着,手不自觉地抚上她胸前的鼓包,/喘/息声渐重……  弓楠和慎芮折腾完,疲惫地躺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他的手上下抚摸着慎芮,间或亲亲她,相互看着笑笑。已近二更天了,慎芮的眼皮渐渐合上,往弓楠的颈窝里偎了偎,准备梦周公。忽然有人‘咚咚’地敲起院门来,边敲边大声喊着‘二爷’。然后就听到绿水和另一个丫鬟问来人话的声音。  “二爷,曹姑娘派人来,说肚子疼。”绿水趿拉着鞋,含糊着声音,有着明显的不悦。  “啊?”弓楠一惊,急忙坐起,匆匆地穿起衣服来。  “是不是乱喝孕妇的药造成的?是药三分毒,哪能乱喝药。”慎芮咕哝一声。  “你先睡吧,我去看看。”弓楠说完,开门出去了。但慎芮怎么都睡不着了,她干脆也起了床,到正堂里坐着。  弓楠出了自己的院门,先让绿水去找大年请大夫。弓楠听从慎芮的建议,在每个茶场里不仅设了学堂,还请了大夫建了医馆,茶场的佣工也好,周围的百姓也罢,只要自个愿意,都可以免费入学或就医。  所以,大夫很容易请。  弓楠跟着来喊人的丫鬟赶到曹氏的屋子里后,曹氏正躺床上哀哀叫着。她化着精致的妆容,上身只着了肚兜,下身一截短裤,露着雪白的大腿,哀叫的声音没有痛苦之意,却含着媚惑的无限风情……  弓楠一下站在离床三尺的距离不往前走了。  “二爷~你来给奴家揉揉肚子,痛死了~”  “你过来,给你家姑娘揉揉肚子。”弓楠扭头冲着一旁的丫鬟吼了一句,语气中隐隐含着怒气。他没想到曹胜婵敢骗自己,火气登时就起来了。  丫鬟吓了一跳,偷眼看看曹胜婵,忽然一扭身出了屋门,快速地关门上锁,手脚麻利地不行。  弓楠一开始还没怎么生气,现在是真生气了。他气愤地冲到门后,使劲拉着门闩晃荡,大吼着‘开门’。  “二爷!婵儿的身子已经养好了,想再生一个孩子。我不能只有祤儿一个孩子啊。二爷就赏我一个孩子吧!”曹胜婵从床上爬起来,跑到弓楠身后,一把抱住他的腰,小声地呜呜哭起来。  弓楠拉开她的手,把她推了一个趔趄,气愤地说道:“有祤儿一个孩子还不够吗?他读书那么好,你只要好好守着,总有一天会给你长脸的。你自己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连青楼女子都不如!竟然使这种卑劣手段,骗我前来!你太让我失望了!”他贬低曹胜婵的时候,完全忘记了慎芮跳艳舞、可劲挑逗他的大胆样子。  先是被骗,接着被关,就算弓楠没有‘吃’饱,心理上也接受不了曹胜婵这么赤/裸/裸的强势要求。或许,没有慎芮的存在,弓楠不会这么气愤,但现在,他看着曹氏露胳膊露腿的样子,觉得特别碍眼、难看。  弓楠的话激怒了曹胜婵,她尖叫一声,哭喊着吼道:“弓楠!你怎么可以这么偏心!我跟了你七八年,吃苦受罪,至今连个名分都没有!她慎芮是个什么东西?!来历不明,身份不清,长得不美,行为不端,你却把她捧手心里当宝!她就是一狐狸精转世!迟早会吃了你的肉,喝了你的血!”  弓楠厌恶地看着曹胜婵,好像没见过这么一个人一样。他再不想多说,又转身使劲晃起屋门来。  早就来到院子里的大年和大夫正不知该离去还是继续等着传唤,听到屋门晃荡,才看清楚屋门是锁着的,赶紧上前把锁弄开。  弓楠出了屋门,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地大步往外走。大年和大夫只往屋子里瞧了一眼,再不敢抬头,跟在弓楠身后,悄无声息地也走了。  曹胜婵忍回眼泪,爬到床上,瞪着帐顶,一晚未睡。  弓楠回到住处,见慎芮坐在正堂里,连个灯也不点,心里的火气消了点,“你不睡觉,坐在这里干什么?”  “你身上有脂粉味,去洗干净。”慎芮的声调平淡,没听出情绪来。  “哦。”弓楠答应一声,转身出门再次洗了个澡。脂粉味洗干净的同时,曹氏引起的不快也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对一个人无心后,连情绪波动都能一并不当回事了。他洗完回来时,慎芮已经回床上躺着了。  弓楠掀开被子钻进去,摸到慎芮的手,轻轻握住,没有说话。  “你是因为有心无力,才没受诱惑的吧?”慎芮问完,坏心地一笑。别看绿水才十四岁,却鬼精得很,跟在弓楠身后,听到曹氏屋里的动静不对,就赶紧来报告给了慎芮。  弓楠的手一紧,惩罚性地捏了捏她的手,哼哼着道:“有心无力?看来你今晚上不想睡了。别把我当成你自己,不用别人勾引,自己就能干出/情/欲/难耐的事来。”  “你说什么?坏蛋!那天你肯定给我吃了什么东西。”慎芮翻身压住弓楠,张口就往他鼻子上咬去。那种催情助性的药物,只有在有情人之间才起点作用。如果对对方无意,药物和热性一点的食物实在没有差别。她到处找理由,不过是掩饰自己的羞窘罢了。虽然,她确实猜对了。  弓楠扭头躲过,双臂箍紧她的胳膊,按进自己怀里,抱着她在床上滚来滚去,嘴巴在她脖子上、耳朵后不停地吹气呵痒痒。  两人笑闹了很久才睡。 重回弓府  既然决定回去了,封氏就不再浪费时间,反正在这里找不到机会。回到弓府后,弓楠处理族中的事务需要大量的时间,那时,慎芮必定会落单。  曹胜婵没有要求与弓楠同行,乖乖地跟着封氏早一天回去了。她虽然一如既往地温婉待人,但态度上到底是冷了不少。弓楠感觉到了,不仅没有难受,反而松了一口气。  慎芮很犹豫,到底跟不跟弓楠回去,待想到曹氏的虎视眈眈,怕弓楠真的受不了诱惑。到那时,自己真的再逃一次?现在更爱弓楠了,不管怎么看都好看,不管他说什么,干什么,都觉得有趣帅气。这种浸到骨子里的幸福拱手让人?慎芮是凡人,是普通人,可没那么高尚。想清楚后,她风卷残云般收拾了东西,早早地拉着儿子等在马车旁,让跟着的胡婶、绿水等人看得傻眼。  弓楠交代完事情,准备再问问慎芮回不回去时,结果听到她早等在马车旁了,顿时高兴得眉尖眼梢都是笑意。他很想慎芮跟着自己回去,到底顺远是自己的根基所在,在心里的意义与别处不同。不过自己的意愿是一回事,慎芮的意愿是另外一回事。他绝不会强迫她的。  弓楠抱了几床厚厚的被子,也不让其他仆人帮忙,自己亲自抱到马车上铺好。“这样,你就不会颠得慌了。我再准备一顶轿子,在你坐烦马车的时候,就去坐轿。”  “怀祺儿的时候,咋没见你这么尽心呢?”慎芮笑眯眯的,心里甜得像喝了蜜,如果不是有人在旁看着,她早就扑到人家怀里去了。  弓楠呵呵笑了。把她扶上马车,捂住跟上来的儿子的双眼,好好亲了慎芮一下。然后,一手抱儿子,一手抱爱人,心里美滋滋的。  这年的秋收节,弓杉也回来了。他特意来看了看慎芮。两人已经三年多没见面了。弓杉褪了稚气,英俊中增加了沉稳大气的风度,让人一看就生出信赖感;同时,举止中也不乏洒脱不羁的气质,魅力不输他的哥哥们。  慎芮现在没有以前那么黑了,生活态度上不再需要小心翼翼,处处提防;穿戴也精致起来后,加上她随性亲切的举止,自信随和的风度,眉眼间常含笑的风情,自有一股从内而外散发的魅力。即便走在美女中间,也是惹眼的一个人了。  弓杉看到慎芮的第一眼,就把心放到了肚子里。无论如何,他都希望慎芮过得快乐。当初为什么冒着得罪二哥的风险,帮助眼前这个明显不弱的女人,他一直没想明白。脑袋那么一热,就轻易做出了承诺。真的是怕她在山中丧命?已经被自己看见了,强制带她离开山林轻而易举,然后交给二哥,多么地顺理成章。不过,大概会被她记恨一辈子吧?想到这儿,弓杉莫名打了个冷噤。他从不把封氏的狠厉放在眼里,却在想到慎芮愤恨的眼光时,心里难受了一把。  “你的气色挺好。”弓杉见慎芮没有行礼的表示,也没有请坐的意思,只好自己找椅子坐下。腰板挺直,一副见外人的架势。  “你二哥说,你后来带他去了沈通毅家?”慎芮拉长音慢悠悠地说话,并仔细打量着弓杉的神情。  弓杉稍微想了想,然后爽快地点头,“是的。”  “唉~!当时真应该嫁给沈公子。就不用每天看着你二哥的女人在我面前争风吃醋了。”  弓杉的背部僵了僵,略不悦地说道:“我不允许。”  “哼~!你以为你阻止得了?沈公子可不是个拘泥于礼法的人,我更加不是。盖头一蒙,三拜九叩,我就成沈家人了。你来得及阻止吗?”  弓杉的怒气涌上了脸,瞪着慎芮说不出话来。  “哈哈哈~”慎芮看着他怒容满面的脸,登时乐了,拍着桌子大笑。“小屁孩就是小屁孩,一点都不经逗。”  弓杉的脸色于是更难看了,“我是你的五叔!”  “对呀,五叔嘛,不是五伯!”慎芮挑着眉毛,严肃认真地给他强调。  弓杉更气了,扭头不再看她,但心里却想笑。  “呵呵呵~”慎芮笑了好一会,忽然正经地说道:“谢谢你。”  “啊?”弓杉愣住,适应不了她这么大的反差。  “是真心感谢你。”慎芮继续一本正经。  弓杉不好意思起来,别扭地说,“只要你和二哥好好过日子,我就满意了。二嫂和曹氏如果给你委屈受,你不要忍着,二哥一定会给你做主的。他是真心喜欢你,我看得出来。”  “是吗?你看得出来?按说你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啊。难不成……”  “对了,我师姐一直没有回师门,所以我没有把你想见她的事告诉她。”弓杉匆忙打断慎芮的话,耳朵尖有点红。  “槐花师姐还没消息吗?”慎芮终于想起,槐花也是自己的师姐。自己可是认了一个师父的。  “也不是没有消息。她给师父写了不少信报平安呢。但是人一直没有回溧山。”  “唉~真是羡慕她啊。我如果有她那么好的运气该多好~”自由自在,随心所欲。  “她运气好吗?她自己未必这样认为。”弓杉陷入沉思。在他眼里,槐花到处游逛也好;被她亲生父亲找到,带到沐南国后又逃跑也好,都不是一个女子该经历的事。  “对了,槐花现在嫁人没有?”慎芮见弓杉摇头,又说,“你同门那么多的师兄弟,真找不到愿意娶她的?不如就你吧,虽然性子呆板了些,模样不错,品格也不错,将就将就,可以嫁一下。”  这话实在算不上夸奖。弓杉的脸涨得通红,气不是,怒不是,反驳还找不到合适的词。憋半天后,才冒了一句,“师姐,眼光高着呢。”王师弟,杨小聪,青郡王……没一个入她的眼。  “眼光高?我眼光也不低,还不是无名无分地委身给你二哥了。你只要能把师姐骗到我身边来,我一准尽心尽力地帮着你拿下。”  弓杉受不了慎芮这样肆无忌惮、毫不害羞地谈论男女之事的态度,有些坐立不安起来。过了一会,他无措地站起身说了一句,“我还有事。”然后不等慎芮说什么,就走了。  “以前不是不愿意娶吗?现在动心了?还是年龄大了,有些饥不择食?二十三岁而已,你完全可以继续挑啊。难不成现在才开窍?”慎芮嘀嘀咕咕的,猜不透他的举动是什么意思。  弓杉刚出院门,就看到封氏带着丫鬟婆子浩浩荡荡往这边来,他一下站住,扭头看到不远处有个小丫鬟经过,让她赶紧去找弓楠。  “二嫂。”弓杉微点头招呼一声。封氏也客气地还了礼。然后她没做停留,直接进了弓楠和慎芮住的院子。  弓杉听了一会,没听到院里有动静,心里忐忑不已,犹豫了一会,扭身又回去了。  封氏和慎芮寒暄了一会,问饮食,问赶路的情况,才问到需要什么物品时,弓杉笑呵呵地进来,不等封氏和惊讶的慎芮主动问候,自己就找了一张椅子坐下,说道:“我好久没回师门看看了,正思虑带什么礼物呢,一下想到慎嫂子的陶塑了。你看,是否方便?”  “这有什么不方便的?说起来,五爷还是我的师兄呢。我一定精心给你选两件带上。一件给你师父,一件给我师父。但是,弓府里没有现成的,都在茶场呢。要不,我给二爷说一声,我也回师门看望一下?拜师仪式都还没完成呢。”  封氏不知道这件事,听完两人的对话,颇为吃惊,但她生性不八卦,加上忧心自己的问题,便没有多问。  弓杉不过是找个借口进来呆着,得到慎芮的满口答应,也不说起身离去,低下头继续想别的借口。  进了弓府,慎芮可就不会把自己当主子了,这点眼力劲还是有的,所以,她不主动说话。封氏等着弓杉赶紧离开,也没有找话茬。弓杉又一时没找到想说的。于是,堂上静得掉根针都能听得见。  封氏等了一会,见弓杉既不说话,也不走,首先不耐烦起来,“五爷,你如果有事,就去忙吧。”  “啊?哦,我不忙。”  封氏气得眉头一皱,心想弓家兄弟怎么都这样,生怕自己对慎芮不利似的。如果不是有求于她,我就真的折磨她给你们看!  她气愤之下,就不想再顾忌了,转身对着慎芮说道:“慎妹妹,我知道你做账很厉害。现在封家遇到了难处,你务必得伸手帮一下。”语气中的命令意味浓厚。  慎芮知道她迟早有这么一说,反正弓杉也不是外人,她也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封姐姐,我知道你是指宫市使的账册。说真话,宫市使的账册有很大的问题,涉及时间之久,金额之多,超出你的想象。不要说,需要多个部、司、处的账册共同修改,就算只改宫市使自家的账册,在需要保密、不能要别人参与的情况下,我要花费几个月甚至几年才能改得完。这期间恐怕很难不惊动有心人。其实账册是个小问题。据我所知,贪墨罪是不连坐的。通过宫市使挪走的大量金钱,拿去做了什么事,才是可怕的。封姐姐知道吗?就这三年,单单黄金就挪走了几十万两,还没算大量白银呢。这些钱到底干什么去了?账册抹平又能如何?钱的用途才是封姐姐最应该担心的才对。”  封素萍的脸白成了一张纸。她是个深宅妇人,没有政治野心,听到慎芮的话自然就吓到了,“你的话当真?你是如何知道这些秘事的?”  “如果不是四爷,宫市使如何能得知我会做帐?四爷现在走了,一是怕给弓家带来灾祸,二是认清了主子的‘心肝脾肺肾’。说句不好听的话,封家根本不需要担心账册的事,只需要天天祈祷太子早日荣登高位。那被移走的金山银山,到底不是能被随意藏匿的物件,账册再做得天衣无缝又能如何?况且,我没能力把账册做得天衣无缝。耗费时日就不说了,涉及宫中那么多的主事,封家真的能瞒过所有人的耳目,把人家的账册拿出来吗?”  “我得回京告诉父亲。”封氏再坐不下去,摇晃着身子站起来,下意识地就想往外走。  弓杉听得目瞪口呆,完全消化不了自己听到的事情。  “你给我站住!”站在屋门口听了很久的弓楠走进屋子,对封氏喊了一句。封素萍吓得一哆嗦,反应过来后,惊疑不定地看着弓楠。在这个时候,她终于想起自己有个丈夫,是可以依靠一下的。  “你伯父做的事,若岳父不知道,最好一直不知道。你阻止不了任何事情,反而有可能给自己带来不测。所以,好好呆在弓家,就当不知道这件事情。”  “什么?!我难道眼睁睁看着封家走向深渊?!”  “那你能如何?劝解封伯父罢手?就算封伯父答应,太子会答应吗?不用等到太子事发,现在封家就会被你葬送。就像慎芮说的,祈求太子顺利登上大位,然后封家急流勇退。这是唯一的路。”也可以去告发,彻底抛弃太子。皇上心情好的话,该杀头的封简等人或许能被改成流放。弓楠没把后边的话说出来。在座的人当然都懂。  “不——!”封素萍一下瘫在地上,哆嗦着嘴唇,连哭都哭不出声了。  弓杉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他盯着弓楠问:“四哥到底去了哪里?”  弓楠摇摇头,叹息道:“没有人知道。他既没留线索,也不给家里报个信。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会不会被太子……?”  “难说。”  弓杉的背部重重地靠向椅背,脸上悲伤不已。 蛋饺 慎芮看了看弓楠,想了想,决定还是自己去扶封氏算了。她走到封氏身边,轻声劝解着,把她扶到椅子上坐下。“封姐姐,事情还没到那一步呢。太子毕竟是名正言顺的继位人,皇上的身体又不好,说不准,这事神不知鬼不觉地就过了。”  封氏只呜呜地哭。  “二哥,你怎么让她涉入到这些事情里?”弓杉为老四悲伤的同时,又开始担忧起慎芮来。  “唉,我没想到老四这么混蛋。好在,他终于看清人家的用心了。”  一个仁厚温和,一个清雅高贵,全是无敌的君子样,私下却是无比腹黑,心机深沉的主。他一个纨绔子想跟着人家玩?斤两够吗?  弓杉叹口气,不再说话,心里沉甸甸的。  慎芮忽然托着腮冒了一句,“我既然没事,弓四爷应该也没事。太子知道我们没胆量没证据惹是生非,他大概也就不想节外生枝了。毕竟,这个节骨眼上,盯着他的人太多。”  “那以后呢?万一他登上大宝,不就没有后顾之忧了?”弓杉听完,忧心更重。  “标榜仁厚的人,多少会留点余地。到时候,弓家只要表示出绝对的忠心,他大概会放弓家一马。”现在没有精准的定位系统,在人海里找个流民不太容易吧?慎芮开始盘算起怎样逃跑来。  弓楠看看慎芮,隔着椅子伸手抓住她的手,紧紧握住,眼神悠远地望着院子,无声地叹息。  弓杉的眼圈有些红,站起身说了一句“告辞”,匆匆忙忙地走了。他准备去找槐花,让她动用她最不想动用的关系,帮助慎芮躲过将来可能会遇到的劫难。  封氏经这么一打击,人好像失了精气神,整天都处在恍惚中。慎芮和曹胜婵去问安时,她直接不见,并让她们以后也不用来了。她把自己关在听荷院里,万事不管,人人不理。  大家自然落得自在。  弓祺回来后,弓楠就让他带着弓祤玩。弓楠看着弓祤的早熟,经常感觉不太舒服,毕竟一个孩子还是有个孩子样的好。但弓祤在曹氏的要求下,不太敢花太多的时间玩,仍旧以读书学习为主。  回来的第二天,慎芮没事做,便去看自己的儿子在干什么。结果找到弓祤的院子后,看到弓祺老老实实跟着弓祤学写大字呢。“哎呦,我的乖儿子,你好不容易放个假还学习呢?你才四岁半!赶紧玩去!手腕的骨头还没长结实呢,就写起大字来了。”慎芮拿起儿子的大字,看到笔画弯曲无力,如鬼划桃符,哈哈大笑。弓祺不高兴地去掐她的手背。  “哎呦,你这个小坏蛋,竟然敢掐我?!”慎芮扔下大字,挥舞着双手,笑着去追儿子。弓祺则大笑着在屋子里乱钻。娘俩于是又笑又闹地玩起猫抓老鼠的游戏来。胡婶带着两个小丫鬟笑呵呵地在一边看着,间或提醒慎芮一句‘小心’。弓祤放下手上的课本,略有些惊讶地看着眼前的母子相处模式。  曹胜婵带着自己的贴身丫鬟赶过来后,看到这个情景直皱眉头,但她努力做了个笑脸说道:“如夫人,您可是有身子的人了,怎可如此跑动?刚才祺儿跟着祤儿做功课,做得可认真了。”  “啊?曹姑娘来了呀,呵呵~小孩子好不容易放一次假,应该多玩玩才对。不能一天到晚只知道读书。”  “瞧如夫人说的,您好像没过过苦日子似的。祤儿怎么能跟祺儿比?他以后只能靠自己,是没资格继承祖产的。假若如夫人又生一个男孩,不知会怎么给他打算?”  “庶子不能继承家产吗?”慎芮很纳闷。据她所知,弓家的庶子们多少都分了家产的。  曹氏不是很明显地冷笑一下,恰到好处地表示了自己的蔑视,又不至于让人心生厌恶。  “这样啊。”‘原来你要更多’,慎芮若有所思地咕哝一声,“不过,五爷的日子过得也不错啊。”  “五爷?如夫人,他只是一介武夫!我的祤儿可不能向他学。”曹胜婵小声地回了一句,虽然话不好听,但态度和语气略带点娇弱。慎芮竟然看得一点脾气没有。看来美女就是美女,骂人都是好听的。  “即便如此,祤儿也应该玩一下。一直绷着神经学习,会疲惫的,学习效果也不好。况且,他年龄这么小,如果一味死读书,对他的性格将有不好的影响。”  曹胜婵抬眼看了看慎芮,嘴角的嘲讽弧度还没来得及收回,“如夫人懂得真多。好多话,我都听不懂呢。”  “呵呵~”既然话都说这份上了,慎芮也就没啥好说了。她向弓祺招招手,准备告辞。  “如夫人,让祺儿吃了点心再走吧?我怕祤儿学习太费神,每天都给他加餐。好在,二奶奶对这个很赞同,新院里的二夫人虽然不乐意,还是拨了银钱。”曹氏说着,从丫鬟提着的食盒里,拿出两碟点心,一碗鸡汤。  “祤儿每天都这样吃?”慎芮好奇地打量了一下吃食,感觉肚子有点饿,“他怎么还是这么瘦?”  “就是说嘛,怎么吃都吃不胖。不像大房的弓礼,胖乎乎的,看着甚是喜人。”  “我倒是听说,每天少量多餐,正是保持体形的好办法。”慎芮想起减肥秘诀里好像有这么一条。  “保持体形?”  “嗯。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太胖了即不美观,也不健康。”  曹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弓祺见弓祤吃点心,他自然也想吃,最后吃得比弓祤还多。  晚上的时候,曹胜婵带着一个食盒到了慎芮和弓楠的住处。“二爷,好久没有给你做夜宵了。不知你还吃得惯我的手艺不?”说完,摆出一大腕面,两碟小菜,还有一大碗羊肉汤。  “我现在不吃夜宵了。芮儿说,晚上吃得太饱不好。”  曹氏一愣,有些不自在,“二爷忙了一天,身子肯定疲乏,吃点夜宵补一下体力,难道不是好事吗?”  “没事,我不累,你以后不用做夜宵了。”弓楠头都不抬,始终忙着写写算算。  “好香啊。要不,给我吃吧?”慎芮的孕吐期虽然还未过去,但胃部饿的功能还在,时常想吃东西,然后吃了吐。  “嗯~?那敢情好,你吃吧。如果以后想吃,就让厨房每晚给你做。”弓楠高兴了,放下手上的事情,拉过一张椅子,放在书桌旁边,把慎芮按坐下去,又亲自把吃食移到她面前。  曹胜婵耷拉下眼皮,没做什么反应。  第二天起,曹胜婵再给弓祤做点心时,都做两份,一份给弓祤吃,一份给弓祺。不过,弓祺不是每天都吃,因为他爱玩,经常闹着去顺远城里逛街,在外边吃的东西更多。给弓楠的夜宵,既然慎芮爱吃,她也就每天都送,送的时候就找慎芮聊下天,话里话外地让慎芮帮着说下好话什么的。慎芮多次让她不要再麻烦,她反而红着眼圈,问她是不是嫌弃自己的手艺了。弄得慎芮不好意思再拒绝她。  慎芮看过很多宫斗剧,对这些吃食比较谨慎,每次都不着痕迹地让绿水给小狗小猫喂一点,自己才吃。曹氏的手艺确实比较好,让慎芮吃得很满意。至于说好话,她不知道什么才叫好话,总不能让弓楠再喜欢上她吧?这种傻事是不干的。只有对弓祤好一点了。一会给人家买玩具,一会给人家讲故事,一会让弓祺带着人家去玩,全是曹氏不喜欢的。  弓楠处理完族中事务,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这段时间的弓府,最符合他对家的要求,封氏不再无理取闹,曹氏和慎芮相处‘愉快’,儿子们聪明,女儿们懂事。有这样的幸福安宁相陪,夫复何求?所以,他决定在弓府再呆段时间。  每天孩子们对他请礼问安时,他最愉快。两个女儿和弓祤,他亏欠最多,总是留在身边问东问西。两个六七岁的女儿虽也跟着学了点规矩,但封氏毕竟不把她们当回事,所以她们身上的孩子天性保持得多一点,经常围着弓楠叽叽喳喳地说话,一句没说完,下一句又接上了,逗得弓楠经常哈哈大笑。弓祤安静得多,问一句答一句,但他的眼睛,几乎不错眼珠地盯着弓楠的一举一动,而且满载仰慕。弓祺就不说了,数他最顽皮,长得最好看,年龄又最小,所以弓楠骂他最多,但也最宠他。  曹氏每次看到慎芮纵着弓祺调皮,心里都颇不以为然,但表面上还经常夸慎芮会教子。在慎芮顺势劝她让弓祤多玩耍一会时,她却又不听从。  这天下午,慎芮带着弓祺、弓祤到花园里玩耍。弓祺看到池塘里的泥巴,就让慎芮教他们捏泥人。弓祺其实会捏简单的物件,他就是想在弓祤面前显摆一下。三人正捏泥人呢,曹胜婵带着吃食过来,看到弓祤手里的泥巴,惊叫一声,让丫鬟赶紧把弓祤牵到池塘边洗干净。慎芮笑着说道:“其实泥巴和其他物件是一样的,没有想象的那么脏。”  “哎呀,如夫人和祺儿也赶紧去把手洗干净吧,看着怪不舒服的。”曹胜婵嫌恶地捂住嘴,把洗干净手的弓祤牵到凉亭里,端出一碗饺子让他吃。  慎芮手里的泥人还没有完成,所以继续捏着。弓祺玩得兴起,也继续揉泥巴。曹胜婵等了一会,见弓祺不过来吃,便喊道:“祺儿,再不来吃,蛋饺就凉了。你可是最喜欢吃曹姨娘做的蛋饺了。”  曹胜婵做的蛋饺的确很好吃,不止弓祺喜欢,慎芮也喜欢。“蛋饺做得多不多?等一下我也要吃两个。”慎芮扭头问了一句。  曹胜婵停顿一下才回答:“我是按照祺儿以往的饭量做的。”  “哦,那你先放石桌上吧。我们过一会捏完就去吃。”慎芮继续捏着手里的泥人,心想反正天不冷,吃点冷蛋饺也没关系。弓祺则完全沉浸在捏泥巴的乐趣里,根本没把‘蛋饺’两个字听进耳朵里去。 大补汤 曹胜婵见弓祤吃完了加餐,收拾了餐具,给慎芮打了招呼就走了。胡婶看她走远,便对玩泥巴上瘾的慎芮说:“祤少爷吃的是普通水饺。蛋饺只盛了两个来。”  “哦?防人之心不可无。胡婶去找只小猫小狗来。以后在弓祤加餐时,还是把祺儿带远一点吧,老麻烦人家太不好意思了。蛋饺做起来很麻烦的。”  “以后让我去给祺少爷做加餐不就完了?蛋饺什么的,我也会。”胡婶的厨艺真心不咋地。  “麻烦什么呀。我们祺儿不需要加餐。你看他这段时间吃了加餐,正餐都吃不下去了。打乱了饮食规律,对身体不好。祤儿不一样,一直都这么吃,就没关系。”弓楠一直交代让弓祺带着弓祤一起玩,慎芮便不好拒绝,而且也从心里怜惜弓祤这个孩子。他懂事安静得让人心疼。  二夫人带着儿子儿媳搬到新院子后,弓柏养的一群狗也就带走了。现在的旧院子里,只有三奶奶养的猫了,偶尔也会有一两只野猫过来。  小丫鬟把三奶奶的猫逗引过来后,端起装蛋饺的碗,凑到它面前,拿起一只喂它。猫咪几口把蛋饺吃掉,然后迅疾地伸出爪子挠了一把碗里剩下的蛋饺。  “讨厌!坏东西!怎么和你主子一个德行!”小丫鬟边骂边去打猫。  “住嘴!小蹄子不知轻重,什么话都敢往外说。你想给慎奶奶惹事啊?”胡婶低声呵斥小丫鬟。小丫鬟看看慎芮,见她呵呵笑,自己的心也放了下来,冲着胡婶吐吐舌头,问:“那这个蛋饺怎么办?”  “怎么办?!脏都脏了,还拿给主子吃不成?”胡婶夺过碗,把蛋饺倒进了自己的手帕里。  慎芮和弓祺玩到天黑,才带了一堆的泥偶回住处。吃饭前,弓祺兴奋地拉着弓楠看了一圈自己的作品,每样很详细地讲解一遍。  “你读书写字的时候坐不住,偏偏玩泥巴就能专心玩一天,你真不愧是你娘的亲生儿子!”弓楠笑着敲敲弓祺的头顶,抱起他去吃饭。心想以后的弓家又能多增加一项生意了。  吃饭的时候,弓祺很乖,一口接一口,和以往的磨蹭不老实很不同。  “怎么?祺儿今天吃饭很乖呀。是不是捏泥巴累着了?”弓楠好奇地问弓祺。  “祺儿不累,祺儿饿了。曹姨娘没有给我吃点心。”  “哦,你又没有和祤儿哥哥一起玩是吧?”  “别乱说。人家曹姑娘明明不愿意让祤儿和祺儿一起玩,你偏偏强迫祤儿玩。下午,祤儿加餐时,曹姑娘给祺儿做了蛋饺,但祺儿没吃。”慎芮在一边加了几句嘴。  “没吃?为啥?你又小心眼了是不是?婵儿是有点私心杂念,但绝不会做那黑心事!我拍着胸脯给你保证!”弓楠放下筷子,有些严肃地看着慎芮。  “不是,你误会了。那个,三奶奶的猫,挠了一爪子放石桌上的蛋饺。它速度实在太快了,拦不住啊。”慎芮嘻嘻笑着,挤眉弄眼地给弓楠做解释。  弓楠被她逗笑,便把这件事揭过去了。  曹胜婵每晚都给慎芮送夜宵,今晚也不例外。她趁着这个机会能见见弓楠,虽然和慎芮闲聊着,但极力调动了全身上下的魅力因子勾引着他。在场的人心里都明镜似的。弓楠虽然谨守慎芮的告诫,但心里的愉悦还是直往外冒。被人认同永远是令人高兴的,这是人的本性。  今晚,曹胜婵从食盒里端出一碗老母鸡汤,不像以往那样是大汤碗,然后舀到小碗里,也没有例行地问弓楠喝不喝,而是直接推到慎芮面前,说道:“趁热喝了吧,凉了就腻了。”  “嗯,谢谢你了。真是不好意思,每天都麻烦你,其实府里的厨娘手艺蛮好的。而且,我晚饭也吃得很饱。”慎芮倒是没忘记例行该说的话。  “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有点事做,心里还舒服些。”曹胜婵苦笑着答了一句,又把汤碗往慎芮面前推了推,“你赶紧喝吧。虽把油打掉一些,还是比较腻,若不趁热喝,就没法喝了。”  “可是,我确实还不饿呢。”慎芮为难地看看弓楠,“要不,你喝了吧?曹姑娘都提来了。”  “啊——不!这汤不适合二爷喝。”曹胜婵忽然紧张地叫了一声,成功地引起了弓楠和慎芮的注意,她急忙尴尬地笑笑,解释道:“这汤只适合孕妇喝。我加了些保胎的药材,给男子喝的话,怕有妨碍。”  “保胎的药?你以前的汤里都加了吗?”慎芮一听,心里有些焦急,恨不得把以前的汤都吐出来。“你怎么不说清楚?我是不吃药的,什么药都不吃。”  “这个,如夫人,我,以前没有加。只是这一碗加了点,想让你调理一下脾胃罢了。”曹胜婵见慎芮神色变得焦急,自己也紧张起来。  “好了好了,这有什么好争的,一些调理脾胃的药对胎儿没有害处。这碗汤就我喝吧。”弓楠说着,端起鸡汤就喝,一口气喝掉大半,略带微嗔地瞪了一眼慎芮。人家好心好意地做了补汤来,你还挑三拣四。  慎芮不好意思地捋捋鬓角,偷偷做了个鬼脸。可站在一边的曹胜婵却脸色发白,一副站立不稳的样子。她颤抖着双手,上前夺下弓楠手里剩下的半碗鸡汤,匆忙装回食盒里,红着眼圈,哽咽着说道:“我以后不加保胎药就是了。”说完,低下头,提着食盒就往外走。  “芮儿!给婵儿道歉!”弓楠看见曹胜婵委屈地流泪,怜惜之情到底是被唤醒了。  慎芮还没来得及反应,曹胜婵已经出了屋门,急匆匆往院外走,边走边看出在抹眼泪。慎芮也觉得自己刚才的反应有点过分,追出屋门,连说了几声抱歉。  慎芮道歉的声音还没落下,屋中的弓楠忽然叫了一声,然后一拧身就往屏风后的净房跑。  “弓楠,你没事吧?”慎芮隔着屏风问抱着肚子哎哎叫唤的弓楠。  “痛死了。赶紧让小厮去请大夫——”弓楠的声音里满是痛苦,吓得慎芮急爬跟斗地往外跑。院子里连个伺候的丫鬟都不愿意留,现在终于知道不方便了。  大夫请来时,弓楠已经跑了五六次净房了。  “这应是巴豆中毒。好在,中毒不深,不至于危及性命。黄连煎水冷服,可效。”大夫慢悠悠说完,把诊断和方子写好吹干,交给慎芮。他每说一个字,弓楠的脸色就难看一分。本来拉稀拉的脸色就发白了,现在干脆发青了。  足足折腾了一晚上,到第二天上午,弓楠才算睡了一会觉。中午的时候,他冷着脸让身旁伺候的丫鬟把曹胜婵叫来。  曹氏带着自己的贴身丫鬟过来时,穿了一身暗青色的孺裙,堕马髻上一件头饰都不带,素净的脸庞未擦脂粉。见弓楠半躺榻上,一张脸苍白疲倦,她娇声惊叫一声,眼圈跟着就红了,“二爷,您这是怎么了?可是生病了?看大夫了吗?”  弓楠冷冷看她一眼,移开了目光,“昨晚的鸡汤如果是芮儿喝了,肚里的孩子就保不住了吧?”  “什么?”曹胜婵惊讶地停住拭泪的手,转了一下眼珠说道:“二爷什么意思?说昨晚的鸡汤有问题?”  “哼!鸡汤里放巴豆,亏你能想得出来?娘家兄弟是大夫就是不一样啊。”弓楠嘲讽的语气里含着悲伤,说得曹氏的眼泪如溃堤的水一样流出来,“二爷,奴家跟着您七八年了,是什么样的人,您还不清楚吗?奴家何至于做出那种事来?!您冤枉奴家,可得有证据啊——”说着,跪在地上,悲声大哭。  “你做的汤,又亲自提来,还要什么证据?”弓楠斜眼看向地上的曹氏,眼里的神色活泛了起来。  “虽说是奴家亲手做的,不过是吩咐厨房按照奴家的意思准备好食材,然后看着她们放进炖罐里就离开了。等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奴家吩咐她们盛进碗里,亲自提来。这中间,接触这碗鸡汤的,可不是只有奴家一人。”  “去把厨房管事和厨娘们叫来。”  厨娘管事以前是二夫人的人,后来跟着去了新府第,封氏趁机换成了自己的陪嫁嬷嬷丁氏。厨娘们有些是二奶奶的人,有些是三奶奶的人。  管事、掌厨、杂工,足足有二十几人,站在院子里挺显眼。弓楠把人一一喊进去问话。  问半天,啥结果也没问出来。弓楠把丁氏和守鸡汤罐的林厨娘留下来继续问。  “曹氏说鸡汤里加了调理肠胃的药材。那些药材是从哪里拿的?又是谁加进去的?”  丁氏一脸茫然。林厨娘说道:“普通药膳需要的药材都在厨间库房里放着呢。昨天,妇人按照曹姑娘的吩咐,亲自选了干净齐整的鸡内金五片、焦麦芽一小撮加了进去。老母鸡杀的时候活蹦乱跳,精神着呢。”  丁氏终于找到话头了,顺着说道:“老奴听说是给慎奶奶熬汤,每天吃的老母鸡都是从菜市里选最精神、最肥壮的。”  弓楠仔细扫视着两人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一点说假话的痕迹。“昨晚的鸡汤里加了巴豆!你们别说不知道这件事。”  “啊?”两人惊叫一声,‘噗通’跪倒,争相给自己辩白起来。慎芮一直静静地观察着众人,完全看不出线索何在。心想,终于遇到一个高智商的。曹胜婵一直跪在地上,低着头小声哭泣。慎芮看不到她的眼睛。  弓楠头疼地按按额头,让人去叫封氏。既然两个都是她的人,作为主子的她总该来露下面吧。 查找真相 “二奶奶啊,老奴绝对没有往鸡汤里放巴豆。如果真做了这件事,让老奴不得好死,天打雷劈,全家死完!”丁氏一见封氏过来,爬前两步,又是磕头又是发毒誓,一张脸涨成了紫红色。林厨娘也跟着学。  封氏难得地没有发脾气,而是看着弓楠问道:“二爷身子没事吧?如果没人亲眼看到那个人下药,她肯定是不招认的。丁嬷嬷也就算了,是弓府的奴才,打死打伤的,也就是二爷一句话的事。林厨娘不同,她只是佣工,责罚的时候可不能没有轻重。不过说到这儿,我想问一下二爷,可是有了什么证据?”  弓楠笑了,虽还是苍白着脸,帅气还是不减半分,“听你的意思,这算是招认吗?”  “呵呵~你把我喊来,又把这两个奴仆拘着,不就是怀疑我吗?”封氏冷笑,低头看看曹胜婵,嘲讽的意味更明显了。  弓楠闭上眼,平息了一下怒气,冷冷盯着封氏,问道:“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明知故问!慎芮哪儿对不起你了?”  “说来说去,你还是认定是我下的药?!告诉你,不是我。你爱信不信。不过,我在这儿放句话:那个敢做不敢当的人听着,有本事诬陷我,就得有胆子接招!我封素萍还没被人这么欺负过呢!哼!”声音尖利得如指甲刮磁,让人牙碜。说完,她一甩袖子走了。  丁氏哭得稀里哗啦,林厨娘的脸色也不好看,一直不停地解释,求情。弓楠闭着眼,不动如山。  慎芮碰碰弓楠,说道:“让丁嬷嬷和林厨娘先下去吧。逼供可不是好办法。”  弓楠睁开眼睛,“芮儿,你被人诬陷偷盗时,可是分析得头头是道啊。你可有什么想法?”弓楠做生意时的智谋决断,此时收起不用,这是要袒护什么人吗?慎芮在这一刻,忽然别扭起来。  “我就算有想法,也被你破坏殆尽了。”慎芮白了弓楠一眼,忽然转向林厨娘,“你昨晚守着熬汤时,离开过吗?期间有人靠近过汤罐没有?昨晚的鸡汤应该有肉剩下吧?鸡肉呢?汤罐子洗了吗?”  “回慎奶奶话,熬汤熬了半个时辰,妇人期间去过一趟茅厕,守着的时候没看见别人靠近。整罐子鸡汤、鸡肉都被曹姑娘倒走了。汤罐当时就洗干净了。”  “嗯。曹姑娘,剩下的鸡汤、鸡肉肯定不少吧?现在在哪里?曹姑娘可尝过鸡汤?”  曹胜婵抽噎着回答:“奴家从来不尝给如夫人做的汤,怕如夫人嫌弃。昨晚,如夫人话里话外地不信任奴家,奴家就把剩下的鸡汤鸡肉都倒掉了。本来要拿鸡肉做成包子馅呢。”  “噢?这鸡汤的味道正不正,你都不尝一下吗?鸡肉被煮了这么久,还拿去做包子馅,会不会影响口味啊?”  曹氏停止抽噎,抬眼看着慎芮,眼里的恨意一闪而过,“如夫人是什么意思?还是怀疑奴家?呵呵~真是好心当成了驴肝肺!怀着戒心吃了那么久的夜宵,如夫人不觉得噎得上吗?”  慎芮看清了她眼中的恨意,有些无奈。她没有回答曹氏的话,转向林厨娘继续问:“以前的鸡肉都是怎么处理的?”  “基本上,都是妇人和几个杂工分吃了。”林厨娘的声音虽小,众人倒是都听到了。  “奴家死了算了——”曹胜婵忽然尖叫一声,起身就往桌子角撞去。跪她身旁的林厨娘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一把抱住她。慎芮反应过来,赶紧招呼丫鬟们把曹氏拉住。  “二爷!你就任凭慎氏诬陷奴家吗?奴家以祤儿的身家发誓,不是奴家放的巴豆!”反正祤儿在弓家也得不到什么身家。  “好了!别闹了!”弓楠皱眉呵斥一声,不悦地说道:“芮儿不过是例行问两句,你要死要活地干什么?竟然以亲生儿子发誓,你太……都下去吧,我想休息了。”  丁嬷嬷和林厨娘赶紧爬起来,千恩万谢地出去了。曹氏犹豫了一会,也由丫鬟扶着走了。  一时,屋子里静得出奇。慎芮看看弓楠苍白的脸,叹了口气,出去端了一碗冷的绿豆汤来,说道:“大夫说,你只能喝冷的。黑豆和绿豆,你轮流着喝吧。”  “万一你喝了,可怎么整啊。”弓楠喃喃念了一句,撑起身子把绿豆汤喝掉。过了一会,像打了鸡血一样,跳起来就往净房跑。  慎芮叹口气,刚坐下准备好好思考一下,胡婶急慌慌地走进屋子,说:“慎奶奶,三奶奶的猫死了!她一大早就在院子里骂,还把三爷刚收的通房打了一顿。说是昨晚上回去,就叫不出声来,瘫地上,一副病恹恹的样子,结果今早上就死了。我陪着祺少爷在园子里玩,一听这个消息,就急忙回来了。好在,我还没把剩下的那个蛋饺扔掉。”说着,胡婶把手帕包裹着的蛋饺托到了慎芮眼皮底下。  慎芮的牙咬得咯咯响,愤怒直冲脑门,“曹胜婵!你的心好毒啊——”  弓楠刚好转回来,惊讶地接了一句:“怎么回事?有证据了?”  慎芮一个激灵,恢复了一些理智,对胡婶说道:“你把祺儿看好。让绿水带着蛋饺去问问大夫。”  胸中的怒气到底压不下去了,不管弓楠怎么问,就是不搭理他。  绿水回来的时候,弓楠派出去查找巴豆来源的人也回来了。这一个月来,全顺远城的药铺没配几副含巴豆的药方子,都是用于治疗腹水症的,可追可查。弓楠失望地叹口气。  绿水进来后,把蛋饺放到桌子上,看着弓楠说道:“大夫说,蛋饺馅里有生半夏。份量对成人来说,可致失音,不致命。但四岁幼儿吃了,就不好说了。”  弓楠撑起身子,死死盯着绿水问:“你到底在说什么?这蛋饺是哪来的?”一件接着一件,他有些受不了了。  慎芮‘啪’地拍了一下桌子,赤红着眼吼道:“连四岁幼儿都不放过!我诅咒她不得好死!”吼完,忽然‘哇’地一声哭出来,边哭边念:“弓楠,我恨你。恨死你了。你招惹这么多的女人,却又没本事一一满足……如果祺儿有个好歹,我一定给你好看……呜呜呜~~我的宝贝儿子怎么这么倒霉,竟然出生在这里……你非得要我们母子回来,回来专门送命啊?啊~~我的苦命儿子啊——”  弓楠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既有恼怒又有庆幸,还含着愧疚,种种情绪堆积在一起,正要爆发呢,被慎芮的哭声引来的弓祺一下跳到屋子里,叉着腰,板着小脸,吼道:“谁惹我妈妈啦?!快点——道歉——”拉长音唱说完,威胁地看着弓楠。  慎芮一下被他逗得破涕为笑,上前搂过弓祺,亲了亲,眼里又含上了泪,“宝贝儿子,咱们得离开这里,否则迟早会把命丢掉。乖,让胡婶带着你去收拾东西,咱得马上走。”  “把命丢掉?”弓祺完全没概念,他一脸茫然又好奇地问慎芮。  “胡闹什么?!有你这么因噎废食的吗?给我老实呆着!只要找到证据,管她是谁,我一定不会姑息。这点可以给你保证。”弓楠坐正身子,气得胸脯直鼓。  针对慎芮肚子里的孩子,就已经让他冒无名火了,现在连弓祺都不放过,这火简直就要把弓楠烧掉了。慎芮若能保持平静还好,弓楠多少能得些安慰。毕竟自己不是完全没有责任,说来说去,不都是因为争自己吗?现在慎芮控制不住情绪了,弓楠的理智也跟着失控了。  “给我把曹氏叫来!隔开她的丫鬟,好好问问。”弓楠气急败坏。  慎芮抱着弓祺抹掉眼泪,不想让曹氏那个女人看到自己的一丝委屈。  曹胜婵再次来到后,一眼就看到了桌子上的蛋饺,眼睫毛眨动一下,泪盈于睫,“这是什么意思?”  慎芮在弓楠张口前,冷声说道:“三奶奶的猫吃了你的蛋饺,死了。剩下的这只蛋饺,大夫说有生半夏粉。”  曹胜婵晃了下身子,咬咬牙说道:“昨天下午的蛋饺,今天才说有半夏粉,是不是晚了点?再说,这蛋饺不是我亲手做的,我给祤儿做了水饺后,有些疲累,便向吴厨娘要了两个她做的蛋饺,稍微蒸了一下就拿给你了。蒸的时候,厨娘们都在。”  慎芮呵呵冷笑两声,“撇得够干净的。照你的说法,蛋饺里的半夏不是厨娘放的,就是我放的喽?幸亏我没碰过鸡汤,否则巴豆的事也能赖我身上了。曹胜婵你给我记住:再高明的犯罪手法也有破绽!别让我抓住你的把柄!马上给我滚!再也不想看到你。”  弓楠正想张嘴说点什么,见慎芮气势汹汹地赶人了,便闭上了嘴。  “二爷~!你就任由慎氏诬陷我,不作声么?”曹胜婵含着泪,一副悲愤的模样。  “滚——!听不懂人话啊?!来人,给我把这个恶毒的女人叉出去!”慎芮怒吼一声,吓得弓祺一哆嗦。  伺候的丫鬟婆子们一拥上前,架起曹氏就往外拖。  “啊,放开我!你们这些下贱的奴才!”曹氏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羞辱,气得浑身颤抖。  弓楠闭上眼,复又躺回榻上,满身的悲哀铺天盖地的蔓延出去。接连发生的事情,既伤身来,又伤心。 久走夜路必遇鬼 曹氏被赶走后,慎芮感觉很累,扶着椅子扶手站起来,挪动着走到院子里,看着菊花苞发了一会呆,然后慢慢转过身子,问胡婶:“曹氏的丫鬟怎么说?”  “说不知道。单纯地问,恐怕问不出来。”  “咱不是衙门里的捕快,不能动私刑。你去问问屋子里的那个人,能报官不?!”  胡婶叹口气,真的进屋子去问‘那个人’了。  弓楠思索了好一会,才艰难地回答:“还是自家先查查吧。”  慎芮听了胡婶的转述,冷笑连连,“好,好得很。”她直觉是曹氏干的,当然也不排除封氏,甚至也可能是其他院里的人。被气愤蒙住脑子后,她把无名火发到了弓楠头上。  半夏和巴豆不是砒霜,在药店里很容易买到,且不需要备案。从药物来源上查,怕是有些费劲。伺候曹氏的人,有一个丫鬟,两个粗使妇人。那个丫鬟是她自个买来的。  慎芮想到要从曹氏的贴身丫鬟查起,封氏也想到了。她派出几路人,同时出发,一路去丫鬟的老家探访,一路去曹氏的娘家,一路沿着曹氏去茶场的路询问过去,还有一路留在弓府里暗查曹氏。论耍心眼,封氏显然也是行家,以前用不着,看起来也没把技艺给丢了。  慎芮能调人,封氏能调人,独独曹氏调不动什么人。以前,弓楠吩咐了两个男仆听候曹氏使唤,以防封氏刁难她。现在,慎芮直接把那两个男仆叫过来,当着弓楠的面,让他们以后不准再听从曹氏的吩咐。  然后,慎芮又把曹氏的贴身丫鬟叫过来,说道:“把你家姑娘看好喽。她做了亏心事,万一哪天想不开,说不准就自尽了。我可不能让她这么便宜的死掉。等找到证据,让她一五一十地认了罪,你的任务才算完成。知道吗?”  丫鬟惊得说不出话来,半天才哆嗦着嘴唇问:“任,任务?什么任务?”  “贴身看着曹胜婵啊。不能让她半途死喽。”  “不,不会的。”丫鬟声腔中已经含着哭音了。  “她如果有异常举动,你就说,祤儿少爷多乖啊,多聪明啊。懂吗?”  丫鬟使劲点头,哭声快压抑不住了。  “还有,把你姑娘收集的药材统统交出来,免得她瞎吃药。万一哪样药材有毒,她不就毒死了吗?”  “啊?这——姑娘的很多物件,都是自己收拾。我不能碰的。”  “偷偷拿也不行吗?”  “拿不到钥匙。”丫鬟摇摇头,抬起袖子抹眼泪。慎芮挥挥手,丫鬟小声啜泣着走了。  弓楠任由慎芮折腾,自己只不错眼珠地看着弓祺,有时候也带上弓祤和两个女儿一起玩。  慎芮做完这一切,就等着看封氏查探的结果了。她现在觉得弓楠特不可靠,特不值得依赖,特不是良偶佳配。她没想到的是,封氏派的人其实更不靠谱。  弓府旧宅里的一切花销仍在二夫人手里捏着呢。府里的奴才们都不是傻子,自然明白真正的主子是弓楠。他不喜欢也不看重封氏。他喜爱慎氏,对曹氏也比封氏好。这么排序下来,加上封氏又不发薪水,封氏能把人派出去都不错了,想让他们好好干活?怎么可能?如果是慎芮派人就不一样了。她有很多的钱可以拿来打赏,最重要的一点,弓楠从里到外地在乎她。  弓楠每天都处在深深的煎熬中。他恨自己娶了封氏;他更后悔一时放纵,招惹了曹氏。半夜想起这两件投毒事件,他都后怕地全身出汗。幸亏慎芮小心眼,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他让弓府上下都听从慎芮的调遣,认为这样就是向慎芮表明自己坚决支持她的决心了。弓楠相信她一定能找到证据,将心肠歹毒之人揪出来。因为第一印象的原因,这方面,他对慎芮特有信心。但是,有时候吧,事情做了,还得说。否则,有些小心眼的人会往别的方面理解的。  此时的曹胜婵,日子当然不好过。她完全没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两次投毒,没有一次成功。而且全部被发现了。她归结为慎芮太狡猾。她总结得很对,这里边的确没有运气的成分在内,全靠慎芮的戒心在起作用。她虽然自信不会被慎芮抓到证据,但担惊受怕总是难免的。慎芮已经把她软禁了。然后每天她又把小丫鬟和两个粗使婆子轮流叫出去嘘寒问暖或奖赏一些小物件。曹胜婵有种身边的人全是慎芮的人的感觉。心虚的人对这种感觉是很敏感的。曹氏如惊弓之鸟,很迅速地神经衰弱了。  封氏派出去的人没带回一点有价值的信息。  慎芮听到结果后,一阵无语。曹氏下厨,从不带着小丫鬟。她一个人在路上干点什么事,谁能知道?偏偏两次的食物都经过了厨娘们的手。按照封氏的意思,直接上刑,总能找点线索出来。但弓楠和慎芮都不同意。封氏气哼哼地不管了。(这里要说明一下,封氏要动刑的对象是曹氏和她的贴身丫鬟,而不是厨房管事和厨娘们。)  慎芮囿于以往的观念,一直坚持报官,她认为自己没权利对人家审讯,更不要说动刑了。就算官府也查不出来,起码给犯罪分子一个震慑,但弓楠死活不同意。不是他要包庇什么人,而是知道衙门审案的过程、方式。女人过堂打板子,和男人一样,也是剥衣露臀。只这一样,就可以把曹氏整死。万一不是曹氏投的毒呢?毕竟曾是他的女人,心里自然很反感报官这个说法。可慎芮不了解啊,她就认为弓楠包庇曹胜婵。  两人的关系便不太和谐了。  这天早上,慎芮与弓楠、弓祺正吃着早饭,曹氏的丫鬟过来请示道:“曹姑娘说,想去街上买些布料。她要准备祤少爷的过冬衣物了。”  弓楠下意识地看了看慎芮,然后低头装作没听见。  慎芮冷哼一声,说道:“想来试探下,对她的软禁结束了没有,是吧?弓府里会缺布料?去吧,去吧,告诉她去了街上老实点。带回来的布料,我可是要检查的,千万别夹带不该夹带的东西。”她也就这么说说。再蠢的人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带什么不该带的东西。慎芮就是给曹氏一个错觉,时时监视着她呢。让她恼怒,让她愤恨,逼她再做过分的事,最好是到弓楠面前来闹,让他彻底讨厌她。  “曹姨娘要去街上玩吗?我也要去。”弓祺听话很会听重点。  “你不能去。你要留在家里陪你弟弟。”慎芮很严肃地看着他。开什么玩笑,跟蛇蝎女人出门?  “但是,弟弟在你肚子里又不出来。”  “迟早会出来的。你不经常陪他,他出生后就不认你做哥哥。”  弓祺噘噘嘴,不高兴地一推碗筷,气得不吃饭了。弓楠把他抱到自己腿上,亲自喂他,“乖乖地吃饭。爹爹带你上街玩。”  慎芮瞥了一眼弓楠,拿筷子使劲戳馒头,戳成马蜂窝后,扔进弓楠的碗里,拿起另一个馒头狠狠地咬一口。  弓楠微微叹口气,心里很难受。慎芮一直这么不阴不阳地折磨他,用时髦的话说,她对他实行冷暴力。  吃完早饭,弓楠带着弓祺往院外走,管家急匆匆过来,拦住他,“二爷,京城来人了。急着见您。”  “哦?!带他到书房来。”弓楠自从弓柏引来了皇子,就派专人在京城驻守,打探各种消息。  来人带来的消息很震撼:谨王遇刺受伤,皇上震怒。弓楠仔细问了京城各方的动向,久久无语。不管真相如何,将要死大量的人了,倒是真的。  弓祺到街上玩的愿望落空了,封氏派人替他实现了。这次,封氏派了自己的心腹,所以跟踪曹氏的事情进行得很顺利。  过了两天,封氏带着古怪的笑容找到弓楠和慎芮,说道:“曹姑娘今天带着弓祤出去了。没有向我请示。不知向二爷请示没有?”  弓楠皱紧眉头,很反感封氏这种话里有话的态度,“我不知道她出去了。”  慎芮挑挑眉头,心想有好戏看了。她没收到曹氏出去的报告。看来封氏对曹氏的关注比自己进行得好。  “曹姑娘从后门出去的时候,躲着人走路,连个下人都没带,只带了弓祤。”封氏说完,嘲弄地笑了笑。  弓楠的脸色黑了下来,“什么意思?她想逃跑?”然后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慎芮。  慎芮瞪了他一眼。  “没带行李。”封氏也瞥了一眼慎芮,“二爷和慎妹妹有兴趣的话,跟着我一起去看看她干的事吧。”用词虽和缓,语气却强硬,引得弓楠直觉地想拒绝,“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二爷去了不就知道了。上次,丁嬷嬷在街上,看见一个长相极像弓祤的男人,和曹姑娘说话来着。”不出封氏所料,这句话说完,弓楠的脸色一下变得铁青。  慎芮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封氏脸上的愉悦笑容忍都忍不住,只好拿帕子捂住脸。弓楠的手微微地发抖,呼吸变得深长。慎芮扭头看向弓楠,心里有点恐慌。她能感觉到他的悲哀和愤怒。曹氏如何,她不关心也不在乎,但弓楠的喜怒哀乐,她是很在乎的。 离别之痛 弓楠没有犹豫,牵起慎芮的手,示意封氏在前边带路。封素萍看看两人相牵的手,胃里一阵恶心,脸上看好戏的神色便变了样。  顺远城里的馆驿,靠近城南门,处在一片平民区中。到了馆驿所在的街道口,封氏等人下了马车,一个机灵的仆人走上前,点头哈腰地说道:“曹姑娘领着祤少爷,跟着那个小吏进前边小巷子了。”  弓楠看着仆人脸上的笑,感觉特别刺眼,好像在嘲笑自己似的。他黑着脸走在前面,长呼一口气,极力平复心中的怒火。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一转身把慎芮的手牵住。  慎芮的手被攥得生疼,忍住一声不吭。  拐了两个弯,隐隐传出人说话的声音。他们走到能听清谈话的地方停下。窄窄的小巷子里,乱堆放着生活垃圾和杂物,混合着明沟里的污水,发出阵阵的恶臭。慎芮使劲用帕子捂住鼻子,心想曹氏真会挑地方。  “明堂兄,祤儿很乖,很聪明,读书很好。你不用牵挂他。弓家很有钱,即便他是庶子,将来不管是入仕,还是经商,都很容易出人头地的。我也尽量会为他谋划。”  “婵儿,你怀孕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如果我知道你怀了孕,怎么着也会把你带走啊——!”  曹胜婵抽泣了一声,带着哭音说道:“你去省城会试,竟然数旬不归。我怎么通知你?怀孕的事又怎么能够长久隐瞒?我大哥说,打胎很容易死人。父亲若知道我怀了孕,一定会像堂叔活埋娇妹一样,把我活埋的!刚巧,弓二爷从我们那里过。母亲便安排我跟了他。”  男人一声悲哀的大笑:“我看了榜,就往回赶。前后两个月而已,你竟然就等不得了?!回来听说你跟了富家公子,你知道我那段日子是怎么过得吗?!恨不得拿刀杀了你——!竟然让我的儿子认他人为父?!如果不是上次凑巧碰到你,你是不是一直瞒下去?”  “曹明!你说话亏不亏心?我的日子就好过吗?我什么都不懂,月事不对,就傻乎乎地去问母亲。然后才知道自己怀孕了。那种恐慌,是你能体会得吗?母亲为了保住我的命,才安排我去跟着弓二爷的。我们同宗同姓,虽然出了五服,也根本没办法正大光明地在一起……你现在有妻有子,有什么理由指责我?我恨自己当初糊涂……呜呜~太傻了~”曹胜婵哭得稀里哗啦,期间偶尔能听到一句弓祤的喊声。  弓楠的脸本来就够黑了,当听到弓祤的声音时,脸色更加难看,一个箭步蹿进了巷子。“你们叙旧,就不能避着孩子吗?!”  这一嗓子成功地把曹胜婵吓得瘫在了地上。身着无品级公服的小吏,也大吃一惊,好在还能稳住身形。  “祤儿,过来!”弓楠向弓祤伸出手。弓祤含着泪,向来没有表情的脸上有着明显的惊惧。他扑进弓楠怀里后,无声地哭泣。一个刚七岁的孩子,哭泣不出声,看着特别揪心。  “你们叙旧也好,谈情也罢,难道不会顾忌一下孩子的感受?他才过完七岁的生日!原来以为他是早产,所以我一直很担忧他的身体,现在看来,以后不用担心这个问题了。”弓楠嘲弄地看了看地上的曹胜婵,接着看向曹明。  曹明中等身材,长得与弓祤很像。四方脸盘上,双眼皮大眼睛,鼻直口方,很端正的长相。他的脸色红红的,眼神与弓楠对上后,急忙移开,很不自然地说道:“你大概就是弓二公子吧。既然你已知道真相,还望放过婵儿母子。事情因我而起,你要做什么事,冲我来好了。”  “哼,还不错,是个有担当的人。”弓楠嘲笑完,抱着弓祤转身就走。  “弓二公子?!”曹明不明白他的意思,急忙喊了一声。  “你不觉得在这儿谈话很不合适?换个地!!”弓楠扭头吼了一句,一手抱人,一手牵起慎芮,大步往外走。  慎芮捂鼻子的举动,让弓楠对他们选的地方特别看不顺眼。当然,也可能是他心情不好,所以看着这地方很烦。  曹明刚想迈步跟上,看了看瘫在地上,满脸泪水的曹胜婵,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搀起了她。  转到大街上,找了一处茶楼,一行人挑了个雅间进去。弓楠、封氏和慎芮围着桌子坐下,看着对面站着的两人。曹胜婵低垂着眼皮,身子微微颤抖,脸色白得吓人。曹明倒还能与弓楠偶尔对视一下。弓祤已经被仆人抱到屋外去了,谈话不用再避忌。  “曹氏欺骗我这么多年,弓府没办法再留她了。至于祤儿,如果你们愿意,我让他做我的养子。像曹氏所讲,他将来的前程不会有问题。”  曹胜婵忽然大叫一声,“不——,二爷,我不想离开你。求你留下我——,做牛做马地服侍你,我也心甘情愿。”  “可我——不愿意了——”弓楠一字一句地说完,眼里的怒火和脸上的嘲弄,让曹胜婵再支持不住身体,一下跪在地上痛哭起来。  曹明的脸上除了羞郝、尴尬,此时又多了一种恼恨。他深吸一口气,说道:“弓二公子,祤儿是我儿子,我自然要带走。这几年,他的花费……”说到这儿,他停顿下来。就算弓楠按照实际花销要,他也还不起。  “曹氏母子的花销,不用你给。她这么多年的服侍,我哪能一点报酬不付?去趟青楼,还得付/嫖/资呢。”慎芮一下咳嗽起来,弓楠赶紧去抚她的背。封氏则捂着嘴笑起来。曹胜婵吃惊地抬起头,不相信地看向弓楠,好像不认识面前的人,哭都忘了。曹明咬咬牙,脊背反而挺了起来。  “那在下谢谢弓二公子的大度了。在下不再打扰,就此告辞。”说完,拱拱手,拉起曹胜婵往外边走。  “哎——等等。曹姑娘啊,你投毒的事,不打算交代一下吗?带着秘密走啊?”封氏阴阳怪气地喊住曹明和曹氏,觉得弓楠就这么放过曹胜婵太便宜她了。  “二奶奶的话,我实在听不懂。”曹胜婵再悲伤,也没到失去理智的地步。  曹明纳闷地看看曹胜婵,又看看封氏。  “这位曹端公,有件事,我得告知你。曹姑娘给怀了孕的如夫人下巴豆毒,结果阴差阳错,害了二爷。以前也在我的汤药里下过毒,幸亏及时被我发觉了。所以啊,她惯会下毒害人。二爷袒护她,我们拿她没办法。但这件事,你得知道。将来你的正妻和嫡子若有个好歹,可得好好查清楚~。”  曹明惊讶地瞪大眼睛。曹胜婵扭头怒叫一声:“封素萍,你不要血口喷人!有本事拿出证据来!”  “会找到证据的。你放心,这件事没完。只要我找到证据,将来不管你逃到哪里,我都不会放过你!敢污蔑到我头上,你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封素萍阴狠的样子,吓得曹胜婵一哆嗦。她失去弓楠的保护,封素萍若想找她的麻烦,连借口都省了。  曹明看到了曹胜婵眼里的心虚和害怕,眉头皱了皱。他心里到底是种下了不信任的种子。  弓祤被曹明抱着远去的时候,他终于放声大哭,不停地喊着爹爹,挣扎着不肯离去。弓楠无言地看着他,脸上的悲伤再也掩饰不住,满眼的泪水,顺着脸颊流到下巴上,再滴到衣襟上。  众人回到弓府后,弓楠一直坐椅子上发呆,眼神空空的。若不近看,都感觉不到他是活人。慎芮陪着他,相对无言地坐到了晚上掌灯时分。  丫鬟们不敢进屋打扰他们。等到彼此看不清对方脸上的神情后,弓楠说道:“我照顾祤儿的时间太少了。没和他相处几次。太对不住他了。”  慎芮动了一下,伸了伸有些僵硬的腰,“原来一直错看你了。没想到你的胸怀如此宽厚。虽然你最后的话有点刻薄,但做法其实非常大度。就算不是在天策这样的封建朝代里,在我原来的世界,遇到这种事,不放过女方的也大有人在。你只要动动嘴皮子,就能让曹胜婵万劫不复。但你大方地让她们母子离开了。我何其有幸,遇到了你。今天给你一句话,也是我的保证:以后再不提离开你的话,我要好好地陪着你,白头到老。”  弓楠腾地站起,绕过桌子,拉起慎芮用力抱住,勒得慎芮窒息,“这可是你说的。你要记住自己的话。”语声几近哽咽。  他发疯地吻了一遍慎芮的额头、脸颊、嘴巴,连眉毛眼睛也没放过,“我知道你这段时间怪我。我心里也清楚,曹胜婵下毒的可能性更大。但毕竟我们没证据。我总是怕有个万一。万一,不是她呢?我不是要袒护她,包庇她。你和祺儿的安全受到威胁,我心里比谁都更想知道真凶是谁。你们俩,任何一个有闪失,我都会痛不欲生。这点,我想你是明白的。封氏也好,曹氏也罢,或者怀疑对象换作其他人,在我眼里都一样。只要有证据,我绝不姑息。但,没有确切的证据,我不能因为怀疑就去定人家的罪。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慎芮点点头,为以前对人家使的小性子而不好意思。  “曹明带走她也不错,正好落个清静。我知道你容不下她。她也容不下你。”  慎芮踮起脚,抱住弓楠的头,仔细去看他的表情,“这话,是不是有些酸哪?你是不得不让人家走吧?人家一对有情人,你夹在中间算个老几啊?”  “嗬嗬嗬~!”弓楠笑得很无奈,“说真的,曹胜婵走了,我感觉很轻松,松了口气的感觉。你爱信不信。我只是心疼祤儿。他在弓家的时候,我对他的关注太少了。前几年,精力都花在找你的事上,一年见不了他两次面。这两年,他也没跟在我身边。”  “你什么意思?怪我啊?”  弓楠敲敲她的头,“又胡搅蛮缠了。这两年,我才感觉到他是我儿子,我才有心情和时间去感知他的存在。结果,却走了。养子也是子,我和他是有父子亲情的。”  “哦,我以为你是舍不得曹氏呢。”  “哼~!”真舍不得也不敢告诉你啊。  慎芮在他怀里蹭了蹭,抓住他的手按在胸脯上揉搓着,嗲着声音,道:“人家为了陪你,都饿着你的亲生儿子了~~”儿子在肚子里,不在胸脯上的说。  弓楠终于舒心地笑起来,一把拦腰抱起慎芮,往饭厅走去。  (曹胜婵此时遇到曹明,即是她的幸运,也是她的不幸。这个时候,封氏和慎芮都盯着她呢,见曹明相当冒险;但是,她在弓楠这里继续呆下去,呆一天就不得安宁一天,还不如跟着曹明走呢。不过,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一个人的本性若是坏掉了,老天也帮不了她。) 棋子之殇 封氏被曹胜婵这么一搅和,先前被娘家之事吓跑的精气神又回来了。不仅恢复了慎芮的请安,还让她铺床叠被、端茶倒水地伺候她。当然,她是选择弓楠不在家的时候。  慎芮此时早脱了奴籍,在弓府里也算是有钱有势的人了,完全可以策略性地拒绝,但她竟然配合着封氏玩下去了。玩得还挺乐呵。请安时,可劲地说好话,把封氏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封氏很久没被人这么奉承过了,最后脸颊都微红了。晚上铺床时,拿着被子闻了闻,又攥了攥,“哎呀,封姐姐,这被子沾了你的身呀,就是不一样。凭白添了一股馨香味不说,感觉还特暖和、特柔软。”说着,按在胸前,眯着眼睛,摆了个陶醉的花痴造型。  封素萍连一众丫鬟,激灵灵地打个冷颤,心里说不出的别扭。慎芮的动作、表情、语言,实在超出她们的想象。  铺完床,丫鬟打来洗脸水,正要帮助封氏卸妆,慎芮自告奋勇地跑上前,笑嘻嘻地说道:“封姐姐,让我来伺候你洗脸吧?你看,你的脸上连个痘痘都没有,好光滑呀——”边说,手便捞起水盆里的湿帕子,往封素萍的脸上抹。这动作本身是没啥问题的,有问题的是她的表情:张着嘴,差点流哈喇子;眼神里的猥亵神情,瞎子都能感觉到。  封素萍一掌推开慎芮,刚要斥骂,不想弓楠踏进了屋子。“她怀了身孕,封二奶奶是知道的吧?”声音冷得刺骨。  封素萍冷哼一声,不回答。弓楠上前牵住慎芮的手,对一屋子的奴才说道:“既然你们伺候不了二奶奶,就不需要在弓家呆着了。入了奴籍的,找牙婆发卖;一般的佣人,去财房领月钱走人!竟然让我心爱之人干这种低贱活计,把我当死人了吗?”很平静的语气,却吓得一屋子人跪下不停地求饶。  “如夫人也是妾。她不该给正妻晨昏定省吗?二爷不用做样子吓唬人。我让她做一些为妾该做的事,天经地义!”封素萍昂着头,毫不把弓楠放在眼里。  弓楠笑笑,“我没有说封二奶奶你做错了啊。我作为一家之主,处置几个碍眼的奴才而已。不为过吧?”  “她们是我的奴才!”  “哦~?敢情她们的月钱是封二奶奶自个发的。那行,以后你们几个的月钱就不用到帐房里领了,一律由二奶奶自己支付。”  说完,拉着慎芮往屋外走。  “慎氏!明天记得早点来伺候我起床!”封素萍在他们身后吼了一声。  “噢,对了,我明天可能会不舒服,需要慎芮贴身服侍。所以,她不能来伺候你起床了。”弓楠说完,呵呵笑着走了。  封素萍气得咬牙,踢了板凳,掀翻了盆子,还把床上的被子扔地上踩了好几脚。  慎芮跟着他边走边轻声说:“你说你来掺和什么。眼看我就能把她拿下了,让你看看我男女通吃的魅力。你这么一搅和,全泡汤了。”  “你说什么?”  “我要把你们夫妻两个全纳入囊中。”说着一握拳头,势在必得的样子。  弓楠吃惊地站住,脸上的神情痛苦中有恶心,像看个怪物一样看着慎芮。  “哈哈哈~”慎芮哈哈大笑,一边笑一边抚肚子揉腰,怕伤着胎气。  弓楠想想慎芮日常的行为,一下明白被她耍了,顿时哭笑不得。惩罚性地捏捏她的脸,苦笑着说:“小心惹火上身。连我都怕招惹她。”  “哼哼~,其实你想降伏她很容易。不过呢,我不会告诉你方法的。”男女之情讲究一个独占和私密,别想我和她人分享。  “你脑袋瓜里想什么,我会不知道?你那方法还是留在脑袋里好。我做不到。不管有没有认识你,我都做不到。娶她,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慎芮眨眨眼,内疚心又减弱了点,“哎~你刚才是什么表情啊?我如果男女通吃,你是不是就不喜欢我了?那你对我的接受程度也有限啊。”她歪着头看他,不讲理地噘着嘴。  “真把弓家二爷当成病猫了?没见过我做生意、管理下人时的样子?你真敢喜欢上别人,不管男女,我都会让他后悔生在世上。”弓楠好笑地抱起慎芮,不顾下人们的异样眼光,往自己院子里走。  “你什么意思?威胁我呢?我好怕怕呀——”慎芮抱住他的头一阵摇晃。  “哎呦~~二哥和如夫人可真够恩爱的。不过,咱们虽是商家,礼义廉耻什么的,还是讲究一下的好。”三奶奶老远看到两人的样子,毫不客气地奚落上了。  弓楠放下慎芮,看看三奶奶,说道:“原来是三弟妹啊。有事吗?”  “既然二哥问到了,我便托大说说好了。新宅子建好,二叔一家毫不相让地搬了过去。二哥一族之长,竟然不顾所有人的反对,答应了。这也就算了。两处宅子相隔这么远,二婶还把持着旧宅子的开支,这像什么话?族中的公共开支,用的是你们兄弟挣的钱;二叔一大家子的开支用的是你们兄弟挣的钱;连大哥、老四在外活动的钱,也用你们兄弟挣的钱;最可恶地是,二婶的娘家竟然也用你们兄弟挣的钱!这像什么话?我们三房说不上话,二哥你可以说啊。族中其他的叔伯兄弟们全是分出去了的,自家费用自家承担,这是惯例,怎么到了二叔一家就不行了?这叫什么事啊。二奶奶出身名门,做个弓家主母,还是绰绰有余吧?到现在连个对牌都摸不着。”  三奶奶噼里啪啦地说了一通,可见憋在心里很久了。说完后,气得直喘气。  “行,我知道了。弟妹回去休息吧,时候不早了。”  “二哥!二爷!你又在敷衍我!三爷和我要求分家!”三奶奶豁出去了。  “分家?这是老三的意思?让他来找我!”弓楠冷下声音来。三奶奶张张嘴,不甘不愿地把后边的话吞了下去。她一直跟三爷闹分家的事,但弓桐一直不松口,不是敷衍她,就是沉默应对。  三奶奶走后,慎芮纳闷地问弓楠,“她说分家就分呗,你干嘛不愿意?”  “当初父母走得急,五个姐姐早嫁,我和老三的日常起居、婚事等事宜,是二叔、二婶一手打理的。当初父亲和二叔没有分家,后来二叔一直不提这件事,我念着以前的情分,也不好提……为什么以前的弓家生意没做这么大?不是祖辈们比我笨,而是因为分家。财力分薄了,和生意对手竞争时总是欠缺力量。而且,分了家的兄弟也成了对手。虽然祖训上,茶场只能由继任族长的嫡长子继承,但茶行和其他铺面是要均分的,弓家的生意必然大受影响。二叔一家没有生意能手,分了的财产肯定守不住……二叔一家用掉的那点钱,实在是九牛一毛。老三媳妇看不到这一点,只盯着二婶抠的那点蝇头小利,真正是妇人之见。老三也是,从不和他媳妇好好解释。”  “嗯,那的确不分家的好。”慎芮抱住弓楠的胳膊,亲了亲他的脸颊,表示鼓励。其实,她根本没去细想这件事。有了矛盾就应该解决,拖着可不是正确的解决之道。弓楠之所以不愿意提分家,不是不明白分家是迟早的事,是他没有更好的办法。他只想把生意做大做强,便不想把财产分薄分少。  弓楠怕封氏对慎芮不利,第二天就带着她们娘俩回富山茶场了。  半个月后的一天,大年急匆匆地找到弓楠,神色颇为紧张地说道:“大管家派人来说,封家来人了,二老爷让二爷赶紧回去。还说,事情非常严重。”  弓楠停住写大字的手,看看院子里认真做陶塑的慎芮,皱着眉头问大年:“说什么事了没有?”  “好像是跟二奶奶有关。听说封家人带来了一封书信,二老爷看后,大惊。大管家派的人没有说清楚,只说事情很大,关乎封、弓两家的交情。”  “哼!封、弓两家还有交情?我怎么不知道?”弓楠放下毛笔,拿开镇纸,举起纸张,吹干墨迹,慢条斯理地说道:“封家的人肯定是冲着你们慎奶奶来的。不过是威胁加利诱罢了。也好,你跟着我回去一趟。”  弓楠让人去准备马匹的功夫,蹲在慎芮面前,理了理她的额发,说道:“我得回顺远一趟,你有什么想带的东西没有?天太冷,还是别再捏泥巴了,免得手上长冻疮。”  “顺远城里会有我想要的东西?”慎芮好笑地看看弓楠,“不过,你若回去了,我就有想要的了。那就是你这个迷得我芳心大动的人神皆嫉的大美男~记得保住你清白的‘小’身子噢~”  弓楠哈哈大笑,和她碰碰额头,走了。以往,弓楠离开时,都会主动和她说明所办事情的具体内容。这是第一次没有说。看来,事情相当棘手,说不准还和自己有关。慎芮洗干净手,坐院子里发呆。  弓楠赶到弓府后,气还没喘一口,管家就急不可待地报告说:“二爷,事情太大,只有喊您回来亲自处理。二老爷和二夫人不敢擅自做主,只是把事情捂住,没有让人知道。”  “到底是什么事?报信的六黑子没把事情说清楚。是二老爷让你喊我回来的?”  “是。二老爷没有告诉老仆是什么事。那人是封二奶奶的四堂兄封素阶。他没有住到府里来,而是住在客栈里。二奶奶自那天见过她堂兄,就再不见人,听说饮食起居受了很大影响。”  “叫封家人来见我。”弓楠趁着这个时间,到了听荷院,想从封素萍口里套点信息出来。毕竟新宅子远了几步,去找二叔问,要费点时间。  院门紧闭。院内的人听到是弓楠叫门后,才打开了一条缝。院子里的人都是蹑手蹑脚地走路。丫鬟站在关着的屋门前,小声地告知里面的人,二爷来了。随后丫鬟的脸上现出错愕和为难。“回二爷,二奶奶还是不想见人。”  “嗯。”弓楠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看长大不少的桂花树,转身出了听荷院。  封素阶没有做官,专门打理封家的公中产业。长相上很清秀,但日常举止很傲慢,每次见了弓楠,都是斜眼看人,用鼻子说话。但这次,他一见弓楠,立刻拱手还礼,满脸客气的笑容,“弓家妹夫,好久不见。看你的神色,是日渐神清气爽啊。”  “四堂兄说笑了。不知,堂兄所为何事而来?”弓楠开门见山,摆明了不想和他打哈哈。  “弓家妹夫,我奉封家长辈之命前来,提的事有些难以启口。但事情已经迫在眉睫,封家实在别无他法了。”  “堂兄但说无妨。”  “先前,两个嫂子来找过萍妹,希望妹夫的如夫人能够帮一把封家。但萍妹说,如夫人只对正妻之位感兴趣。两位嫂子便无功而返了。”他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极希望弓楠说,没有这回事。那么自己就顺水推舟地换个条件。  让他失望了,弓楠连笑容都不给一个,面无表情地等着他接下去。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此次带来了封家长辈签名的和离书。弓家长辈见证后,如夫人就可以正大光明地扶正了。”说着,拿出两张纸来。两张纸写着一样的内容,很和谐的‘放妻协议’。上边有着封家长辈的签名。  弓楠扫完内容,脸上绷得紧紧的,手指有点颤抖。封素阶以为他不乐意,赶紧说道:“这是可以商量的。妹夫觉得怎么好怎么来。只要能让如夫人同意做帐,封家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这样就可以了。很好。我很满意。”弓楠说着,猛地站起身,小心地把和离书放进怀里,大步就往外走。  封素阶吃了一惊,赶紧疾步跟上,说道:“妹夫慢走。不知慎夫人什么时候可以上京?这件事越快越好,可不能再拖了。”  弓楠一下站住,笑着问:“账目做得漂亮,有那么大用吗?”  “哎呦,妹夫,你还有心思说笑。燃眉之急,灭顶之灾啊。少一个把柄,少一份危急。封家,可就全拜托妹夫和慎夫人了——”说完,一揖到地。谨王遇刺后,皇上不仅没有停止查处各部、司的账目,还加大了检查深度和广度。宫市使的帐册虽然还没有被列入检查范围,但封家已是成了惊弓之鸟。  弓楠深深看了弯腰在地的封素阶一眼,嘴角嘲讽地一笑,脚步轻快地继续往外赶。封素阶无奈,只好跟着走。结果,弓楠竟然是去召集族会。 利诱  弓楠坐在会客厅的主位上,翘着二郎腿,一手托腮,一手敲击椅子扶手,间或傻笑一声。封素阶坐在客位上,看得即刺眼又忐忑不安。换成以往,他不对弓楠发难才怪。弓楠的表情摆明了很高兴,接到女家的‘和离书’,不仅不感到扫面子,还这么一副兴奋样,是什么意思?封家这么做,是向慎芮表明诚意的,没考虑弓楠的想法。按照惯例,弓楠会感觉被侮辱了才对。不过,封家顾不了他的感受。他们只想着,怎样让慎芮心甘情愿地为己所用。  封素阶长长吐出一口气,陪着笑脸问弓楠:“妹夫,不知慎夫人回来没有?”  “没有。我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怎么敢让她回来?住在茶场,哪里有住府里方便?但没办法,有人就是不让她好过。”  封素阶咳嗽了两声,不敢再细问下去。  族里的长者都到齐后,二老爷一眼看到封素阶在座,就知道要商量什么事了,那个一贯温和的脸色立刻就不太好看了。他坐在弓楠的下首,拉长个脸说道:“封家堂兄,敢问老夫的侄儿有何对不起封家的地方?弓家每年都给封家很多银子,遇难的时候,却被封家落井下石!现在更有趣了,连姻亲都要解除。这是怕什么呢?嗯?看我的四儿和太子搞裂了,封家怕受牵累是吧?!老夫偏居乡野,对朝廷的事弄不清楚,不过偶尔听市井之言说,将来的事情可说不准!封家,是不是太心急了?”  弓家的二老爷因为年龄比大哥小了很多,自小就是被父兄宠坏的主,平时就好个风花雪月,日常俗事是不管的,用这种严厉的语气说话,尚属首次。  族里的其他人听完,纷纷问是怎么回事。  二老爷对着额头开始冒汗的封素阶冷哼一声,嘲讽地说道:“兄弟们还不知道吧?这位封家堂兄,带来了封氏和老二的‘和离书’!”  “啊?!”众人一惊,开始七嘴八舌地质问起封素阶来,后来越说越上火,声音越来越高,愤怒之情几乎要把封素阶淹没了,“弓家虽是一介商户,与众多朝廷官员、地方父母官,也多是有往来的,枝枝蔓蔓的联姻甚多。人家怎么不像你们封家这么绝?老四的事到底如何,谁也不清楚!皇上和太子都是圣明之主,怎会用老四一人的事情怪罪整个弓家?你们封家这是妄揣圣意,污蔑圣上!”  “不,不,不,不是叔伯们想的这样。封家绝没有和弓家决裂的意思。封家这么做,是有别的苦衷……”封素阶浑身张嘴也解释不清。他总不能把封家作奸犯科,求慎芮帮忙的事讲出来吧?他苦着脸,一边擦脸上的汗,一边求救似的看看弓楠。  弓楠看着封素阶的窘态,心里别提多舒坦了。他收起笑容,坐正身子,假咳一声,说道:“好了。封氏与晚辈不睦,叔伯们都是清楚的。晚辈叫长辈们前来,就是做个见证,晚辈很乐意接受这份和离书。长辈们在上边签个字就行了。签完后,麻烦长辈们移驾桂香楼。晚辈请客。”  “我说老二,你是不是气糊涂了?和离!就是妻休夫!弓家怎能受这样的羞辱?‘放妻书’必须改成‘休妻书’!”弓楠的一个堂伯父气得脸红脖子涨,说完这句话后,胸脯鼓起老高。  “不行!封家不同意!”封素阶一口气被哽住,意气上来,把自己的目的忘记了。  “不同意?!弓家也不同意!”二老爷大吼一声,气势还挺足。  弓楠极力忍住笑,做个往下按的手势,劝解道:“‘放妻’也好,‘休妻’也罢,结果终归是一样的。我们弓家是务实人家,不需要那些虚的。各位长辈,还是赶紧在文书上签字。桂香楼新进的鲑鱼,去晚了,可就吃不着新鲜的了。”  “你——”二老爷气得扭头不再看弓楠,第一次觉得这个侄儿不靠谱。  “老二,你是族长,如果你不在乎,我们签也就签了。但是,这件事对你和弓家的名声,必将大有影响。你清楚这一点吗?”  “各位长辈放心好了,这件事对弓家的影响只是暂时的,更不会造成生意上的损失,而且,还大有益处呢——”弓楠神秘地眨眨眼,再抑制不住愉悦,哈哈大笑起来。说句不好听的话,封家如果犯了株连九族的罪,做姻亲的弓家可跑不脱。现在嘛,那可八杆子打不着喽——  封素阶的感觉忽然很不好。事情的进展和他的预想很不一样。在他的想象中,慎芮看到这份‘和离书’会感激涕零;弓楠和弓家其他人虽然不高兴,但会无奈地接受。然后,弓楠安排人跟着慎芮,随自己上京。但是现在,他看看大笑的弓楠,对面瞪着他的弓家长辈们,心里却打起鼓来。万一,弓楠不让慎芮跟着自己走呢?转而想到自己手里的把柄,又稍稍安下心来。  弓楠之所以在正式任族长之前,就能在族里说一不二,就是因为他有一种精准的预测能力。做生意也好,看人、预估事件发展也罢,他下过的判断,屡次应验。因此,他在族里的威信很高。  弓家长辈们的心里很清楚,事情没有转圜余地,在和离书上签字是迟早的事。人家都看不上你们弓家了,还在那死撑着不签字干吗呢?要分早分。于是,在弓楠再一次的催促声中,二老爷和年龄最大的堂伯父在文书上签了字。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桂香楼去的时候,除了弓楠,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怒容(包括封素阶)。一路上,弓家人都骂骂咧咧的,说什么‘前几年的钱全喂王八了’、‘养了白眼狼’、‘不贤不惠,走了清净’、‘她一个人住了听荷院,整个老宅就住不下人了’、‘恶妇一个,丢她祖宗的脸’……  封素阶气得牙齿咬得咯咯响。这些人窃窃私语,声音刚好让他听到,不直接说到他脸上,他便不好发作。因为他又想起自己的来意了,只好忍气吞声地听着。  弓楠满脸笑容地在前边带路。他背着手,昂着头,走的是八字步,怎么看怎么透着春风得意。“哎~?这不是景大掌柜吗?走走走,侄儿请客,桂香楼吃鲑鱼去——”弓楠看到街上的熟人,一把拉住,高兴地要跟人家分享自己的喜悦。  景掌柜刚要答应,结果看到弓楠身后的人个个一脸怒气,吓得急忙找个借口溜了。弓楠可惜地叹口气。到了桂香楼门前,看到一个讨饭的,他弯腰丢了一小串铜板,说道:“弓二爷我,今天请客。去把你的难兄难弟们都叫来,尽管敞开肚皮吃。”  “哎呦,那敢情好。小的代大家谢谢弓二爷了。”乞丐笑眯了眼,翻身爬起,抱着破碗就跑去喊人了。  二老爷自此才算放下心来。他是很生封家的气,但他更担心自己的亲侄子想不开。弓楠对弓家的意义很不同,不管经济上,还是面子工程上。所以,他一直很担心弓楠的心理承受力。现在感觉,他这个侄子应该是真的很高兴。  封素阶则不同,他可不认为弓楠的愉悦是假的。所以,他很生气,感觉封家的尊严被弓楠踩到了脚底下。他一张脸黑得像锅底,紧攥双拳走在最后,若不是想着封家的燃眉之急,他几乎要上前揍人了。本来,他带来和离书,是扫了弓家的面子,结果呢,他反而感觉自己受了辱。  站在酒楼前深吸一口气,封素阶努力压下怒火,翘了翘嘴角,放松了一下脸颊肌肉,还是跟在众人后边进去了。因为,到目前为止,他还没得到弓楠让慎芮去京城的承诺呢。如果劫持有用,他几乎想直接劫走慎芮了。就怕她在帐里边做手脚,查账的付丞可是她的徒弟。  封素阶进去的时候,大家已经围桌而坐,但没人说话,看到他进包间的门,齐刷刷怒瞪着他。弓楠坐在主位的下首,笑呵呵地和店小二说着什么,好像没看到他进门一样。弄得封素阶进退不得。  只有主位是空的。  显然那个主位是弓楠的。他出于尊敬长辈的考虑,没去坐而已。封素阶不可能去坐那个位置,那他能坐哪?心中的怒火再压抑不住,他气哼哼地看着弓楠,喊道:“弓家妹夫,为兄有些话要说。”  弓楠扭过脸,好像才看到他一样,哈哈一笑说道:“哎呀,封兄走得忒慢,现在才到。来来来,坐我身边来。”说着,让小二去拿方凳。四方的八仙桌,每边坐两人,加张凳子,就只能坐桌角了。对讲究等级秩序的人来说,很难接受。封素阶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说道:“不用,谢了。我与妹夫说几句话就走。”  “啊~这个‘妹夫’的称呼已经不合适了。封兄先坐下吃点喝点,再谈其他事不迟嘛。”弓楠脸上笑得揶揄,显得很不恭敬。其他弓家长辈们则眼皮都不抬一下。  “弓楠!”封素阶刚吼完就后悔了,急忙放缓声音道:“弓二爷,我的事情万分火急,还望弓二爷给个准话。”  遇到一个心智低下的。  弓楠无语地看他半晌,慢吞吞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抓住他的胳膊往门外拉,“封兄挡住门了,小二不好上菜。”  封素阶差点气吐血。 要挟  待上菜的小二走远,封素阶小声问弓楠:“慎夫人到底何日动身?”  “动什么身?”  “你——我——,好个弓楠!我千里迢迢来这里专门给你送‘和离书’的不成?之所以让萍堂妹给她让位,不过是让她尽心尽力地给我们家做事罢了!弓楠你不会不懂这个吧?!”封素阶再受不了弓楠装傻充愣地打哈哈,一把抓住他的衣襟,脸上狰狞狠厉之色尽显。  弓楠扯下他的手,抚了抚胸前衣衫,冷冷地回道:“慎氏怀孕不久,不宜远行。”  “什么?!”封素阶没想到弓楠找了个这样的理由,“这个不难办。上京途中,我必备最舒适的马车,住最好的客栈,请经验最丰富的稳婆伺候着。你看,这样可行?”  弓楠斜眼看看他,挑着嘴角嘲讽道:“敢情慎氏怀的不是封家的孩子。”  封素阶愕然张嘴良久,终于明白弓楠在隐晦地拒绝他了,冷笑几声后,阴狠地说道:“弓老四的账册做得毫无痕迹,弓家就能摘清自己,慎氏就能安全无虞吗?在这里,我可以给你一个准话:如果封家被查出有事,弓老四别想跑得脱!他的账册是慎氏做的,将会大白于天下!鱼死网破的事情,做起来可不难!”  弓楠把双手交握在腹前,歪着头眯着眼由上而下地打量矮半头的封素阶,末了,微微笑起来,“这些话若让封家的主子听到,不知会做何感想。你们对主子的未来太没有信心了。封家被查出有事,太子必然会被牵连,他怎会让你们被查?你们要对他有信心嘛。”  “你少给我打哈哈!这趟顺远之行,就是太子授意的!我必须把慎氏带走!”  “哦~!这样啊。其实你们不用焦躁,我猜想,太子必有后招。就算慎芮去给你们做帐,时间上也来不及了。和宫市使的账册有牵扯的部、司太多,年份又久,还不能找懂行的人帮忙,怎么可能做得过来?这点,太子肯定清楚。所以才授意‘你’来顺远,不过是起个‘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念头罢了。另外,我们弓家一介商户,只看得见眼前的利益,没有那个远见的能力,封兄那些威胁的话还是少说为妙。毕竟,太子还没登基不是?万事都有个变数。付丞既然是从弓家拿走的会计之法,那也保不准会拿走别的。弓家不愿意做那种背后下刀子的事,希望封家也慎言。有时候,小泥鳅也能翻起浪花来,何况,弓家可不是小泥鳅。”  弓家财力雄厚,经营这么多代下来,和官府的关系早就千丝万缕了,若真破釜沉舟,下定决心和封家斗,输赢还真不一定。现在,弓家虽不是皇商了,却再度成为了茶行里的龙头老大。皇宫里的人指名要喝弓家的茶,耿家只有高价从弓家人手里购买。再想对升级了保密方式的弓家,行使窃取制茶秘方的事,一时半会哪里好得手?  封素阶没想到手里握的把柄这么容易就被弓楠挡回来了,还被反要挟,一时脸红脖子粗地说不出话来。  “封兄还是回去吧。记得带上封氏。弓家不养没关系的闲人。”弓楠笑眯眯地加上一句火上浇油的话。  封素阶没有被他后边的话气着,而是被他前边威胁的话吓住了,“你,你是什么意思?你已经搭上了付丞是不是?你是谨王的人?”他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身子都站不稳了。封家的人丁虽不旺,除了封素阶还是能派出其他人的,但封家长辈愣是派了封素阶。比纨绔、游乐,他比不上弓柏;比眼光、谋断,他比不上弓楠;比决断、武力,他比不上弓杉;比算计、精明,他比不上弓桐。弄不懂封简两兄弟是怎么想的,派出一个这么无能的人来和弓楠谈条件。官场混迹这么多年,连看人的眼光都没有,怪不得和会做戏的太子搅一起。  弓楠鼓着眼睛,瞪着面前的封素阶腹诽:‘如果你不拿来‘和离书’,我怎么敢去举报你们封家?弓家又不是吃饱了撑的。况且,宫市使的账册有问题,又不是只有我们弓家知道,付丞和谨王为什么要把你们留到最后?逼得你们狗急跳墙,尽快暴露你们更大的阴谋罢了。贪污能拉太子下马吗?只会让你们封家当替死鬼罢了。我会蠢的到付丞面前显摆自己的弱智?老四退出已经向谨王表明了弓家的态度,还用得着画蛇添足吗?’  这些东西跟蠢人说不清楚。  “唉!”弓楠叹口气,无语地望望雅间窗子上的雕花,忽然觉得雕花应该让慎芮来设计,免得千篇一律地宣扬富贵繁华和平安喜乐,有时候布置点夸张怪异的东西挺好。“弓家不会去找谨王和付丞,也不会找太子。这点,你大可放心。”弓楠说完,不再理他,转身进雅间吃饭去了。  封素阶思虑了一会,拿不准弓楠承诺的真假,但自己的任务没有完成却是无疑了。他在雅间外站立很久,过往的客人和小二都好奇地打量他。鉴于弓楠的轻松愉悦,封素阶的难看郁闷,后来对弓楠被妻‘休离’的传说版本就有了与事实不同的说法。封家反而成了没面子的一方。  封素阶长叹一声,失魂落魄地走了。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失策,失策啊。  傍晚,弓楠吃饱喝足回去的时候,大管家走上前,给了他一张单子,“这是封氏留下的财产,有些是弓家给她的聘礼,还有一些是按照惯例留下的。”  “惯例?”弓楠的舌头有点大,但脑子还是清醒的。  “对啊。女方提的和离,自然要留下一些的。”大管家与封素阶争财产时,争得唾沫横飞。表面上,两家都不缺钱。但弓府大管家是一肚子的气。面子都被封家给抹了,哪能让他这么容易脱身?多少得给他们封家添点堵才行。  “哈哈~大管家做的不错。这样,封素萍可就没什么嫁妆带回去了,因为她的嫁妆里,大部分都是我们家给的聘礼~~嗬嗬嗬~这单子上的东西就不用入账了,给我拿去把明月堂翻新喽,准备迎接你的新主母——”弓楠说完,就是一阵畅快地大笑。  大管家见弓楠如此高兴,自己也跟着舒心的笑,“那行,这单子上的物件,仍然放听荷院里。明天,老仆再来和二爷商量翻新的事。”明月堂是族长和主母住的院子,这是弓家人默认的规矩。虽然二老爷怕弓楠年轻镇不住场子,让他三十岁正式任族长,其实族中的大部分事务早已是弓楠说了算。三十岁再走个形式罢了。  “嗯,行。”弓楠一边傻笑,一边幻想着慎芮主持中馈的样子。弓楠正式做族长后,二夫人就不好再继续霸着管家权不放了,起码弓府旧宅就不能再管。(当然,这只是弓楠的想象。很多时候,利益之争可以打破所谓的‘规矩’。)  慎芮自弓楠走后,每天都掐着时间过日子。想着他到哪了,见什么人了,做了什么事,难度有多大……弓楠没有留下更多的信息;问冰儿,她更是一脸茫然。于是,慎芮便每天都胡思乱想。  坐马车,单趟需五天。弓楠是骑快马回去的,那单边也就两三天的样子。慎芮等到第七天,还是没见弓楠回来,心里就焦躁得厉害了。她干脆跑到茶场外的大路边上,不停地张望。  “慎奶奶,随便派个人去趟顺远,什么事情都清楚了。何苦这样守着?”胡婶劝不了她,便把做内管家的冰儿叫来了。  慎芮幽幽地看了一眼冰儿和她身后跟着的一众仆妇,说道:“你家二爷没说什么事就走了,那就是不想让我知道。巴巴地派个人去干什么?招反感啊?”  “那就让奴婢在这守着。只要一看到二爷的影子,立刻让人跑着去通报奶奶。”  “通过你一转手,我这焦虑的心情可就打了折扣了。”  冰儿笑了,“我们这帮子下人看来劝慰不了主子了。那好,那就等着我们家二爷回来。”说完,挥挥手。几个小子手脚利落地搭了个简易棚子;仆妇们搬进去椅子、暖炉、茶水、点心什么的。  “慎奶奶坐棚子里等总行吧?您怀着身孕,万一累着了、冷着了,下人们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冰儿笑着撩起棚帘,让慎芮进去坐等。  冰儿脸上的揶揄如此明显,搞得慎芮也想笑。她别扭地抬腿走进棚子,极力不去看下人们脸上的闷笑神情,让冰儿把帘子搭到棚顶去。  直等到第十天,慎芮远远地看见有几个骑马的人奔过来。富山茶场远离城镇,鲜有骑马的人经过。所以不用多想,慎芮激动地起身走到棚子外。跟着伺候的绿水、胡婶等人急忙护在她的身前,以免马匹伤着她。  弓楠老远看到茶场门口的阵仗,以为出了什么事,心里顿时一惊,被冷风吹僵的手脚、脸颊竟然热乎了。  十几步远呢,他就跳下马,几步奔到慎芮面前,上下打量她。艳红色的斗篷把头脸裹得很严实,一张圆脸变成了小尖脸,圆溜溜的黑眼睛一眨一眨的,凭空多了份楚楚可怜。四五个月的身孕,在宽大的大氅下看不出来,只衬得她身形单薄。  “出了何事?”弓楠气息不匀,紧张地盯着她的眼睛问。  弓楠跳下马时,身上的大氅、靴子荡出一圈灰雾,脸颊、鼻头冻得红通通的,眼睫毛上有一层冰渣。他跑到慎芮面前,那圈尘雾也跟着他到了,好一阵不散。慎芮惊讶地盯着他浑身上下的尘土,半天说不出话来。  弓楠见慎芮张着小嘴、瞪着圆眼睛不说话,以为真出了什么事,心一急,把她的大氅给撩开了:还好,肚子里的孩子还在。“到底出了什么事?”弓楠真急了。  “二爷,没出啥事。奶奶等你等急了,就到路边上搭了个棚子。”绿水嘴快,帮慎芮把话答了。  弓楠此时才注意到路边上的棚子。他哑然失笑,牵住慎芮肉乎乎的小手,往茶场门口走,“说吧,大冬天跑路边上搭个棚子是什么意思?”  “要挟你。”  “嗯~?”弓楠斜了她一眼。  “不管啥事,我希望都有知情权。”  “哈哈哈~,悍妇~!”  弓楠咬字极轻,慎芮没听清楚,“什么?”  “我是说,我当时也不知道什么事。二叔派来的人说不清楚。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  “哦。”慎芮闷闷地答了一句,对他的解释很不满意。  “行了,以后再遇到这种事,都派人及时通报你一声,满意了吧?”弓楠感觉两人的手温相差太大,便放开她的手,把她抱的小手炉拿过来暖一暖,“你要相信你丈夫,能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好的。”  慎芮站住,严肃地看着他的眼睛,说道:“别让我闭目塞听。这违反我的本性。”  弓楠好笑地看着她,“恭喜你,要挟成功。” 扶正风波 年三十的团年饭马上要开桌了,弓家旧宅的会客厅里,几个年长的男人和女人分别列坐在两边,烤着火炉,喝着茶,吃着精致的点心,交谈中也算言语温和。只是,坐在主座上的弓楠,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慎氏对弓家的确有功,所以给了她一个如夫人的名分。她那样的出身,做弓家的如夫人,已经是抬举她了。”二夫人说完,几个伯母婶娘们都跟着附和。  “她出身慎家,平民出身,怎么就低了?”弓楠的不悦,大家都听得出来,但没人当回事。  “这儿没有外人,老二别说那些糊弄人的话。慎家几时来认过亲?就算她真的姓慎,她入过奴籍,做过妾,总是真实经历吧?小门小户,把妾扶正也就扶正了。咱们弓家在顺远可是数一数二的人家。就算是出门在外,提到弓家时,哪个敢低看咱们家的人?弄个小妾当弓家主母,说出去,岂不笑掉大牙?咱们家丢不起这个人。”五堂叔这么一说,伯父叔父们都呵呵笑起来。  弓楠捺住性子,“她是祺儿的生母。祺儿是弓家的下任族长。他的母亲扶正,他将来才好立足,才能更方便地为弓家尽心尽力做事。否则,祺儿岂不是要受白眼?”  “老二的话说错了吧?祺儿明明在封氏的名下。封氏虽然和离了,但她做过你的正妻,总是不能抹煞的。祺儿做族长后,不用费任何口舌解释他的出身问题。族长身份就说明了一切。”二老爷袖子一挥,对弓祺的身份压根不想谈论半句。  其他人抬抬眉毛,对这个问题都不感兴趣。弓家族长只要能保证公中的用度,比如饥荒年,粮食、药材的储备;用钱摆平兵役、徭役;公中财产的管理(主要是有增无减);族中败落人家的老幼弱的赡养接济;族中子弟的教育花费;解决族中或族外的纷争等等。谁做族长,他们还真的不太在乎。很多时候,公中的财产是不够处理这么多问题的,每届族长都需要拿私人财产添补一些。  “老二,几天前,我遇到临城周太守的嫡亲妹子,就是万峪谢家的当家主母,她隐晦地提到自己的女儿到了适嫁年龄,话里话外地打听你的事情。这门亲事若能成,咱们就和周宰相攀上了亲戚(周太守是周宰相的远房侄子)。这可比封家那门亲事还要好。”二夫人看弓楠的脸色越来越黑,赶紧补上几句实在的,“那位谢小姐,是真正的名门闺秀,模样俊不说,性子更是温婉。我见了,别提多喜欢了。老二,你肯定也会喜欢的。”  弓楠很想拂袖而走,但满屋子的长辈,他只有忍耐再忍耐,“谢谢二婶为我的婚事费神。除了慎氏,我不会再娶任何女子。什么名门,什么温婉,都盖不住她们满肚子里的阴谋诡计。我是一定要把慎氏扶正的。”  “你说什么?!”一干叔伯们齐齐吼了一声。  “你若还做弓家的子孙,就不能任性乱来!这是弓家全族的大事!不说和官家夫人们来往,就是和家族里自家人坐一起,底下不是官府小姐,就是豪富千金,她一个没甚背景的奴籍女子怎么抬起头来?”二老爷自己娶的妾室有青楼女子,也有街头卖艺糊口的,但这些人的进门,一点也没影响他的门第观念。  弓楠长呼一口气,望着厚厚的门帘子不想再说话。大年小步走到屋子中央,弯腰说道:“二爷,宴席已经摆上。”  “那就请众长辈移步餐厅吧。”弓楠说完,率先站起来往外走。他恨恨地想,等他正式当了族长,就把慎芮的名字直接写进族谱,把封素萍的名字挖掉,看这帮人能怎么着。  这个团年饭,弓楠都是一脸严肃,好像做生意亏了本一样,搞得慎芮心里七上八下的。  慎芮本来没资格参加这样的团年聚餐,弓楠强行把她带来露个脸,就是以为扶正之事,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在平民之家,这种事很平常。就算是官宦之家,也偶有把出身低下的妾室扶正的,当然前提都是前妻不在了。如果正妻活着,你为了扶正妾室,把正妻休掉或降级,那是要吃官司的。如果前妻被休,夫家想把妾室扶正,必须得到前妻娘家的同意,这是天策律法的规定。弓楠的前妻是和离的,请求前妻娘家的同意手续就可以省略掉了。  慎芮看弓楠黑着脸的样子,猜到事情没成。她倒是不在乎身份地位,只要弓楠只有她一个就行。但娘亲的名分关乎子女的权益。这点就是她在乎的了。也因此,她能理解曹胜婵拼命争抢的动机。三奶奶坐她旁边,见她不太动筷子,便给她夹了一些菜说道:“二爷眼见就正式任族长了,那你就是当仁不让的主母。到时候,二夫人可就没有理由再管家了。你说,二房、三房挣的钱,她凭什么伸手管着?”  三奶奶说话的声音不算低,邻桌上的人都扭头看她,其中不乏大奶奶、四奶奶等人。大奶奶的脸色一红,低头装作没听到。四奶奶则斜眼瞪了三奶奶一眼,鼻子里冷哼一声。  慎芮咧嘴苦笑一声,说道:“三奶奶,我能不能扶正还两说呢。其他的事,太遥远了。”  “这个你不用担心。迟早的事。”三奶奶说得斩钉截铁。慎芮还没有扶正,她不好喊‘二嫂’,只好省略掉称呼。  吃到中途,弓杉忽然大踏步走了进来。他很少过年时回家来。反正祭拜祖宗时,他只能站祠堂外,还不如不回来。  大家都抬头看了看他,不算太热络,也不至于太冷淡地招呼他入座。弓楠则高兴地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拍拍他的肩膀,“你再晚几个时辰,今年可就过完了。”  弓杉惯常地有些拘谨,“路上遇到个朋友,耽搁了一会。”说完,向众长辈挨个见了礼,找了个空座位坐下了。  “真会装。”慎芮咕哝一句。弓杉在外边完全不是这个样子,轻松自在得很,回到家来却像做客,客气又拘谨。  女眷们为了照顾孩子,大多不守岁,吃了饭都回去了。年岁大的叔伯长辈,耐不得熬夜,不多久也散了,剩下弓松、弓楠、弓桐、弓杉几个年轻一些的人围坐在一起,喝茶聊天,等着子时到来。  “皇上他老人家的身体自然是康健的,但太子仁和宽厚,已具统率天下的资质。我若能抓住这个机会再进一步,弓家成为名门望族指日可待。”以弓家的资财,弓松这么钻营的心思,按说,弓松的官位不应该这么低才对。可是,他的官位停留在正六品,愣是升不上去了。可见,天策的朝廷还是很清明的。太子和封家费尽心机想让慎芮出山帮他们,却从没想过让弓松帮忙劝,这也说明了弓松是个什么样的人。  弓家人几乎个个比猴精,却出了弓松这么一个异类。所以说,遗传什么的,有时候也不大靠谱。  弓楠低头不说话,其他人也不好说什么。  “我说二弟,你怎么就答应封氏和离了呢?这对咱们家有莫大影响啊。我回来之前,打算拜会一下封府,竟然被拒了!咱们家以前可是送了不少银子给他们家,现在全打水漂了。你也知道,我若要升官,能活动的人家只有这么几家,你生生给掐掉一家。”弓松说到这儿,语气有些严厉,见弓楠低头不说话,以为他内疚,话锋一转,又说道:“我听说付丞是从咱们家学的会计法?你给牵牵线,我去拜会一下。你设法从金库中挪些银钱出来。付家即便再有钱,也不会嫌钱多的。”  弓楠被他气笑了,“大哥,你刚才不是说想搭上太子吗?怎么又转到谨王身上了?”  “哎~,我倒是想搭上太子,不是没门路吗?能搭上谨王也是一样的。他毕竟是亲王,稍微动动嘴皮子,对咱们弓家都是莫大的恩惠。”  “大哥千万别这么说。大哥做的事,只对大哥一人有用,对弓家可没半点好处。”  “哼!孺子不可教也!对我有好处,就是对弓家有好处!”弓松很生气,语调再次调高。  “好好好,我不与大哥争。不过,你自愿送了人家钱财,不管人家能不能办成事,你都不应该甩人家脸子。弄得我再找人家办事的时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他们收了我的钱,不给办事,我还上赶着给笑脸?啊~!世上有这个道理吗?如果不是怕承担行贿罪名,我还想告他们呢。”弓松说得理直气壮。弓楠再次无语。其他人侧过身子,背着弓松偷笑。  弓杉忽然站起身,对弓楠说:“二哥,我到书房休息一下。路上太赶,有些累。”  弓楠跟着站起身来,“去什么书房?客房的东西都是现成的。”说着,两人就出了会客厅的门,往书房走。二老爷一家搬到新宅子后,弓杉的东西一起被搬走了。  “我去书房看看书,你们慢慢聊。”弓桐也跟着出来了。  “大过年的,看什么书?也不怕伤了眼睛。”弓松在他背后说了一句,瞧瞧屋子里的人,都是家族里说不上话的,便不想再费唇舌,闭上眼睛养起神来。其他人乐得自在。  “二哥,我在莎河遇到四哥了。他一身布衣,打渔砍柴,晒得黑瘦。”  弓楠吃惊得站住,不相信地看着弓杉。弓桐在两步远外停下,也吃惊不已。  “不过,他神情上倒是很快活。当地的读书人还有衙门里的小吏,和他都有来往。县令还想请他做师爷呢。但被他拒绝了。”  “嗬!这是什么情况?我们家的纨绔子,终于开窍了?”弓楠哭笑不得。  “四哥的事,我还没来得及给爹娘说。母亲听了,肯定伤心。”弓杉皱皱眉头,向弓楠征求意见。  “还是给二叔二婶说一下比较好。挑些他们爱听的。但是,他在莎河的事,得严格保密。”弓楠说着,继续往书房走,“这个老四,永远改不了混蛋的脾性。莎河有我们的茶行和布庄。他托人捎个信,能费什么事?家里人为他担心得吃睡不香,他倒好,逍遥得没心没肺。”  弓杉附和了一声。弓桐小声说了一句,“我八月份才去过莎河,确实没听伙计们说起过老四。”  进了书房,弓楠让弓杉躺到睡榻上去。弓杉摇摇头,“我不累,找个借口出来罢了。”  “我知道你找借口出来,否则也不会带你来书房了。到底奔波了一天,躺睡榻上,陪我聊聊天吧。有大哥在的地方,我就呆不下去。”  弓杉依言躺到了睡榻上。弓桐走到书架前,刚想抽本书出来,弓楠说道:“都说过年不能看书,你还是依老人言吧。”  弓桐笑笑,收回了拿书的手,“我还以为二哥有了慎氏后,什么规矩都不当回事了呢。”  “什么话?没有慎氏,我也明白‘过年不能看书’的话是骗人的。”弓楠把椅子拉到火炉旁边,伸长腿坐下,“你们给我出出主意,怎么让叔伯们同意把慎氏扶正。”  弓桐与弓杉互相看看,都没接话。  弓楠一下坐正身子,很不悦地问:“怎么?你们也认为慎芮的出身低?”  弓桐赶紧回道:“不是。慎氏的贡献,长辈们不清楚,我们还能不清楚?做弓家主母,绰绰有余。只是,怎么让长辈们同意,一时还真没好办法。”  弓杉晃晃脚,望着屋梁说道:“其实,如果换成弓家其他人,想把慎嫂子扶正,也就是一句话的事。谁让二哥的身份太‘高贵’呢。”  弓楠眨眨眼,不相信自己听到的。他从来没见过这个形象的弓杉。弓桐反应过来后,‘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沐南国 三兄弟边聊天,边守岁。亥时刚过,弓杉就呼呼地睡着了。弓楠让小厮抱来一床被子,给他盖上,把火盆又移近他些。弓桐把两人的椅子移到床榻旁边,和弓楠继续闲聊。  “二哥,我对京城里的事情关注得少。封家和我们决裂,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弓桐随手倒了一杯茶,递给弓楠,自己拿起一块点心吃。  弓楠抬眼看看他,撇嘴笑了笑,“封家不是想和我们决裂,是我要和封家决裂。”  “啊?”  “老四的事,你知道吧?”  “知道一些。慎氏帮他做过账册?这事得保密。万一传出去,慎氏就有了莫大危险。”只要弓楠不主动说,弓桐就不问,不管是什么事。  “封家也想让慎芮帮着做帐。”  “什么?!这可不能答应。”弓桐喝了一口茶,“和封家决裂是对的。我早看不惯他们家了。”  弓桐很少这么明确地表达自己的意见。刚才是弓杉,现在是弓桐,让弓楠感觉有些陌生。“三弟妹总提分家的事,三弟是个什么看法?”  弓桐靠回椅背,认真地看着弓楠,“我认为,越早分家越好。二叔一家和我们两兄弟的生意、家产,总这么搅着,时间越长,隐患越大。多少亲情都葬送在争家产上。我不希望看到自己的亲人因为黄白之物反目。”  弓楠心里一阵难受,失望之情难掩,“老三,大哥不会回来经商的,老四不在家,老五没资格。分了家后,二叔一家怎么经营?二叔从未经手过生意。你不是让二叔临老了,还从头开始学经商吧?”  “二哥!老五只是没资格承继家业,不是没资格经商。他可以代为经管嘛。这几年,我们兄弟两个挣了多少钱?从父亲手里接过来,已经翻了几番了。二叔一家做了什么?除了花钱,我没看到他们有任何进项。我不想再把自己挣的钱与二叔一家分享。”  弓楠紧张地看看睡着的弓杉,转过脸来时,已经有了明显的怒意,“二叔一家能用多少钱?你也是做生意的,应该知道本利之间的关系。无本哪来的利?如果当初就分了家,本钱小了,你还能挣这么多钱?我一直以为分家是三弟妹一人的短视,没想到你也是这个看法!”  弓桐拍拍额头,不想再和弓楠争下去,“那把我单独分出来,总行了吧?”  “你——”弓楠气得一拍大腿,手指就点在了弓桐的额头上,声音也高了起来,“你每年扣留经手利钱的三成,竟然还不知足!我想着都是自家亲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家和万事兴,便没有和你计较。分家,分家——你能分多少东西?分了家后,你真的能比现在捞得更多?要想让弓家的生意更大更强,就不能分家!否则,弓家的生意一定会大受影响!”  弓桐惊了一下,没想到自己截留银钱的准确数都被弓楠知道了。转而想到慎芮,心里就明白了。他尴尬地吞吞唾沫,刚想说点什么。躺睡榻上的弓杉忽然冒了一句:“二哥不妨去问问慎嫂子的意思。”  弓桐被吓了一跳,脸上开始发烧,心里的别扭劲就甭提了。弓楠也有做坏事被捉的感觉,仓促间回了一句:“慎芮自然和我一个意思。”  弓杉掀开被子坐起来,看着弓楠说:“那二哥的意思,想让弓祺来处理分家的事?”  弓楠心里一咯噔,涌上一股烦躁。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拿起小铲子去戳火盆里的煤块。  “二哥,我没资格参与分家的事,也不会放弃镖局回家经管生意。所以分不分家,跟我是没关系的。三哥说的有些道理。我爹一开始或许有帮扶你们哥俩的意思,但现在,恐怕也有让你俩多为我家挣钱的私心。分家拖得越久,弊端越多。至于弓家生意会不会大受影响,我看未必。慎嫂子一定会想出两全其美的办法。”  弓楠好笑地看看他,“慎芮一定能想出两全其美的办法?你何以如此确定?就算老四在家,大哥肯放弃仕途,你认为他们两个能守住分得的家产?二叔更是一辈子都没做过生意,连算盘珠都没摸过。把你家分出去,你觉得很妙吗?”  弓杉扯开被子,又躺回了睡榻上,慢腾腾、凉幽幽地说道:“那是我爹和大哥、四哥的事,跟二哥没关系。”  弓楠和弓桐互看一眼,不约而同叹了口气。弓楠道:“庶子虽说不能分家产,又哪里有弓家庶子,真的一星半点不分的?五弟也不必太过怄气。只要你愿意回来,不管是我,还是二叔,都不会亏待你的。”  “看来二哥识人的本领也不过尔尔啊。你看不懂我的心思,连慎嫂子的本事也认不清。”  弓楠张张嘴,把想说的话吞了回去。弓桐拨弄着炭火,陷入自己的思绪里。  弓杉听着远远近近的爆竹声,想起团年饭聚餐时,慎芮挺着大肚子的样子,不由自主叹了口气。  “二哥,慎嫂子被四哥牵扯进京城纷争里,危险到底有多大?会不会哪天被官府叫去问话?”弓杉莫名冒了一句不相关的话。  “乌鸦嘴!大过年的。”弓桐骂了一句。  弓楠对他摆摆手,让他不要介意,“只要我在,绝不会让那种情况发生。”  弓杉无声地咧嘴笑笑,“我之所以今天赶回来,就是怕事情来不及。槐花师姐已经被我说服,答应带慎嫂子到沐南国避难。二哥,你的二儿子,怕是要在路上出生了。”  “你说啥?”弓楠吃惊地扭头看着他,“沐南国避难?还是被你师姐带着去?老五,你的脑子里到底都想了些什么?”  “我师姐身上有沐南国皇族专有的印记。由她带着去沐南国,慎嫂子才能得到沐南国的保护。我脑子能想什么?怕慎嫂子出事,怕你又伤心罢了。”  弓楠感觉自己的脑子很乱,闹哄哄地理不出头绪来,“不是,你师姐不是个孤儿吗?怎么又变成沐南国皇族了?就算需要去沐南国避难,那也是我带着慎芮去,怎么可能让你那个不着四六的师姐带着去?不过,她是沐南国的人,倒是能解释她的行为了。”(沐南国风俗:传承家业的,只能是女子。说白了,女子为尊。母系社会形态明显。)  弓楠的话刚落音,弓杉就气得坐了起来,“不着四六?二哥!你说的那是我师姐!在我眼里,她也是我的亲人!”  “哦,对不起,对不起。平常听你的评论,以为你不太赞同你师姐的一些做法呢。”弓楠呵呵笑着道歉。  “我是不太赞同她的某些做法。”弓杉又躺了回去,“不过,话又说回来。就算不是师姐带着去沐南国,二哥也不想让慎嫂子去吧?你那点小心眼,大家都懂~。在你眼里,你到底是在乎慎嫂子呀,还是不在乎啊?”  弓桐闷笑。弓楠咕哝一句,“废话。”  帮弓柏做帐的事;给慎芮扶正的事;弓桐闹分家的事……乱哄哄地挤在弓楠脑子里,让他深感疲惫。喝了口茶水,窝在椅子里理理思绪,却越来越心烦意乱。弓楠忽然一下站起身,大步地走了。弓桐纳闷地望望晃动的门帘子,不知道他这个二哥招呼都不打就走,是发了什么神经。  “他肯定是去找慎芮了。”弓杉给他解了惑。  “五弟这么一说,我就有些疑惑了。我和慎氏见面少,了解得不够。只知道她颇为聪颖,人也风趣。但让二哥这么迷恋,恐怕不止这些。五弟和慎氏见面也不多吧?你对他们两个的事情好像知道得很多。”  弓杉干脆从睡榻上起来,坐进了弓楠先前坐过的椅子里,“慎芮哪里是聪颖?明明是狡猾。你离她远点也好。当初,她让我帮她逃跑,一会威胁我,一会骗我。后来,还来了个不告而别。二哥差点没把我吃了……”  弓桐惊讶得合不拢嘴,“你你你,帮她逃跑?当时,她把祺儿也带走了?”见弓杉点头,他又补了一句,“二哥怎么没打死你呢?胆大包天的女人。你竟然也跟着发疯。”  弓杉瞪了弓桐一眼,“你这话别往外说。如果爹知道了,我可能真的会挨打。”  弓桐冷哼一声。“看来二哥就是个悍妻命。先前的封氏狠厉蛮横;现今的这个慎氏,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弓杉呵呵笑了,“其实慎芮豁达通透,是个有大智慧的人。三哥和她多说几句话就知道了,非常有趣。”  弓楠出了书房的门,的确是去找‘有趣’的人了。慎芮在热被窝里睡得正香,感觉脸蛋被冰冷的东西触碰,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抓,摸到是一个人的冷爪子,吓得‘啊’一声大叫,眼睛也睁开了。  弓楠笑了笑,趴她脸上亲了两口,脱掉鞋子,上了床,隔着里层被子抱住慎芮,满足地喟叹一声,“还是和你在一起最舒服啊。”  “这话,我爱听。赏你一个脑瓜崩——”  弓楠配合地仰头哀叫一声,然后和慎芮一起哈哈大笑。疯完,他的心里彻底舒服了。  “扶正的事,你别急。我如果连这件事都办不好,也不用在弓家混了。”  “唉——!”慎芮长叹一口气,“扶正什么的,都是浮云,关键是你有几个女人。至于子女的地位,我也想通了。他们自己有本事,自可在社会上立足,赢得大家的尊重。靠祖宗的荫庇才能吃饱穿暖,是无能子弟的表现,富足生活也难以持久。你不必纠结于这个问题,我真的不在乎。”  弓楠心疼地抱抱慎芮,知道她不是宽慰他才这么说的,乃是她的真实想法。这显得反对她扶正的弓家长辈更加浅薄、势利。  “他们都想分家,怎么办?弓家的生意好不容易才做这么大。”弓楠喃喃地说完,很委屈的样子,像个孩子。他知道分家已不可避免,不可能真的把问题留给弓祺。这么念叨一下,疏解点心里的不舒服罢了。  “那就分吧。举行一个家族聚会,说你自愿做大管事,给弓家所有的人打理生意。按照你以往的挣钱能力,他们肯定愿意把钱交给你,起码二老爷愿意。大家厘清现有的财产,按份额从你的生意中分红并承担生意失败的损失。他们可以委托外人审核你的财务,也可以随时检查你的帐房。每遇大宗财产的决策,所有的财产所有人都能发表意见,然后按财产份额投票表决……”  弓楠半支棱着身子,张大嘴,盯着慎芮。  “你看什么?见鬼了?”  “不是,你有办法解决分家不分生意的事,我倒是不惊讶。但是,老五怎么知道你有主意?他和你没见过几次面啊?”  “那你问他去啊——”慎芮哼哼两声,把自己往被窝里又缩了缩。  “我感觉,老五这两年变了不少。不像以前那么少言寡语了,看问题也深刻了。”弓楠支着头,自言自语。  “他常年在外奔波,见识过各色人等,如果再和劫匪打几次交道,不变才怪。”  “有道理。”弓楠嘿嘿笑着放下支头的手,凑到慎芮脸上亲了两口,“为夫的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我说如果哈,太子登基了,小心眼犯了,或者封家想报复了,你想不想换个地方生活?”  “无所谓。只要有你和孩子们跟着,去哪都成。”  “那我就放心了。”弓楠又亲了她好几口,才给她掖好被子,自己出去迎接新年。 京中事变 麦收时节,慎芮一边看着躺在摇篮里的二儿子弓祎,咿咿呀呀地自言自语,一边照着儿子的样子构思陶艺造型。屋外的阳光热辣辣的,屋子内却凉爽宜人。慎芮一身耦合色暗花纹绫,清爽简单的发髻上,一支珍珠步摇,不饰脂粉的脸,干净健康,时常笑眯眯的眼睛和俏皮灵动的粗眉毛,让人一看就心生愉悦。  弓楠急匆匆地从门外进来,看到慎芮闲适的样子,站住楞了楞,弯身逗弄了一会三个月的弓祎,平复下心中的激动,才说道:“芮儿,太子私蓄死士,贿买军中将领,策动官员逼宫,前几日被拿下了。”  “啊?真的?”慎芮惊中带喜,放下手中的鹅毛笔,走到弓楠面前,抱住他的脖子亲昵了一会,“终于可以放下一半的心了。只要能平安渡过这个案件的查证,以后就不用再提心吊胆的生活了。”  弓楠点点头,紧紧抱着慎芮,语声中略带哽咽,“是啊。我现在可以大胆地去活动一下了。办案的官员里,有不少是我们家的熟人。只要能让老四脱案,你自然就不会有事。”  慎芮的眼睛也亮闪闪的,“账册上,我自信他们查不出问题来。不知道弓柏有没有参与其他的事。”  “我要去一趟京城。你安心在家等着。有任何消息,我都会派人及时通知你的。”  慎芮点点头。  两人一起去准备行李时,绿水跑了进来,“二爷,奶奶,四爷带着一个姑娘到会客厅了。”  弓楠和慎芮惊讶地互相看看,扔下手上的物件就往会客厅急赶。  弓柏带着一个姑娘?这个时候回来?  弓柏确实黑瘦了不少,穿了一身破旧的深蓝色麻布外衫,脚上的布鞋露出了脚趾头,只有眼睛熠熠生辉,身上洒脱的气质倒是一点没变。客座上的姑娘,长得甜美可爱,也是一身布衣,因为是浅色的,脏污比较明显,两条长长的粗辫子盘在脖子上,一个头饰也没有。她的两只手臂搭在两边的扶手上,两腿一开一合地抖动着,随意、闲适且粗鲁。  弓柏看见弓楠、慎芮进来,站起身拱了拱手,“二哥,小嫂子。”  “比以前有礼多了。变化挺大呀。”慎芮嘲笑他。  弓柏挑挑眉毛,“我觉得自己一向有礼。”  “嗯,这句话倒像你说的。吓得我以为你神鬼附身了。”  弓楠看看一直坐着没动的姑娘,问弓柏,“这位姑娘是?”  “哎——问我自个。我是弓杉找来的,跟对面那人可没啥关系。”说完,翘起二郎腿,转向慎芮,问道:“听师娘说,你是她收的徒弟?”  “槐花?”慎芮惊喜地叫了一声。  “喊师姐。”  “好好好,槐花师姐。”慎芮高兴地坐到她旁边的椅子里,“经常听弓杉谈论你的事,我可羡慕你了。”  槐花呵呵笑起来。她的杏仁眼比慎芮还大,鹅蛋脸,嘴角一对小酒窝,白白的小虎牙,透着说不出的调皮可爱。她一拍慎芮的肩膀,歪头附在她耳边,小声问了一句,“你大学是学什么专业的?”  慎芮惊讶地瞪大眼睛,然后一阵狂喜,一把抱住槐花,啊啊大叫着,“会计,会计。”  槐花反手抱住慎芮,又摇又晃,哈哈笑着,“英语,英语。”  慎芮一听她的专业,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弓楠和弓柏惊恐地看着两个疯子发疯,连坐下都忘记了。  笑闹够了,槐花搂着慎芮的肩膀,道:“弓杉找到我后,让我带你去沐南国。我详细地问了你丈夫对你的态度和感情,觉得让你们多待一刻比较好。所以我去了京城,等着看局势发展。现在,带你走就合适了。”主要是我不想回沐南国啊,能推一会是一会。  “啊?为何现在就合适了?”  “你们家不是有人和太子搅一起吗?太子倒了,你们必然会跟着倒霉。据我所知,封建朝代里审理案件,就凭案犯的胡乱指认,就可以牵连无辜,根本不用找其他证据。比如,朱元璋时代的几个案件。”  “你还懂历史啊?”  “废话。中学里的历史,我还是学得很好的。”  “噢——”慎芮脸上终于有了担忧之色。  槐花拍拍她的肩膀,“别怕,尽管跟着我去吃香喝辣。现在,我被沐南国的人追得东躲西藏,早腻味了。正好,带着你回去,也算遂了她们的意。”  慎芮上下打量她几遍,“吃香喝辣?你平时,不洗衣服吗?”  “内衣洗干净就行了呗。东奔西走的,哪有功夫洗衣服?”  慎芮做了个呕吐的动作,“你是不是连澡都懒得洗?”  槐花闻闻自己的身上,“有味吗?我洗澡还是挺勤快的。”  慎芮苦笑,“沐南国是个啥地方?”  槐花哈哈笑起来,“是个好地方。女人当家的地方。听说我那个便宜阿祖,也就是沐南国的国主,已经给我安排了三个丈夫了。哈哈哈~”  慎芮的眼睛瞪得溜圆,“女尊?”  “差不多吧。不过男人的地位没那么低。母系社会的痕迹非常明显,算是个比较民主的地方。”  “孩子知其母,不知其父?万一遇到自己的兄弟姐妹怎么办?”  槐花敲了慎芮的脑门一下,“瞧你的龌龊想法。又不是群婚制,怎么不知道父亲是谁?一般情况下,还是一夫一妻制,只不过男方到女方家生活。有钱有权的女家,才会聘几个丈夫,以保证有女继承人出生。你知道的,生男生女是男人决定的。沐南国的人天生就有这个认识。”  “哦,呵呵呵~”慎芮猥琐地笑起来,“那你干吗不回去?”  “那个谁,看看你妻子这猥琐的笑,你放心让她去沐南国吗?”槐花忽然推开慎芮的头,对着弓楠叫起来。  弓楠的脸上一会红一会青的,哭笑不得的样子。弓柏抖着肩膀笑。  慎芮扒拉下槐花的手,凑近她接着问:“你不是孤儿吗?怎么和沐南国连在一起的?”  “说来话长。我给你说,我遇到的事都特别有趣,且不说我的身世有多传奇,单我押镖、做护院的时候……”槐花兴致勃勃地把双腿架在椅子扶手上,和慎芮头碰着头,唾沫横飞地说起故事来。  弓楠原先听弓杉谈他的槐花师姐,就已经不愿意让她帮忙了,现在看了她的动作,听了她讲的自身行事作风,更加不愿意了。他扭头看着弓柏,问:“你这个时候回来干什么?”  “因为我回来,调查太子案件的官员就不需要麻烦弓家其他人了。我再混蛋,也不能让别人为我承担责任。”  弓楠微叹一口气,欣慰地笑笑,“你总算是,长大了。放心,弓家会倾尽全力保你的。”  弓柏笑笑,神情上一点勉强之意都没有。  自这刻起,慎芮就和槐花分不开了,连睡觉都在一起。晚上,她们两个带着弓祎睡在弓楠和慎芮的那张大床上,把弓楠赶去跟弓祺在一起。两个人白天黑夜地说个不停,别人根本插不进嘴去。弓楠在旁边听过几回,有些话听都听不懂,又急着去京城,便吩咐慎芮等着他的消息,万不可私自跟着槐花走(说这话时,槐花自然也在旁边,听了他的话,不停地翻白眼)。弓柏极力要求一起去京城,弓楠考虑再三,答应了他的要求。  “你生个女儿吧?让我带走,就说是我生的。那她将来就是沐南国的国主。我也能省不少事。说真的,我不适合做什么国主。”槐花笑嘻嘻地逗弄着弓祎,不真不假地开玩笑。  “嗬~!没生过孩子的家伙才会这么说。你知道子女对父母意味着什么吗?生再多也一样,每个都是父母的宝贝。”  “咱们不是师姐妹吗?又来自同一个世界,那真是比亲人还亲。借你一个孩子而已,这样的小要求,你岂能不答应?”  “去!借其他的可以,两肋插刀都行。就是孩子不借。”  “切~!小气鬼。人家过继孩子的多了去了。”  “唉!你若是不能生,又是平常身份,真过继一个给你,也不是不行。当然,前提是弓楠答应哈。现在,你的身份却是那样一个。孩子给你后,我就得时时提着心。所以,看在咱们胜似亲人的份上,你还是一个人去爬烤火架吧。”  槐花噘嘴瞪着慎芮,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半晌,她才说:“人家若不是为了救你,才不会去什么沐南国呢。”  “为啥不去呀?那里有你这世的亲人,又是一个能说一不二的地方。你想干啥不行啊?”  “那你去好了!每天关宫殿里,不是操心国事,就是处理勾心斗角,还得应付几个丈夫之间的争风吃醋。”  慎芮幸灾乐祸地大笑,“最终决定权在你手里,怕个屁呀。”  “被你丈夫宠傻了吧?你真以为权力博弈有那么简单?我阿祖有五个女儿,四个儿子,现在一个都不剩了,连他们的后代都只剩了我一个。我带你回去的代价,你知道有多大吗?没良心的,还胜似亲姐妹呢,整一个没心没肺。”  慎芮愣住,长叹一口气,眼角有些润。她上前抱住槐花,轻声说:“那就不去沐南国。弓楠一定有办法解决我的危机。如果以后生了女儿,你愿意抱走就抱走吧。”  槐花在她怀里闷笑起来,“这还像话,不枉我为你牺牲一场。”  慎芮一把推开她,“你还没牺牲呢。”  “时刻准备着呢。”  两人互相看着哈哈大笑起来,彼此都感觉到了来自对方的深厚友情。 付丞索礼 弓楠去京城后,十天半个月就派人回个信,但都是一些日常小事,关乎案件的话一句都没有。这也不错,起码证明坏事还没有发生。  这天,慎芮和槐花带着胡婶、绿水等人给小弓祎在廊下洗澡的时候,慎芮忽然坏笑着问槐花:“重新做手脚无力、随人摆弄的婴儿,是种什么感觉啊?”  槐花的一张俏脸,霎时五颜六色,狠狠瞪了慎芮一眼,忽然撩起澡盆里的水就泼向她,然后扑上前抱住她,使劲挠她痒痒肉。慎芮哪里是会功夫的槐花对手?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不住地讨饶。胡婶几个人抱着光屁股的弓祎,哈哈笑着看热闹。  正笑闹成一团时,大年一脚踏进了院门,一瞧这种情形,又赶紧把脚缩了回去,招手唤院子里的一个小丫鬟过去。“快告诉奶奶,二爷带着贵客在会客厅等她。”  慎芮听了小丫鬟的汇报,皱皱眉头,“贵客?官府来的人?二爷怎么没提前告诉我一声?”还是,弓楠被那‘贵客’给控制起来了?想到这儿,慎芮理了理头发,抻抻弄皱的衣襟,郑重地看着槐花,“若有个万一,祺儿和祎儿,就拜托你了。”  “啊?”槐花吃了一惊,“那你赶紧跟我走呗。快快快,东西都不用收拾了。”说完,抱过光屁股的弓祎,牵住慎芮的手腕子,就往院子外边冲。  “槐花!”慎芮顿住不走,“我不能把弓楠一个人扔下面对困境。我要和他在一起。”  “你傻了不成?他什么事都没做,能受什么委屈?做事情的是你!赶紧跟我走。”槐花的力气大,拉着慎芮就往后门走。胡婶和绿水几个人反应过来后,脸色变得煞白。六神无主之下,有个小丫鬟嘤嘤哭起来。胡婶慌张地往会客厅跑,想看看是什么情况;绿水跟着跑了两步,忽然折转身子,跑进室内收拾了一些衣物和银两,胡乱打成包袱,挎到身上就朝后门追。  大年等在院子外不远处的甬石道上,准备给慎芮说说‘贵客’的情况,结果就看到慎芮跟着槐花往后门处走,胡婶慌张地朝自己跑……  “这什么情况?”大年一把拉住胡婶,惊讶地问她。  “二爷带来的贵客是什么人?来抓奶奶的?”胡婶的声调极其惊慌,嘴唇都在哆嗦。  “胡说什么?!”大年笑起来,“是付丞付大人。抓什么奶奶?我们奶奶又没犯事,凭什么被抓?吃了雄心豹子胆,敢诅咒奶奶!”说完,扔下胡婶,朝后门追过去。  慎芮和槐花被大年带着去会客厅的路上,槐花还在唠叨:“付丞这个人,我知道,替谨王办事的人。据说,皇上被太子的事气着了,躺床上不能动了,政事都交给了谨王处理。太子一案,牵涉甚广,付丞是办理这件事的钦差之一。他来,可不是好事。”  “王姑娘,奴才跟着二爷去京城,又看着二爷请付大人来家中,是清楚付大人没有恶意的。奶奶和王姑娘尽管放心好了。”(槐花跟着蕴华山庄的庄主姓王。)  “死小子不早说。”槐花从背后敲了大年的头一下,打得他一趔趄。升任二管事后,很久没被人这么粗鲁地对待过了,大年一时有些回不过神来。  在会客厅里正和付丞谈笑的弓楠,一看到慎芮和槐花进来,高兴地站起来说道:“芮儿赶紧来拜见一下钦差付大人。付兄现任户部员外郎,皇上钦命办理太子一案的钦差。”一个正七品官员参与审理太子一案?真不愧是谨王心腹。  慎芮耷拉下眼皮,不冷不热地上前见了礼。槐花也像模像样地上前,正准备拱拱手,不想付丞一下紧张地站了起来,深深一拜说:“下官承受不起。”  槐花纳闷地摸摸鼻子,站到慎芮身后去了。  “付大人洪福齐天啊,一直都得皇上圣隆。”谄媚的语调,只眼睛里有一丝嘲讽。  慎芮这一句明着赞扬,实则嘲笑的话,把付丞逗笑了,“还不是靠你教的会计法。否则我一个芝麻绿豆的小官,哪里承接得了皇差?”  “千万别这样说。那芝麻绿豆的小官职,可不是我给你的。”不是谨王的小舅子吗?才正七品的官职,也不嫌丢人。  付丞哈哈大笑,“听慎大妹子说话啊,脑子得转好几个圈,才能明白真意。我的这个官职和差事,是皇上看中了我查账的能力,特许的。等办完皇差,官职自会易人。付家的事务繁杂,付某实在无力兼顾啊。”  “哦~,敢情是皇上请你帮忙的。”慎芮说完这句话,就不再言语,脸上的神情也冷了下来。一脸笑容的付丞,正想接着谦虚,看了慎芮的表情,忽然尴尬起来。  “芮儿,付兄要查耿家管理的金矿,路过咱们家。我三请四请,才把他请了来。你那些陶塑瓷器什么的,找几样拿得出手的,给付兄品鉴一下。”弓楠偷偷给慎芮打眼色,让她亲自去拿。  慎芮自然看得懂他的意思,也清楚付丞对弓柏涉案一事的影响,但被人这么敲诈,心里还是止不住地冒怒火,“付大人,当年我之所以把会计法教给你,是因为什么来着?”  付丞见她再次说话,心里又高兴起来,“呵呵~,敝人自然记得。”  “那好。你对天发的誓,就那样吞回了肚子里,午夜可曾吓醒过?”  付丞有些茫然。弓楠一惊,急忙说道:“芮儿!不得无礼!”  “二爷勿怕。付大人不是那种心胸狭隘的小人,对吧?我不过是问问当年的事。”  弓楠正要做做样子,说慎芮两句,付丞苦笑着对他摆摆手,转向慎芮说道:“你不必给我戴高帽子,说什么‘不是心胸狭隘之人’。尽管放心,我谨守当年誓约,断不会对你对弓家做不义之事。”  “嗬嗬~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好意思说‘谨守当年誓约’?当初,我在平域过得好好的,不就是你把我‘卖’给弓楠的吗?”不守誓言的小人!慎芮恨恨地瞪着付丞,想看到他尴尬的样子。  付丞没有尴尬,反而松了口气一样,“原来你在生这个气啊?我当时的誓言,是尽力保你一生平安,并尽最大力量,护弓家无虞。对吧?”  慎芮不大记得付丞的誓言内容了,只知道自己被他‘卖’给弓楠了。于是冷哼一声,就当付丞说得对。  “当时谨王注意到了你,声称要见见你,我阻止不了他,只能让弓贤弟把你接走。你也清楚,当初京城的形势太过复杂。你的才学定能让谨王把你收在羽下,弓柏却在太子麾下,若你们有什么冲突……唉!弓贤弟是你的丈夫,他保护你,既有能力也名正言顺。我认为,自己实现了‘保你一生平安’的诺言。”  “啊?!”慎芮夸张地惊叹一声,“把我扔回努力逃离的地方,竟然说是保护我?!有你这么敷衍人的吗?我记得,你承诺让我在平域有个平静的生活,不被人打扰的自在生活。”  “我的誓言里没有那一条。”付丞端起茶杯,嘴角的笑意掩都掩不住。  慎芮指着他,气得说不出话来。  “芮儿,你——”弓楠有些受伤,脸色僵了起来。  “弓楠,不关你的事,你别乱想。我只是问问食言而肥的付大人,是怎么回事。”慎芮放柔声音,安慰了一下弓楠。  “我没有食言而肥。带你去京城,才是真的害了你。我观察弓贤弟对你是真的用心。你对他也放不下。所以,我才放心地让他带走你。”  “切~!这人是谁啊?就这么想当然地决定了我的人生?他以为他是谁啊?”慎芮转身看着槐花,尽力装出悲愤的样子,控诉付丞。  槐花拍拍慎芮的肩,满脸同情,“这种人,就是所谓的‘沙猪’是也。在天策,简直遍地都是。大男人主义,把女人当成不会思考的动物,任意摆布,还美其名曰,为你好。他连人家想要什么都不知道,还为人家好?太搞笑了。”  付丞和弓楠的脸色都有些难看。  “芮儿,在太子一案上,付兄对我们弓家有莫大的恩情。你看在为夫的面子上,就不要揪着以前的事不放了。”弓楠说这句话时,悲伤之情难掩,显然是被慎芮气着了。  “呃~~,那个,刚才乃是玩笑之语,付大人没生气吧?我和弓楠的确有情,彼此深爱,如果没有你的促成,现今还不知道是个什么结局呢。我们是应该好好感谢你。你又为弓柏和我脱案,那更是恩上加恩。想要陶塑是吧?我马上领你去挑,就算全部拿走,我也二话不说。”慎芮看到弓楠真的生气了,心里一下慌起来,张嘴就乱许诺言。结果,刚说完就后悔了。  付丞的眼睛亮得赛星星,“真的?可以全部拿走?”  慎芮恨不得把舌头吞到肚子里去,“啊,是啊。”  弓楠也醒了过来,皱皱眉头,暗暗瞪了慎芮几眼。  槐花探头到慎芮眼前,不相信地说道:“那些精美的陶塑全给他?乖乖,那些可全是好东西啊。我虽然没有艺术细胞,但看着那些陶塑,心里就特喜欢,特高兴,觉得人生特美好,恨不得时时盯着看,睡觉都想抱着睡……”  “你能不能闭嘴?改天也给你做几个。”慎芮粗鲁地打断槐花,心里悔得肠子都青了,“付大人救了我们一家子的命,几个陶塑算什么。”  “对啊!你这么一说,我也想通了,可得好好地谢谢付大人。”槐花一拍巴掌,忽然蹿到付丞面前,一把抓起他的手,双手握住,使劲道起谢来。  付丞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脸红得能滴血。弓楠愣在那里,尴尬得不知该做何反应。还是慎芮机灵,一个箭步跑到付丞面前,扯下槐花的手,拉回自己的座位旁,“傻子!天策朝道谢不需要握手!”  “废话!当我二十二年白活了?你想啊,他帮了你,不就是帮了我吗?我没有陶塑可以谢他啊,就拿自己长满茧子的小肉手谢呗~”  “去去去——有你这么谢的吗?恩情再大点,你还以身相许了不成?”  慎芮一出口,付丞忽然空前尴尬起来,眼睛到处瞄,找不到一个放眼神的地方。弓楠闷笑两声,给付丞续了点茶水。  槐花嘿嘿笑起来,“其实我不反对付大人带着泼天的财富跟我走。”  “哼!别忘了,他肯定会拖着成群的妻妾,拉着成队的儿女。”慎芮邪笑一声,冷冷地抛出这句话,成功地让槐花回归严肃,老老实实站到了她身后。  付丞无奈地按按额头,苦笑数声后,说道:“王姑娘是吧?我在安裕公主府见过你。那时,你在公主府做护院。年前,沐南国女主派了使臣来天策,让朝廷务必帮助寻找你的下落,朝廷已经答应了。现在,沐南国的使者可以在我朝侍卫的帮助下,自由地在我朝国土内寻找你。你是沐南国女主唯一的继承人,如果在我天策有个意外,沐南国和天策都承担不了那个后果。万望王姑娘以大局为重!”  槐花终于明白他不让自己行礼的缘由了。她搂搂慎芮的肩膀,小声说了一声:“保重。”然后,撒丫子跑了。  她的速度很快,眨眼就出了会客厅的门,绕过影壁,消失不见了。  屋子里剩下的人均大吃一惊。付丞反应过来后,一连声地大喊:“来人,报官,快报官!速去通报府衙——”  慎芮听到付丞这么喊,疾步冲到他面前,一下把手帕塞进他嘴里,低吼:“你给我闭嘴!我好好的亲姐妹,就这样被你吓跑了!咸吃萝卜淡操心!找人是侍卫的职责,关你什么事?!她连银钱都没带!气死我了!”  弓楠一下站起身,急切中只想着把慎芮拉到自己身边来,结果撞在桌子角,痛得捂住肚子,又坐了回去。慎芮心疼地赶过去,伸手帮着他揉肚子。  付丞哭笑不得地把手帕拿下来,对冲进来的随从挥挥手,让他们退出去,“慎芮!你讲点理好不好?沐南国女主年事已高,急等王姑娘回去接手王位。沐南国与天策世代睦邻友好,不能因为保护沐南国少主不利,就把关系搞僵吧?王姑娘的身份太敏感,已经不适合这么随性的生活。说句不好听的话,她现在特别容易遭心怀不轨的人盯上。”  慎芮挑了挑眉毛,不相信地转转眼珠,“认识她的人不多吧?知道她身世的人更少吧?”  “现在知道她身世的人是不多,但认识她的人可不少。京城里的达官贵人,多数都认识她;黑白道混江湖的,也大都知道她的名头。”  “这么夸张?难道她的武功很厉害?没看出来啊。”慎芮想了想槐花的生活习惯,发现她练功并不勤快。  “她武功如何,我就不知道了。她出名,是因为,”付丞停顿了一下,“是因为她的行事作风。”  他说完后,弓楠闷笑了两声。慎芮伸手掐了弓楠一把,“不准笑!她是你的小姨子,自家人竟然嘲笑自家人?!”  “哦!原来慎大妹子是沐南国人。我说呢……”付丞的未尽之意,谁都听明白了。  “你别管我是哪的人。现在,她就这么跑出去了,真遇到你说的情况怎么办?”慎芮埋怨付丞不会做事。明明知道槐花躲着沐南国的人,不把她先稳住,反而直言相告,把她吓走。  “芮儿别急,我派人去找她。”弓楠把大年喊进来,让他带人去追槐花。  “慎大妹子不必急。如果是你这么跑出去,的确让人担心。王姑娘嘛,就不用了。她认识的江湖朋友众多;野外生活经验丰富;本身又会功夫。而且,能在京城搞得风生水起的人,哪里会是简单的人物。”(应该说是‘鸡飞狗跳’,付丞感觉那个词不太雅观,换成了‘风生水起’。)  他这么一说,慎芮也想起槐花刚来时的样子了:她一件行李都没带,身上也没多少银两。和槐花相处的这段日子能看出她是个顶聪明的人,待人真诚热心,不是那种傻大姐似的。那么,她这么逃走,必定心里有底。这么一想,慎芮也就放了心。 付弓合作 付丞站在放置陶瓷的屋子中央,叉腰站着,手指到哪,他的随从就到哪把陶瓷用绸布厚厚包裹起来,放到院子里的箱子里。慎芮抱着双臂,冷眼瞧着他。弓楠不时地看看慎芮,怕她发飙。  付丞穿着一身淡青色的云锦衣袍,衣边上滚绣着祥云纹,头上戴着普通的青色丝质束发。按说,比较低调。但在慎芮眼里,觉得特别碍眼,心想以后再不能给弓楠准备这色的衣服了。  “付兄,既然是都要带走,就让下人们准备就是了。你何苦在这陪着?还是去品一下我家的新茶吧?”弓楠看到陶瓷一件件的减少,心里痛得不行。眼不见心不烦,躲开总行吧?  “你家的新茶,市面上都能买得到。慎大妹子的陶塑瓷器可是不卖的。我能多看一眼是一眼。”付丞摆摆手,眼睛笑得快看不见了。  弓楠的脸皮抖了一下,拳头在袖子低下握了握,低下头走到廊檐下站着。  付丞笑眯眯地看看屋门外的弓楠,忽然咧嘴偷笑起来。  “你偷笑什么?”一脸不愉的慎芮斜着眼睛瞪他。  “哦~,敝人能不笑吗?睡着也能笑醒啊。嗬嗬嗬~”付丞笑得肩膀直抖。  慎芮鄙视地哼了两声,“东西再好,不过是个物件。而且我还活着,大可再做。一个天下首富,眼皮子浅到这种地步,真有你的!”  付丞不以为意,得意地晃晃身子。屋外的弓楠却身子一震。对啊,陶塑是美,价值是高,但还不至于让付丞的眼皮子那么浅。帮了人,却不让人心怀感激,这是真君子的做法啊。一般人哪里做得到?原来自己一直错看他了。  弓楠长出一口气,抬头看看天,无声而笑。  付丞等屋中的陶瓷搬完,亲自搜查了一遍,确保没有漏掉一件,才心满意足地对咬牙切齿瞪着他的慎芮说道:“这些精品,件件价值高昂,就这么拿走,心里实为不忍。慎大妹子,以后若看中付家的什么东西了,尽管提。为兄能做主给你的,全都给你。”  慎芮哼哼两声,肉疼得心尖直哆嗦,暗地里把付丞八辈祖宗都骂了。  (在付丞去茅房的空档,慎芮从弓楠那里了解到,弓柏在太子一案里实在是个小角色,而且退出得早。谨王因为想积累上台的民声和龙运,下了一个不牵累无辜、只办首恶的指示。也就是说,就算付丞不帮忙,弓柏大抵也受不了什么罪,他的账册毫无问题,只查宫市使、内藏库、金矿的账册,就可以查出太子挪用的黄金数量了。既然不需要清查弓柏的账册,慎芮自然也无事。  但是,付丞实实在在地活动了。在弓楠到京城之前,他就已经拜访了所有查案的官员,和谨王。弓柏曾经和太子一党走得近,是人尽皆知的,被查问在所难免。付丞怕查问的结果不在他控制的范围内,所以提前做足了功夫。封家有人供述慎芮帮助弓柏做帐的事,这在他的差事范围内,倒是很好处理。  做完这些事后,他毫不隐瞒地告诉了弓楠。  弓楠能不承他的情吗?在他隐晦地想要陶塑时,他能不答应吗?  所以,付丞表面上做了好事,却得不到慎芮从心底里的感激。在她眼里,这个人的算盘太精。不过,目的全在脸上,也好。)  慎芮听付丞这么说,放下环抱的手臂,拿帕子按在嘴角,转眼就换了个笑脸,和他面对面站好,说道:“付大人,您既然这么说了,我也就不客气了。其实呢,是对付家有利的事。我见天策朝有兑换金银、铜钱的柜坊,但没有汇通天下的票号。付家有钱,又有势;弓家的银钱也不算少;天策朝的商业往来刚好具备了条件。两家合伙办个通兑、存银、放贷的票号,挣更多的钱,做更多的好事,造福更多的人家,不是很妙吗?不过我提供了这个想法,要占一成的股。记住:分红的时候是从付家应得的红利中分给我,弓家的份子可一点不能少。”  屋外的弓楠非常惊讶,他以前可没听慎芮提起过这事。他一个转身,两步就跨进了屋中。(慎芮之所以没提,是因为弓家独力做不成。)  付丞果然双眼放出光来,“慎大妹子仔细说说。还有,以后别喊我什么‘付大人’了,喊我大哥就行。干脆,咱们就结拜吧。说起来,我是高攀了。你和沐南国少主是姐妹,那身份就比我高了不止一星半点。看在我一心帮你的份上,你可得应承我这个要求。来来来,择日不如撞日,咱们就今天结拜吧。”  不由分说,付丞就喊随从去准备祭品火烛。慎芮以为他有什么阴谋,一时愣在那里。弓楠却喜得不行,上前扯扯她的袖子,对付丞道:“这怎么高攀得起?付兄太抬举芮儿了。”  “说哪里话,明明是我高攀了。”  弓楠和付丞相视大笑。  慎芮转转眼珠子,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结拜什么的好说,不过,那一成的股,可不会因为你变成我义兄,就能少掉的。”  弓楠有些尴尬,暗暗给她使个眼色,想让她不要再提这茬。  “哎呀,你给我打什么眼色?我不止出主意,还得全盘给你们谋划好。一成股够少的了,别想我省掉。”  弓楠闹了大红脸,苦笑着看向付丞。  付丞哈哈大笑,笑完,拊着手掌,兴奋地说道:“我这趟真是没来错啊。慎妹子简直是个活宝,是个财神爷啊——”慎芮听到‘活宝’两个字,眼皮直跳,很想挠付丞两下子。  “一成就一成,大哥应了。咱们不是马上结拜兄妹了吗?赠礼总是要给一点的。”付丞说到这儿,慎芮一下睁大眼睛,以为他又想要东西,“大哥来之前没准备好,这次只给妹子赠礼,两个外甥的见面礼稍后送来。”说着,付丞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这是宁安那十顷园子的地契,现在转给妹子。它虽然没有你那些陶瓷值钱,多少算是我一个心意,妹子将就收下吧。”  随身带着,显然就是要给慎芮的,不管结没结拜。弓楠微微惭愧了一下。一直嫌弃人家贪心来着,谁知人家早准备好了回礼。  慎芮挑挑眉毛,爽快地伸手接过地契,叠了叠就塞进袖子里了,“大哥送的礼,当妹子的怎能不收着?放心,妹子我不嫌弃。”  十天后,付丞送来了两张船契,分别是五条载重万石的漕运大船。这可比宁安的十顷园子还值钱。这礼给的可就大了。弓楠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舅舅给外甥的,名义上特别有理;但这礼太贵重了,收下实在有些沉。  “别纠结了,收下吧。这和我们的陶瓷是一个理。别人看着贵重,其实不过是自家惯常的东西,哪里有那么值钱了?而且,我的那个主意会把付家的家产翻个十倍百倍不止。付丞那么精,岂会做亏本生意?”慎芮弹弹船契,塞进了自己的荷包里。  弓楠安静地看着慎芮圆圆的笑脸,品味着她从内心散发出的自得,愉悦地笑起来。窗外,蝉声阵阵,室内凉爽宜人,身旁有心意相通之人陪伴,桌案上是自己喜爱的生意往来凭证。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付丞和弓楠在不知道慎芮详细方案的情况下,就全盘接受了她的想法。弓家其他人可就不这么信任她了。  放贷不是新鲜事,大家都知道能挣钱,但吸储放贷后的利差这么低,还能挣多少钱?何况还要和付家分利。异地存取银钱,还做官府的税银解缴项?这风险是不是大了点?大量的银钱转做票号生意后,茶行生意如何再扩展?……  弓楠把想法给弓家众当家、管事们抛出来后,议事厅里嗡嗡声一片。这在天策不算是很新鲜的东西,只不过别家投入没有这么大,牵扯没有这么多。各地的钱庄银铺小打小闹罢了,没有一家做全国生意的。  弓楠坐在主座上,轻叩着桌面,眼神悠远地望着门外,让大家议论个够。弓柏坐在靠门的位置上,闭着眼睛假寐,好像从京城赶回来,多么累似的。过了好一会,弓柏睁开眼,看着弓楠问:“二哥,付丞明确答应合作了?”  “嗯。”  “为什么要和他合伙?我们弓家自己做,不是更好?”  弓楠眼神淡淡地看看他,嘴角挑起一个弧度,似笑非笑,“你说呢?”  “这——,” 弓柏微恼地皱皱眉头,“可否让小嫂子过来一趟?她既然有这个主意,总得有个说法吧?大致投多少钱,能挣多少回来,对现有的生意有没有影响,具体怎么做……不能一拍脑袋,想出这么一个主意,就风风火火地上马吧?”  “老四的确长大了,会思考问题了。”弓楠笑得促狭。弓柏火大地瞪他一眼,自己也笑起来。  “老四说得没错,老二应该把慎氏叫来。这么大的事,你竟然也没问清楚,就把我们喊来议事。两眼一抹黑,如何议?”五堂叔也是生意场上的精明人,对好的项目有着直觉上的判断,但靠直觉下注,风险也太大了吧?  弓楠点点头,让人去喊慎芮来。 求‘去’风波 只有弓家这个旧宅子才有这么大的议事厅,一溜的靠背大椅子,隔着茶几排成两排,一直排到了门口。现如今,虽没有女眷参加,但主要的管事都来了,五六十个座位坐满了人,一个个正襟危坐地看着走进来的慎芮。  慎芮穿了一条高腰的淡紫绣花襦裙,走得快时,裙脚飞扬,很是飘逸。她边走边回头、低头、转着身子看自己的‘仙气’。后边跟着的绿水,没大没小地笑话她。迈进门槛时,慎芮都还支着胳膊甩帕子,一见所有人都看向自己,立刻直腰抬头,收了笑脸,双手交握,小碎步地走到弓楠旁边站住。  弓楠低笑一声,抬起胳膊,握住她的手,说:“别怕,叔伯们想了解一点情况,有什么就说什么。”  “那就问吧。”慎芮笑呵呵的。  弓柏从慎芮进来就一直盯着她看,愣是没看出她‘害怕’的一点迹象。“慎嫂子,为何让付家与我们合伙?”  慎芮把帕子按在嘴角上,呵呵笑起来,“哎呀~,这不是奴家出身低,扶不了正嘛~,用这赚钱的主意,找个大靠山做娘家罢了~,付大哥和我结了金兰,成了兄妹,就没人再说奴家出身低了吧~?”  这娇滴滴的声音一出,惊得弓柏直抚胳膊,鸡皮胳膊起了满身。弓楠无奈地遮住眼睛,知道身旁这人的小心眼毛病犯了。  五堂叔指指慎芮,气得嘴唇直哆嗦,“真是胡闹!胡闹至极!说说你这主意到底能赚多少钱?是怎么想出来的?”说完,又挺大声地自言自语道:“一个内宅妇人,再聪明又能如何?夫家不看重,你什么也不是!”  “唉!”慎芮幽怨地一叹,抬步迈过弓楠,坐到了他旁边的椅子里——那是弓家主母坐的位置。“不是分了家吗?我的本意只是我们二房和付家合作就行了,不必动用大家的财产。但二爷一心想着叔伯、兄弟们,说什么挣钱一起挣。二爷现在看到了吧?大家不同意!不同意就算了呗。”说着,大幅度地甩甩袖子,低头去理袖上的褶子。从她袖口晃悠悠飘下一张纸来,上边写满了字,刚好落在堂中央。  “哎呀~!”慎芮假模假样地惊叫一声,站起身就要去拾。(为了保密,议事厅里没有下人,所以需要主子们自己动手。)  弓柏一个箭步走上前,捡了起来,大声朗读:“顺远城近一年借贷银两有……商家、官府雇佣镖局运送银两有……京城……本金若投十万两银子,全国一年利润约……”  慎芮一脸被发现秘密的懊悔。弓柏嘴角噙笑,嘲讽地看她一眼。你不是想演戏吗?我配合你。  大家听完这个调查数据,一下又激动地嗡嗡起来。  进了议事厅就一直神游的二老爷忽然说话了,“慎氏扶正的事,可以商量,哪能随便找个外人做这么大的交换?谁才是你的靠山,你得分清楚。”  “就是嘛。慎氏,你和付丞结拜前,和老二商量过没有?付家比我们弓家有势,和他合伙,你之前应该跟我们长辈商量一下吧?”几个堂叔七嘴八舌地埋怨慎芮。  弓楠有些不悦,“付丞和芮儿结拜,我就在旁边。”  “那也应该是你和付丞结拜,怎么变成慎氏了?她一个妇人家,怎么方便和他来往?”  “哎哎哎~各位老爷,我和付丞结拜,是想博个出身,好抬高自己的身价。这主意是我出的,干吗揪着二爷不放?”慎芮挥着帕子,把大家的眼睛招呼到自己身上,“看来大家都想投钱占份子,那这事就这么着了。”  她坐那个位置,就已经让一些人不满了,现在一听她这说一不二的语气,更生气了,“弓家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小妾发号施令了?”  弓楠眯眯眼睛,十分冷淡疏离地瞧向说话的人,“栎堂弟,我很不喜欢你说的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那个‘栎堂弟’脸色有些红,尴尬在当场。他的亲爹可不乐意了,“慎氏没有扶正,可不就是个小妾吗?她虽然出了这个主意,却找了一个强势的合伙人来,这事做得就是不对。扶正什么的,以后再说吧。能不能挣钱还两说呢。”  “五堂叔,之所以找付丞合伙,是因为我们弓家势单力薄,无法做成票号生意。慎氏一直在跟众位长辈们开玩笑。结拜之事,是付丞一力促成,我顺水推舟帮慎氏答应罢了。扶正的事,没有可商量的。就算不给付丞面子,大家也得给我面子。我是——一定要把慎芮扶正的!”  “什么?!一定!你还没正式当族长呢,就耍上威风了!我也在这儿放句话:我们就是不答应慎氏做弓家主母!我看你能怎么着?!”五堂叔气势汹汹地吼叫完,左右看看同辈的人,寻求大家的认同。几个叔伯互相看看,没有答话。当初嫌弃人家出身低,现在有个背景强大的‘娘家’了,怎么再拿这个说事?  弓楠的婚姻可以给弓家带来利益,所以才阻止慎芮这个‘煮熟的鸭子’扶正。结果,慎芮给弓家带来了付家。和付家的合作能不能带来利润先不说,她给自己博了个好出身倒是真的。  弓楠坐着没动,脸上也没有更大神色变化,只拳头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慎芮无聊地抖抖手里的帕子,无精打采地说道:“算了,不扶正就不扶正。给我一纸休书,还我个自由身吧。这要求可不算过分,生了两个儿子,没功劳也有苦劳;现如今又给你们指明了一条生财之路,用来换个自由身,绰绰有余了……”  谁都没料到慎芮这么说,一屋子的人都愣住了。弓楠的脸上血色全无,大口地喘了两口气,忽然用拳头按住胸口,痛得弯下腰去。  “啊!”慎芮被弓楠的反应吓得惊叫一声,手忙脚乱地站起来,一把抱住弓楠,嘴里乱叫:“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快叫大夫来!”弓柏冲出议事厅,朝屋外的小厮喊了一嗓子,转身跑回弓楠身边,给他抚胸口,掐人中。(这处理方式类同蒙古大夫,属于瞎折腾。)  弓楠苍白着脸摆摆手,自己摇晃着站起来,慢慢往门外走。其他人鸦雀无声地看着,各自神色不同。五堂叔有些后悔,尴尬之色难掩。二老爷狠狠瞪了慎芮一眼,阴郁神色一闪而过。弓柏跟在弓楠旁边,伸手搀着他的胳膊。  慎芮眼里含泪,拿帕子的手抖个不停,跟在弓楠后边,嘴唇哆嗦着抽泣。  到了住处,弓楠倒在睡榻上,闭上眼睛,脸色青白,像死了一样。  “弓楠——”慎芮呜呜哭着,眼泪很快把帕子打湿,“你到底怎么了?”她轻轻抚摸着他的胸口,“你可不能有事~,祺儿和祎儿这么小……”还没说完,止不住哇哇大哭起来。  弓柏低下头,愤怒地问慎芮:“你为什么求去?!”  “这不是你二哥和五堂叔因为给我扶正的事,呛起来了吗?休了我,再让付丞来提亲。稍后,票号生意有了收益,加上付家的份量,那些老顽固肯定就会答应了。再说,扶正的仪式多简单啊,就大家吃顿饭,恭贺一下,连八抬大轿都坐不上。”在弓柏眼里的怒火越来越大的压力下,慎芮小声咕哝一句,“没经历过三媒六聘的过场,人家好奇嘛。”  “你和他孩子都生了,还整这些虚礼?!还八抬大轿、三媒六聘!心够大的呀。整那些过场有意思吗?真要了二哥的命,你哭都找不到地方!”弓柏一甩胳膊,粗鲁地挥了挥,叉腰站睡榻前直喘气。  “你吼什么呀?弓楠是被你五堂叔气得,又不是我。”  弓柏一转头瞪过来,慎芮心虚地闭上嘴。低头看到弓楠仍然闭着眼,看不出情况如何,眼泪又出来了:“弓楠~~”,哭泣着趴到他胸口上听心跳——听不出问题来,“大夫怎么还不来啊?”她自言自语完,擦掉眼泪,跑院子里大喊,“赶紧再去催下大夫,怎么半天都不来?绿水,你去找大年,让他把全顺远城的大夫都给我找来。”  弓柏以为弓楠的情况恶化了,赶紧趴到他面前查看。弓楠的脸色已恢复正常,他猛然睁开眼睛,冲弓柏挤挤眼,然后又闭上眼装死,但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弓柏腮边的肌肉抖动几下,冲弓楠呲呲牙,然后走到仍然在门外抽泣的慎芮面前,慢腾腾地说道:“二哥这种情况,以后是不能再被气着、惊着了。”  “更不能被累着!”慎芮抽噎一下,“你闲了这么久,也该对生意上点心了,以后巡视店铺、管理掌柜伙计的活都归你。”  “我做生意不行。”弓柏能认识到这一点不容易。他说出这句话时,抬头望向廊檐,不与慎芮的目光接触。  “用你的腿罢了,你以为是用你的脑子?!”慎芮斜他一眼,回屋里继续看弓楠。  弓柏顿时气得不知如何是好,指指慎芮的背影,抬脚空踢几下,叉着腰在走廊上走来走去地消气。  大夫急匆匆地跟着守门婆子进了院,抹掉汗,笑着对弓柏作了个揖,得到允许后,进了屋子。  慎芮让开座位,请大夫坐下按脉。闭着眼的弓楠微微睁开眼,在大夫伸手时,飞快地往他手心里塞了块碎银子。大夫吃惊地望望弓楠,回头看了一眼慎芮,极小心地摸上弓楠的寸关尺,屏息静气地听起脉来。大夫听完脉,有些犹疑,不是对脉象犹疑,是对弓楠的意图犹疑。他让弓楠换只手,继续请脉。结果很明显,弓楠的身体无恙。他犹豫地缩回手,思考怎么说。弓楠偷偷扯扯他的袖子,微睁眼对他示意。  既然身体无恙,那这位爷的意思也就不难猜了。来的路上,小厮已经把发病原因告知了,顺着编些话很容易。  “夫人,公子的病乃是急怒攻心,伤了心神,需静养。以后若有反复,将会累及心脉,那时就不妙了。”这话在慎芮听来,并不夸张。弓楠先前的痛苦,她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心痛次数多了,说不准真的会诱发心脏病。  “现在真的无恙了?”  “呃?也不是。”大夫违心地答了一句,“老夫给公子开些养心安神的药,静养几日再说。”  “静养几日再说?” 慎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伤了心神,心脏还能恢复原样吗?”  “啊?这个——”大夫偷眼看看弓楠,没得到指示。“也不是没有可能,端看让他发病的原因是否消失了。”  “哦——”慎芮长舒一口气。  弓柏伸头看看室内,没有进去。他对心脏病没概念,心里认为弓楠肯定没事。转而想到一会将有大量的大夫来访,忽然嘿嘿笑起来。一个小厮在守门婆子的带领下走进屋门口,问:“四爷,老爷们都没还散,问二爷的身体如何了。”  “就说死不了。”  小厮惊愕地抬了抬头,不太明白弓柏的意思。  “还不走?!你那些老爷们都进了棺材,你家二爷也不会死!祸害活千年,懂不懂?”  虽然话难听,意思倒是明白了,小厮急忙溜了。  慎芮在室内听到弓柏的话,心里的火气直冲脑门,碍于大夫在场,她没有立即发作。还以为弓老四在外吃了苦,能长进一点呢,结果还是浑人一个。瞧他都说了一些什么话?万一传出去,还以为两兄弟不睦呢。  送走大夫,慎芮回到廊下,恶狠狠瞪着弓柏正要发火。弓柏呶呶嘴,让她看院门。  “奶奶,又来了五个大夫。”守门婆子怕耽误事,直接让五个大夫都进了院门。  “才五个?”顺远城不是很大吗?  “路远的还没到呢。”婆子急忙回了一句话。这个慎奶奶从不打骂人,但下人们没有一个敢违拗她的意思。  “哦。那请大夫快点进屋吧,给二爷会会诊。”  弓楠装不下去了,起身走到屋门口,说道:“胡闹。芮儿让大夫们回去。老四,你进来。”  慎芮目瞪口呆地看着行动自如的弓楠,“弓楠,你真没事了?心口还疼不?”她殷勤地走到他身边,那儿捏捏,这儿摸摸,还贴着他胸口摩挲了一会。  “你不气我,我就没事。”弓楠躺回睡榻,舒服地摆好姿势,示意弓柏坐自己对面。  “谁气你了?你不经常说我们心意相通吗?我的真实意思,你应该一下就能明白呀~?”慎芮游移着眼光,嗲声嗲气地撒娇。  弓楠眯着眼睛瞪她。  慎芮心虚地傻笑两声,“以后一定会提前给你通报一声的。真不让大夫再看看啊?反正来都来了。”  “你说呢?咱们心意相通,你肯定明白我的意思。”弓楠仍然不正眼看慎芮,双手交叠着放在胸前,晃动着双脚。那姿势,那模样,要多惬意有多惬意,哪里需要大夫?  弓柏哈哈大笑,嘲弄似的看向慎芮。她终于有了被耍的感觉,咬咬牙,忽然使劲踩了弓柏一脚,然后女王似的,雄赳赳气昂昂地打发大夫去了。  弓柏痛得呲牙咧嘴半天,气愤地问弓楠:“这样的悍妇,你还想扶正?!赶紧打发掉算了,省心!”  “去!”弓楠抓起茶几上的茶碗盖,‘噗’地一下砸进他的怀里,成功地让他再次呲牙又咧嘴。 完结篇 “芮儿,过来。”弓柏走后,弓楠斜躺睡榻,一手托头,一手搭在臀部。在慎芮眼里,他这个姿势特别撩人,只不过脸上的严肃让人有点发怵。  她嘿嘿一笑,把房门关上,贱笑着蹿到睡榻前,“弓楠,我真不是故意气你的,你看~那些话就当没说过好不好?”说着,双手摸上他的腰,不轻不重地给他按摩上了。  “知道错哪了吗?”  “知道知道。不应该没给你打招呼,就说了那么劲爆的话。”  弓楠一翻身,正眼看着她,无比地严肃。  “呃~不应该说~求去的话。”慎芮低头绕着手指,声音轻到不可闻。  “以后再让我听到类似的话,可不管你是真心还是假意,必打!”  慎芮惊得直起身,“暴力分子?!太恐怖了。”  “这是你逼得!再来一次,不死也会疯。接着按!”说完,翻身趴下,露出背部来。  “才不信你有那么脆弱呢。”慎芮咕哝一声,但回想起他当时苍白的脸色和痛苦的神情,心里到底发起虚来。她爬到弓楠身上,紧紧压着他,嬉笑着问:“我的魅力有那么大吗?竟然让弓家英俊潇洒的二爷用情至此?哈哈哈~”  “不害臊!有你这么脸皮厚的吗?下去!给我按摩。”弓楠闷笑着晃晃身子。  “说说呗,你到底喜欢我哪儿?”慎芮反而把他抱得更紧,双腿固定住他的腿,章鱼一样。  “唉!不知道啊。愣没看出来你有什么好的。固执、狡猾、任性、幼稚、古怪,有时暴躁,还长得黑。”  “我咬死你——”慎芮一声尖叫,像缺了水的鱼一样在他身上扑腾起来。  弓楠呵呵笑着,反手抱住她,怕她摔下去,自己慢慢翻过身来,紧紧把她搂进怀里,低头含住她的嘴,细细地啃噬……  二老爷携二夫人前来的时候,弓楠两个人关着房门,正渐入佳境。守门的婆子不敢在这个时候叫门,就去请胡婶帮忙。  到底是处理类似的事情有经验了,胡婶没有去打断酣战的两人,而是给二老爷说,弓楠喝过养心药后,睡着了,让二老爷、二夫人在会客厅里稍等。二夫人便说改天来,但二老爷坚持等。  弓楠梳洗好,来见二老爷时,他二叔以后自己看错了。他哪有一点病态?满脸红光,精神十足。看到这儿,二老爷心里更难受了。  “老四回去跟我说了,说你没事。慎氏既然那么想扶正,那就给她扶正吧。越快越好,免得她又想东想西地出些怪点子。……她一句话,竟然可以要你半条命!你不知道我有多生气!很想答应她的求‘去’要求,让她离开弓家!这哪里是个贤惠之人?比得上妖精了!”二老爷气得说不下去。二夫人欠了欠身子,示意伺候的丫鬟给二老爷抚抚背。  弓楠摸摸头,只呵呵笑,不说话。  “她在弓家几年,平日里的言行倒没什么出格的,又生了祺儿和祎儿;对弓家的生意又有这么大的帮助,要求扶正也不算太过。”二夫人出言安抚弓楠,怕他生气。两人来这儿的目的就是通知弓楠,同意慎芮扶正。不想一直好脾气的二老爷竟然说了这么多气话。可见弓楠在他二叔心里,地位很尊贵,不是慎芮能配得上的。他是真的把弓楠当亲生儿子来看了。  分家是按照慎芮的主意进行的,即满足了弓桐等人的要求,也消除了二老爷、二夫人怕自己一房分家后败落的担忧。私下讲,二夫人是感激慎芮的。  “老四讲了慎氏的真实意图,说什么让付丞来提亲。付家真的/插/手,我们弓家即丢人又现眼,等于告诉全天下的人,我们弓家怕付家。休了的小妾,都要八抬大轿再抬回来。是真的怕付家吗?是怕老二你寻死觅活!就为了坐坐八抬大轿,竟然想求去?!你说说这叫什么理?没见过这么能折腾的女人。我们可丢不起这个人,你赶紧把扶正的事办了。我和你二婶同意她进祠堂,就没人敢反对。”二老爷的气总是消不下去,因为拿慎芮没办法。  二夫人捂着嘴直笑。她作为女人,倒是很欣赏慎芮的‘小心眼’。和付家合作的关键时期,弓家还真不能不给付家这个面子。那时候,弓家的确会丢尽脸面。而且,说不准不用付丞上门提亲,弓楠自己都会先上门。老二这么喜欢这个慎氏,扶不扶正还有什么区别?  一年后,皇上让位给谨王,自己荣膺太上皇,精心养病去了。新皇上赐给旧太子三尺白绫。封家、耿家等权贵之家,陪葬的陪葬,流放的流放,京城官员十去其二。案子结束时,没有被牵连的官员俱是松了一口气,京城里的气氛终于轻松起来。  沐南国和天策国共同努力,于天策新皇登基不久,找到了流落在外的沐南国少主——阿玛格王。  慎芮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鼻子一阵发酸。槐花一直不想去沐南国。她不是平白无故地拒绝。其实在她父亲刚找到她的时候,她跟着去了沐南国。野惯了的人,不适合宫廷生活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她知道了亲生母亲、几个姨母和舅舅是怎么死的。所以,她不愿意去面对沐南国的人和事。  现在,她终是逃不掉身份加诸到她身上的责任和禁锢。  慎芮再次见到槐花时,她仍旧是一身磨旧变色的麻布衣物,两根又粗又长的辫子绕在脖子上,手托着腮,翘着二郎腿,闲适随意地坐在弓家会客厅的主座上。这一刻,再无人在心里说她行为粗鲁、不守礼节了。院子里有三个戴发修行的修士,长相极俊美,举止超凡脱俗,让人看得难移眼光。另外,还有几十个衣装整齐的护卫守在院外。自然,他们都是跟着槐花来的。  慎芮坐槐花身边,一边看着客座上的十一皇子姒廷,不对,应该是庶民水廷,不时地皱皱眉。(新皇对最小的弟弟不算太刻薄,没要他的命,只是给他改了个姓,贬为庶民了事。按照慎芮的看法,姒廷的腹黑属骨灰级,危险度极高。就这么放任他在民间晃荡,很不安全,应该把他囚禁起来。)  槐花晃悠着自己的二郎腿,漫不经心地说:“师妹啊,我这一去,再想出来就难了。你偶尔要扒扒自己的良心,记得来看看我。”  “用不用带点饭食啊?毕竟是外边的东西,气味里都带着自由呢。”  槐花一下爆起,抓着慎芮的肩膀又摇又晃,“想挨打是吧?啊?啊?啊!”  “别乱动!有外人在呢。”慎芮被晃得头晕,无奈地闭着眼睛曲线告饶。  弓楠坐在慎芮的下首,显然不是外人。水廷(姒廷)仍旧是一身温雅如仙的气质,坐在那里,低眉垂目,无悲无喜,自在安然。让慎芮嫉妒。  “你说水廷吧?他是我请去帮着管理沐南国的,不算外人。”槐花大咧咧坐下,笑着的脸看到院子里的三个修士时,又严肃起来。  “你了解水先生吗?”慎芮挤眉弄眼,试图让槐花把水廷赶出去。  “我只需要知道他有管理国家的能力就行了。其他的跟我没关系。”槐花也冲慎芮挤挤眼,当看不懂她的意思。  “其他的跟你没关系?”慎芮冷嗤一声,“属下比你聪明没关系,但忠诚度若不够,就很有关系了。你确定,人家愿意帮你?”慎芮呶呶嘴,也不怕水廷听了,能提醒他一下也不错。反正他贬为庶民了,不怕得罪他。  槐花不以为意地抖抖脚,“大不了要我的王位和我的命,拿去就是了。”  慎芮气得仰天长叹,侧过身子不想再看她。  水廷忽然轻轻一笑,看着慎芮道:“慎夫人的担忧不无道理。小民其实不想去沐南国,更不想再次卷入权势纷争里,惟愿纵情山水,过庶民应过的日子。不如慎夫人好好劝劝阿玛格王,放小民自由。”  “呵呵~敢情水先生是被槐花师姐强迫来的。你也不用以退为进,说那些激将的话。槐花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你如果真的不愿意跟着走,她不会/强/迫你的。”  “师妹啊,他真的是被我/强/迫的。”槐花自认说了句公道话。  “你给我闭嘴!你能/强/迫得了他?真以为我几十年饭菜是白吃的?我跟你说啊,你根本驾驭不了他。他的心眼,是你的几十倍。听我的话,让他去祸害别人去。明白不?!”  水廷清风似的一笑,优雅至极。  “你就是这么看我的?我在你眼里是个傻子?”槐花抱着胸口,一脸受伤样。  “你给我正经点!我是为你好!你这吊儿郎当的性子,本就不适合做国主了,还整一个超级腹黑放身边,以后可有你费神的时候!”  槐花忽然纵声大笑,啪啪拍着慎芮的小手,笑得见牙不见眼。弓楠看着慎芮的手被那么拍打,心疼得不行,瞅个冷子,忽然伸手揽过慎芮的身子,成功让槐花拍在了茶几上。  “哎呀~,腹黑的人不止一个呀~”槐花搓搓自己拍在桌子上的手掌,“水先生是我引进的人才,理当得到贵宾级的待遇。如果他不忠心,必是我待他不够好。师妹为我好的心,我懂。如果你愿意跟着我走,我自然不会麻烦水先生。”说完,一脸诚恳地看着慎芮。  “水先生其实极好。阿玛格王请他去,是对的。”弓楠吓了一跳,急忙表明自己的意见。慎芮眨巴眨巴眼,把嘴里想说的话吞了下去。  槐花冷哼一声,忽然歪过身子,神秘兮兮地问慎芮:“院子里的三个人如何?”  慎芮伸头又仔细打量了一下,点着头说:“好看,有型,够味。”  槐花一拍手,“送你如何?”  “啥?”慎芮脑子一懵。弓楠的脸色则明显黑了下来。他对槐花的挑衅很生气,就算知道她在开玩笑,心里也很不爽。  “如果我不纳他们,他们就得一直做修士。所以,你干脆做做好事,让人家过过俗世生活吧。”  “哦~~原来他们就是你的三个未婚夫啊~嗬嗬嗬~!好看,不错,你阿祖很有品位——一个淡雅如青竹,缥缈的气质出尘绝世;一个阳光可爱,透着呆萌;一个冷静严肃中充满了奇怪张力,引人一探究竟。样貌都是一等一的俊美……这样的男子让人血脉贲张啊——”慎芮砸巴着嘴,肆无忌惮地评判。  水廷惊讶地抬起头,非常不相信地看向慎芮和槐花。槐花若做这种色狼动作,多少还说得过去。理论上,那三个人是给她准备的夫郎。慎芮当着夫君的面,对外边的男人这么品评,让自小生活在男权社会中的水廷完全无法接受,非常看不惯。不过,他的修养好,没做什么鄙夷表示。  坐旁边的弓楠忽然猛烈咳嗽起来。慎芮一惊,急忙想给他敲敲背。但弓楠不动声色地移开身子,扭头看着门外,给她一个后脑勺。  “哎呀,弓楠~,二爷~,奴家安慰安慰槐花嘛~她有三个夫郎又怎么着?还不是一脸的不满意。哪像我,一个夫君就能让我从里到外地幸福到嗨~嗬嗬嗬~”  极有修养的水廷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弓楠虽然没有回头,但颤抖的肩膀可以看出,他在极力忍笑。  “瞧你那出息样!丢人!以后别说我和你是姐妹。”槐花嗤之以鼻。  “不懂了吧?在男女关系上,你显然还嫩着呢。等你找到真正在乎的人,再来嘲笑我不迟。”慎芮完全没有脸红的自觉。她趴到槐花面前,盯着她的眼睛,问:“你东游西逛这么多年,就没找到个对眼的?”  “对眼的?”  “对啊。王八对绿豆的意思。”  “爬~!”槐花吼了一嗓子,忽然萎顿下去,“其实有一个的。他原来是个小混混,……跟了我三年。……去了一趟沐南国,知道了那三个修士的存在后,招呼不打地跑了。……我追过来,他却连面都不给见……”述说中没有悲伤,淡淡地带着点孤独味。说完后,槐花轻轻叹口气,无聊地张开手指看指甲。  慎芮好不容易闭上因惊讶张大的嘴,吞了一口唾沫,小心地措辞:“那个,他应该是个骄傲的人。你如果不能给他个唯一,就放过他吧。院里的三个人,是不是很有背景?”  槐花停止摆弄手指,皱着眉头想了想,“说起来,我和他一起做护院、流浪时,没觉得他有多特别。他这一跑吧,我才开始抓心挠肺想他的。唉——我是那种比较迟钝的人。当时若知道喜欢他,直接就给他生米煮成熟饭了。现在一切都晚喽~!人家不愿意啦~!”满脸的可惜之情。她避过了慎芮问院子里三个修士的问题,连提都懒得提似的。但眼睛扫过那三个人时,脸上的阴郁烦躁却很明显。慎芮也就明白了院子里的三个修士,背景肯定很强大。  屋子里的两位男士忽然如坐针毡起来。水廷站起身,对槐花施了一礼,一声不吭地出了屋门,到院子与那三个修士聊天去了。弓楠则严肃了神色,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泥塑木雕一般。  慎芮收起玩笑之心,正正经经地说道:“看来你并不爱他,因为你的语气,没有尊重之意。爱一个人,是小心翼翼,是心怀敬畏,是尊重和包容……从你的话里,我感觉不出你对他有这些情感的存在。”  “就因为‘生米煮成熟饭’这句话?切~!和老古董呆久了吧你?”槐花放下架着的腿,一下站起来,叉着腰站在慎芮面前,“说得那么高尚,你俩儿子是怎么生出来的?我也不给你废话了。感情就是那么回事。我奉行两情相悦,特不喜欢勉强和虐心。他不愿意,我自然不会/强/迫他。你答应把女儿给我,这句话得兑现。”  说着,从小腿处摸出一把匕首,在自己脖子上的一根黑不溜秋的金属挂件上划剌起来。  “你,你,这是在干吗?”慎芮急忙站起来,不想让她干这么危险的事。  弓楠也吃惊地站起来,拉住慎芮问:“把女儿给她是什么意思?什么时候答应的?你为什么没和我商量就答应这种事?”惊中有怒,他手又抖,眼又红,为将来的女儿心痛不已。  槐花见匕首割不断,干脆用手又掰又扭,嘴里还不忘替慎芮回答弓楠的话:“你女儿是给我儿子预订的。万一,我生不出女儿,那你女儿也可以客串一下我女儿。”  “我也不一定生得出女儿。”慎芮提醒她注意实际情况。  终于掰断脖子上的物件,槐花拿到慎芮面前,“这是沐南国王族信物。你去找我的时候,比较容易通关,并能得到尊贵待遇。用火熔一下接头后粘上,戴脖子上不容易掉。”  一块雕刻了似鸟似兽图腾的银疙瘩,挂在黑不溜秋的金属丝上。慎芮接过来,翻看了一下,眼睛不由自主瞄了瞄槐花的脖子,结果看到原先被银块遮盖的地方,被烙了一个王族图案。以前有银块和衣服遮挡着,慎芮没注意,现在一看,就有点狰狞了。皮肤上的图案比银块上的大了约一倍,很清晰,边缘的皮肤呈光滑扭曲的纹路,是那种被火烫过后留下的疤痕。  慎芮伸手轻轻摸了摸那个疤痕,“还疼吗?太残忍了。戴着信物就成了呗,干吗还烙上去?”  “早不疼了。这大概是我那个娘亲,怕信物丢掉,在她临死前给我烙上去的。图案随着我长大,也跟着长大了,所以比银块上的图案大得多。初生婴儿啊——她也真能狠得下手。当年没死了又死,真是个奇迹。”  慎芮心疼地又摸摸,“显然,她更注重赋予你的身份。就是这个图案,让你爹找到了你吧?”  “对。我的那个爹,才是真正的腹黑大boss。带水廷过去,可以陪他老人家玩玩,免得晚年孤独。”  “你爹是真心为你好。水廷可不一定。你到底有几分把握控制他?”  槐花拍拍慎芮的肩膀,然后搂住她的腰往屋外走,半嘲笑半认真地说:“弓楠把你宠成小白兔了。水廷若真想对他的皇帝哥哥报复,只会留在天策,不会去人少地偏、无法与天策抗衡的沐南国。幸亏我们不是对头,否则,你死在我手里,都还感激我呢。”  “那我就放心了。到底是有王族血统的人啊,自负自满直逼天庭。”慎芮握住槐花的手,很诚恳地‘嘲笑’她。  槐花哈哈大笑,抱住慎芮晃了晃,“行了,我走了。我回去后给天策和沐南国都发个文告,说你是沐南国的厄尔特王。有个身份,做事容易些。”然后回头看着弓楠,恶劣地眨眨眼,“若想多纳几个男子,也没人敢说三道四的。”  “去~!赶紧走!早走早肃静!”慎芮扭过她的脸,把她往大门推。  “没良心的。也不多留留我。”  “你能一直留着不走吗?”  槐花立刻蔫了,“师父师娘不跟我走,记得多去看看他们。”  “那是自然。我也会经常打听你那个‘心上人’的消息,然后写信告诉你的——”  槐花噘嘴瞪了她一眼,上马带着她的人走了。慎芮思索了很久,也没明白槐花那一眼的意思。她到底是想知道人家的消息呢?还是不想知道人家的消息呢?  拜槐花的王族无敌大铁嘴所赐,慎芮的第三个孩子,真的是个女儿。弓楠经常看不够似的,抱怀里亲了又亲,总怕她随时会离开自己,被槐花抱到沐南国去。  慎芮成了沐南国的厄尔特王(类似于天策的亲王)后,有应付不完的人和事,没得到多少好处,反而成了沐南国送给天策的人质(这是慎芮的自以为,人质可没有她这么大的自由度。)。她时常托着腮,想槐花的本意真的是让自己办事的时候方便吗?自己一家庭妇女,闲暇时喜欢玩玩泥巴罢了,拿显赫身份何用?  众人云,交友须谨慎,远离损友为上,实为至理啊。 弓楠番外 听到封素萍出家的消息时,我难以描述自己的感受,唯有一声叹息。她刚嫁到我们弓家时的娇美样子,我已经回忆不起来了,脑子里只剩下了她的狰狞狠厉。开始的两年,她脾气虽然不好,霸道蛮横,目中无人,我其实并不讨厌她。我体谅她下嫁的委屈,远离京城繁华地的失落,总是尽量纵着她。  那日,好像是深秋的一天,桂花正开的时候,满院子香气。我忙了一天,回到听荷院,刚踏入院门,就听到一声声凄厉而痛苦的/呻/吟声,让闻者心惊胆战。我冲入传出声音的西厢房——两个丫鬟头抵着头,站在正堂里瑟瑟发抖;内室里,一个洗澡的大桶还冒着热气;床上躺着的,就是那个发出凄厉/呻/吟的人,一身丫鬟服饰已经尽湿,兀自冒着热气,脸上、手上,只要露出衣衫外的皮肤满布大颗大颗的水泡……触目惊心。  “这是怎么回事?”我惊得说不出话来。  床上那人听到我的声音,忽然停止喊叫,浑身颤抖着嚎叫:“二爷?二爷!您要给奴婢报仇啊——,封素萍害我——”她声音未落,金嬷嬷忽然冲进来吼道:“闭嘴!你自己不小心跌进了桶里,竟然黑心肠地诬陷二奶奶!来人啊——,给我堵上这个贱蹄子的嘴!”  我脑子里嗡嗡响成一片,无法接受眼前看到的,听到的。待正堂里的两个丫鬟进来,真的要堵床上人的嘴时,我才反应过来,“金嬷嬷,你不去张罗着请大夫,反而心虚地堵她的嘴?莫非,她说得是真的?”  “二爷~!她昏了头,蒙了心啦!这话能相信吗?一个下贱的婢子,够格让二奶奶费心思吗?这院子里的人都能证明,是她自个提的热水。”金嬷嬷不由分说,指挥着丫鬟堵上了床上人的嘴。  我活到二十岁,从未见过这种粗暴。生意场上,自然也是硝烟弥漫,撕破脸跳脚大骂的对手,不是没见过,更多的还是表面上和气一团的。而且,我父亲自小教导我,万不可逼人至绝境。现在,我的家里,竟然让我见到了如此人间惨象!战场上的厮杀也没这么惨吧?  我颤抖着一把推开金嬷嬷,扯掉床上人口里的帕子,踉跄着奔出房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感觉胸口闷得要命。大年,那时还小,虽然没有进屋,但一声声的惨叫让他苍白了脸色。他扯扯我的袖子,问:“二爷,要,要,请大夫吗?”  不知何时,我的眼睛模糊起来,胡乱点点头。  封氏出了正屋,走到我身边,牵住我的胳膊往正屋里拉,“二爷,二婶把这个珮儿送过来,说给你做个通房。你是没看到,珮儿的嘴呀,笑得就没合上过。我把西厢房拨给她住。她一整天啊,都在打扮自己。打扮完了,才想起洗浴来。这不,一桶一桶的热水往浴桶里倒。人家洗澡,都是先倒冷水,然后加热水调。估计她是高兴昏头了,竟然先倒热水。不知怎么的,结果,她滑进了浴桶里。”她说完,轻蔑地笑笑,嘲讽神态刺人眼睛。要知道,珮儿正在她耳边痛苦地/呻/吟呢,她怎么笑得出来?一个活生生的同类受着煎熬,不求她感同身受,同情心总该有点吧?  我反手抓住她的手腕,盯住她的眼睛,极力想看清楚她的内心,“她说,是你害她——”  封氏忽然暴怒,粗鲁地甩掉我的手,尖叫道:“弓楠!你竟然相信一个贱婢的话,不相信我?!一个贱人!就算我打死她,又算得上什么事?!是她自己滑进去的!就是她自己滑进去的!”她一扭身,愤愤地进了正屋。  我的胸口忽然剧痛了一下,如轱辘碾过一样。天空在转,地也变得虚软,感觉无法找到一块实地来支撑自己的身子。我努力保持身形,不让自己可笑地倒下去。  这就是我娶的豪门妻子!一个娇美的贵族小姐!对生命如此漠视!  我不敢想,是不是她下得手。我接受不了睡身边的人心如蛇蝎。  大夫来后,用针刺破珮儿身上的水泡,给她满身都涂了药。大夫说,即便能活命,容颜也毁了。  我安慰珮儿,让她不必担心,等她好了,一定会让她过上好日子。珮儿除了痛苦地呼号,就是不停地让我给她报仇。  半夜,她就死了。到死,她的痛苦都没有减轻一分。  她的呼号、/呻/吟长久地留在我脑子里,成了挥之不去的噩梦。  大概一个月后,院子里的粗使婆子躲躲闪闪地来见我,见了面就跪在地上,求我准许她回家养老。  她应该去找二婶或封氏说这件事才对。  我看着她,等着她的下文。  “二爷,老奴太怕了,每天都怕得很。老奴没办法再伺候二爷了。”  “怕什么?”  她跪在地上哭起来,哭得小心翼翼、胆战心惊,“珮儿姑娘的声音一直在老奴耳边响……老奴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吃饭也吃不下了。”  “嗯。”  她听到我这样的回答,愣了一下,吃惊地抬起泪眼望向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放缓了声音,问:“你知道珮儿怎么死的,对吧?说出来!说出来,你就能吃得下,睡得香了。”  “不不不,”她惊恐地摇头,眼泪流得更凶了,“老奴来找二爷,就是不想说得太多。若去找二夫人或二奶奶,”她好像触碰了什么吓人的字眼,哆嗦起来,“老奴会死的。老奴有儿有女,老奴不能给珮儿姑娘陪葬啊——”  我的心彻底沉入水底,再浮不起来了。  在生意场上打转的人,岂会不明白两害相权取其轻的道理?即便婆子的指认能让官府相信,也不过罚封氏几十两银子,败坏掉弓家和她自己的名声而已。婆子指证主人,自己不仅会被官府杖打,她一家子,都会再无宁日。  我随便找了婆子一个小错,让她走了。  ————分割线————  曹胜婵是怎么和我在一起的,我至今也没有想起来。完全没有记忆。一夕沉醉,早上睁开眼睛,就是她衣衫不整地坐我床上轻泣……随后,曹太公就气愤地追着我打。若不是众人拦着,我可能会被他打死。  曹太公曾经做过里正,后来是曹家的族长。因为曹胜婵和我不守礼法的事,太公辞去了族长,还气病了,并扬言,见我一次打一次。  我真的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事了。经过曹家那儿的小镇,染了风寒,大年请的大夫,是曹胜婵的大哥,一个长相颇为端正的中年人。他热情邀约我去曹家做客,并说他家的山上有几株野茶树,所产茶叶的香味能长久不散,希望我去鉴定一下品种。到了他家后,有好几个人过来陪我喝酒,然后就喝醉了……  我到现在也没有见到传说中的曹家野茶树。  曹胜婵的性子很温婉,事事都顺着我。她和封氏完全不同的为人处事方法,让我心生欣慰。渐渐地,我也就不把她跟着我的‘起因’当回事了。只不过,和她在一起时,我总是不想说话,和她交流不起来。遇到芮儿之前,我以为男人和女人之间,或者夫妻之间,就应该是这个样子。女人困在方寸之间,没有多少见识,自然理解不了男人的诸多想法。  曹胜婵跟着曹明走后,我去了南院的西厢房。这儿曾经住过芮儿,然后是她。我走到床前,看她留下的物件,有些伤感。除了我给的二百两银子,她什么物品都没有带走。因为封氏不让她进弓家门。然后,我竟然也没有答应她进门收拾物品的要求。  芮儿说,她喜欢在床底下放点银子,用来打发小偷。忘记我当时起了什么念头了,莫名其妙把头伸到了床底下。床下有个小坑,痕迹很久远的样子。那么,有可能是芮儿挖的了。我感觉好笑。当时的芮儿,能有什么钱财?几串铜钱而已,也藏到床底下。  西厢房的墙壁本来没有装饰品,空荡荡的。曹胜婵住进来后,在床头柜的墙上张挂了一幅观音送子图,案桌上摆着燃过的香。这副送子图让我一阵心酸。不能给她幸福,终是我的不对。  观音送子图上有些灰尘,我拿起鸡毛掸子想掸去。曹胜婵是个爱干净的人,怎么让观音像蒙了尘呢?  发现观音像后边有玄机的那一刻,我的头眩晕了一会。说不上失望或愤怒,除了头晕,我没有别的感觉了。曹胜婵配不上我有别的感觉。  毕竟她跟了我那么久,我最后还是让大年悄悄处理了那些药材。既然她已经伤害不了芮儿和祺儿了,就让她这么消失吧。当我从来不认识这个人。  ————分割线————  在查找丢失的七彩琉璃宝瓶时,第一次见到了芮儿。她身上有种奇怪的气息,来自于外界的气息,在大厅里非常显眼。她看人时,眼神里充满了探究和好奇,像一个好奇心特强的孩童进了琳琅满目的藏宝阁,又像一个天界神仙居高临下地打量悲苦的世人。我想,其他人多多少少也注意到了她这种奇怪的气息。否则,不会让玩世的四弟,视自己为弓家外人的五弟,一再地注意到她。就连有些寡情的三弟也偶尔会盯她几眼。  那天之后,我忙着生意上的事,没有再去细想这个新的‘通房’。又过了几天,我转回听荷院拿样随身物件。还没到院门口,就听到菊儿在骂一个小丫鬟,骂得极难听。我疾走两步,想制止菊儿。忽然一个声音含笑说道:“菊儿姐姐,你这个帕子是怎么绣得呀?两面的花纹是一样的哎~~”  “你给我放下!”菊儿尖叫一声。然后我听到她‘咚咚’跑走的声音。  这是芮儿的声音。我听一次就记住了。不过,那个时候,我不知道她叫慎芮。  忘记当时是怎么想的了,我藏到了院门口的垂柳树后边,偷偷打量那个通房,看她为何给小丫鬟解围。  她走到八九岁的小丫鬟前面,半蹲了下来,拿自己的袖子给小丫鬟擦了擦脸,说:“遇到什么,由不得我们决定;以什么心态面对,却可以由着我们的心。对困苦,我们无视它;对快乐和幸福的所有小事,我们牢记它……将来,所有人都会羡慕我们那满身满心的幸福了。”说完,举起一个泥偶对小丫鬟晃晃,让人家笑。小丫鬟的肩膀停止抽搐,接过泥偶咕哝一句:“三姑娘说的话,奴婢听不懂。”  “你每天重复一遍,慢慢就会懂了。”  她看着人家的眼睛,语气里没有哄小孩子的意思,真诚的态度里含着浓浓的心痛。那种真正的悲悯情怀,震得我很久没有思考的能力。在得道高僧、无双国士身上才有的悲天悯人,竟然在一个村姑身上也存在。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  从这刻起,慎芮,便在我心里永远扎下了根。 本书下载于书本网,如需更多好书,请访问http://www.bookben.cn/